第2章
一條彩信發到了我爸手機上。
他手指在屏幕上一劃,正要破口大罵。
弟弟周寶湊了過來:“爸,看什麼呢?”
他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上那張青紫僵硬的臉。
“切!”周寶一臉不屑地撇撇嘴,“姐也真是的,為了把那三千塊錢要回去,玩這種惡作劇,還P圖,真沒勁!爸,別理她,現在的騙子什麼手段都有!”
我媽劉翠花本來被照片嚇得臉色慘白,聽到兒子的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對……對!肯定是騙人的!是那丫頭跟我們開玩笑呢!寶說得對!”
我爸本來就處在震驚和不信之間,聽了兒子的話,心裡的天平瞬間傾斜。
他長舒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鄙夷的神色,隨手刪掉了照片。
“媽的,敢咒我閨女,還想騙老子的錢!這S丫頭,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衝周寶喊道:“不理她!兒子,我們接著玩!”
他們以為,刪掉照片,這個插曲就過去了。
可幾分鍾後,一陣急促的馬達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艘印著“公安”字樣的快艇,破開海浪,直接攔在了他們的遊艇前。
幾個穿著制服、神情嚴肅的巡捕登上了甲板。
為首的一人,正是三亞當地的巡捕,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如電,鎖定了周大強。
“周大強!劉翠花!我們接到濱海市巡捕房協查通報,
你們的女兒周招娣已確認S亡,你們作為直系親屬,涉嫌遺棄罪!現在,請立刻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我爸媽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光了。
“不……不可能……”我爸哆嗦著嘴唇,“你們是騙子……我兒子說了,那是P的圖……”
當地巡捕沒理會他的瘋話,直接將平板電腦懟到他面前,上面是高清的現場照片和法醫的初步鑑定報告。
那張青紫的臉,比手機上看得更清晰,更刺眼。
“啊——!!!”
這一次,
我媽再也撐不住,尖叫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
我爸看著平板上“S因:失溫症”那幾個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甲板上。
他所有的聲音、咒罵和僥幸,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濱海市殯儀館,停屍間。
這裡的冷氣比我那間出租屋還要足,但我爸媽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一樣,瘋了一樣往裡衝。
陳警官走在前面,在一張不鏽鋼停屍床前停下,伸手拉開了那個巨大的冷櫃抽屜。
“哗啦——”
白布掀開。
我爸媽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們像是兩尊被風化了的石像,僵硬地站在那裡,SS地盯著躺在裡面的我。
經過入殓師的整理,
我的臉看起來沒那麼猙獰了,但那股S人才有的灰敗之氣,怎麼也遮不住。
我的手交疊在胸前,手指因為常年幹活而粗糙變形,指甲縫裡的黑泥已經被洗幹淨了,露出了蒼白的甲床。
“招娣……”
我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她怕。她怕那刺骨的冰涼,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閨女……爸來了……爸來接你了……”
我爸突然從兜裡掏出那個在三亞買的、原本準備給我當“驚喜”的翡翠镯子。那镯子水頭極好,碧綠通透,標價八十八萬。
他顫抖著抓起我僵硬的左手,想把镯子套進去。
“帶上……這是爸給你買的……你不是一直盯著電視裡的首飾看嗎……爸給你買了最好的……”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靈魂深處竟然泛起一股惡心的戰慄。
哪怕我已經S了,哪怕我的肉體已經沒有了知覺,可當他的手觸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的靈魂還是下意識地想要瑟縮,想要抽回那隻手。
我不想要。
活著的時候我求不到一點溫暖,S了以後,我也絕不想要這沾滿虛偽和鮮血的施舍。
可是,屍體是不會動的。
我的手早就凍僵定型了,關節根本彎不過來。
他拼命地用力,硬生生把我的手皮都蹭破了,那镯子還是卡在指骨那裡,進不去。
“大強!你別弄了!你弄疼她了!”我媽哭著去拉他。
“滾開!”我爸一把甩開我媽,雙眼通紅,像一頭絕望的野獸,“戴進去!一定要戴進去!我閨女是富二代!她不能戴著那個破紅繩走!她得戴翡翠!戴鑽石!”
“咔嚓!”
一聲脆響。
因為用力過猛,那隻價值連城的翡翠镯子,磕在了不鏽鋼床沿上,斷成了兩截。
碧綠的碎玉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嘲笑聲。
我爸愣住了。他看著地上的碎玉,又看著我手腕上那道被勒出的紫痕,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
!!”
他跪在地上,捧著那斷掉的镯子,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沒用了……都沒用了……”
“我有錢有什麼用啊!我有一千萬、一億有什麼用啊!”
“我連個镯子都給她戴不上啊!”
陳警官冷眼看著這一幕,眼中沒有一絲同情。
“周大強,劉翠花。”
陳警官的聲音在空曠的停屍間裡回蕩,帶著審判的意味。
“法醫解剖的時候發現,S者的胃裡沒有任何食物殘渣,隻有一點沒消化的餅幹屑和……牆皮。”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驚恐地抬起頭,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牆……牆皮?什麼牆皮?”
“對。”陳警官咬著牙,“她在極度飢餓的時候,摳了牆上的石灰吃。而那個時候,你們正在三亞吃澳洲龍蝦,正在給你們的兒子發一萬塊的紅包。”
“你們不是在教育孩子,你們是在S人。”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們的天靈蓋上。
我媽白眼一翻,直接昏S過去。
我爸癱軟在地上,像是一攤爛泥,嘴裡隻會重復著一句話:“我錯了……爸錯了……招娣,你醒醒,爸給你錢,爸把所有的錢都給你……”
我飄在半空,
看著他們痛不欲生的樣子,隻覺得諷刺。
你看,連那隻镯子都知道,我不稀罕。
我的葬禮,辦得風光極了。
濱海市最大的殯儀館,最豪華的靈堂。
門口停滿了豪車,那是爸媽為了“撐場面”特意租來的。
挽聯從靈堂門口一直掛到了大街上,上面寫滿了“愛女”、“悲痛”之類的字眼。
我爸媽穿著一身黑,胸前戴著白花,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們逢人就哭,說自己是為了磨練孩子才裝窮,說自己有多愛這個女兒,說原本準備了多少家產要給我。
來吊唁的親戚鄰居們,表面上嘆息安慰,背地裡卻指指點點。
“聽說了嗎?這周大強真不是個東西,
家裡有幾千萬,讓閨女住沒暖氣的出租屋!”
“可不是嘛!那姑娘是活活凍S的!造孽啊!”
“現在哭有什麼用?擺這麼大排場給誰看?S人能看見嗎?”
靈堂正中,擺著我的遺照。
那是我高三那年的證件照,剪著短發,笑得很腼腆。
供桌上,擺滿了各種昂貴的祭品。
極品鮑魚、燕窩、甚至還有空運來的黑松露。
紙扎的別墅、跑車、遊艇,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爸一邊往火盆裡扔著成捆的冥幣,一邊哭喊:“招娣啊,在那邊別省著!缺錢了就給爸託夢!爸給你燒!這有一個億,你隨便花!”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扭曲的臉,顯得格外諷刺。
活著的時候,我要一百塊錢暖氣費都要不到。
S了以後,他們卻燒給我一個億。
這火,燒得再旺,能暖熱我那間冰冷的出租屋嗎?
而在靈堂的角落裡。
我的弟弟,那個被他們視為“家族希望”的周寶,正坐在椅子上打遊戲。
手機音效開得很大,那是“王者榮耀”的聲音。
“媽!我餓了!”
周寶把手機一扔,不耐煩地喊道:“這破儀式什麼時候結束啊?我都坐了半天了,腿都麻了!這裡全是S人味,難聞S了!”
我媽正在哭靈,聽到兒子的聲音,習慣性地擦了把淚,跑過去哄他。
“寶啊,
再忍忍,馬上就結束了。等把你姐送走了,媽帶你去吃肯德基。”
“我現在就要吃!”周寶一腳踢翻了旁邊的花圈,“煩S了!S都S了,還這麼折騰人!早知道我就不從三亞回來了,我的沙灘摩託還沒騎夠呢!”
那一腳,正好踢在花圈的支架上。
花圈倒下來,砸翻了火盆。
火星濺了出來,燒著了周寶那雙限量版的球鞋。
“啊!燙S我了!”
周寶尖叫起來,跳著腳罵娘:“周招娣!你S了還要害我!你個掃把星!”
全場的賓客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這個被寵壞了的“少爺”,看著他在親姐姐的靈堂上撒潑打滾,
辱罵亡者。
我爸的臉黑成了鍋底。
他衝過去,揚起手想要打周寶。
可手舉在半空中,看著周寶那張和我有幾分相似的臉,終究還是沒落下去。
“作孽啊……”
旁邊的王阿姨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大號練廢了直接弄S,小號練廢了還得供著。這周家,算是徹底完了。”
我看著這一幕荒誕劇,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的靈魂開始變得輕盈,像是有一陣風在召喚我。
我要走了。
離開這個冷漠的人間,離開這對虛偽的父母,離開這個吸血鬼一樣的弟弟。
再見了,周大強,劉翠花。
希望你們的餘生,
能在那座空蕩蕩的豪宅裡,過得安穩。
五年後。
濱海市,御景灣別墅區。
這是全市最貴的富人區,周大強在五年前一口氣買下了這裡的樓王。據說,那是為了紀念他S去的女兒。
深夜,別墅的大門被人暴力踹開。
一群紋著花臂的大漢闖了進來,為首的一個刀疤臉,手裡拎著像S狗一樣的周寶。
“爸!媽!救我!救救我啊!”
周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的臉上全是血,右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軟綿綿地拖在地上。
周大強和劉翠花驚恐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寶!你的腿!你的腿怎麼了?!”劉翠花尖叫著撲過去。
刀疤臉一腳將劉翠花踹翻在地,冷笑道:“怎麼了?
這小子在娛樂城輸紅了眼,借了我們五千萬高利貸。還不上錢,按照規矩,斷他一條腿。”
周大強顫抖著舉起拐杖:“你們……你們這是犯法!我要報警!”
“報警?”刀疤臉從懷裡掏出一份合同,狠狠甩在周大強臉上,“看清楚了!白紙黑字!這小子不僅借了錢,還把這棟別墅抵押給我們了!現在期限到了,錢沒還上,房子歸我們了!”
周大強撿起那份合同,看到上面那個熟悉的籤名,眼前一黑。
那是周寶的字跡。
“畜生!你這個畜生啊!”周大強舉起拐杖,發瘋一樣打在周寶身上,“這是給你姐留的房子!這是供著你姐牌位的房子啊!
你竟然把它輸了?!”
周寶痛得在地上打滾,卻還在嘴硬:“什麼姐的房子!S人要什麼房子!我是為了翻本!隻要翻本了,我就能把錢贏回來!爸,你還有錢對不對?你把棺材本拿出來幫我還啊!”
“沒了……早就沒了……”周大強頹然倒地,“家裡的現金早就被你敗光了……”
刀疤臉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別演苦情戲了。兄弟們,清場!把這三個窮鬼扔出去!”
幾個大漢一擁而上,像拖垃圾一樣,把周大強、劉翠花和斷了腿的周寶,連拖帶拽地扔出了別墅大門。
“砰!
”
雕花大門緊緊關閉。
那天夜裡,濱海市下了五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寒風呼嘯,像極了我S去的那個除夕夜。
周大強和劉翠花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睡衣,縮在別墅區的路燈下瑟瑟發抖。周寶抱著斷腿,在雪地裡哀嚎咒罵。
“冷……好冷啊……”
劉翠花哆嗦著,嘴唇凍得青紫。
這一刻,她終於體會到了。
體會到了那個沒有暖氣的冬夜,我是如何在絕望中一點點失去體溫的。
周大強看著眼前那棟燈火通明的豪宅,看著窗戶裡透出的暖光,那是曾經屬於他們的家,現在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五年前,他為了省錢,
謊稱自己斷了腿,騙走了我的救命錢。
五年後,他的兒子真的斷了腿,並且輸光了他所有的家產。
“報應……都是報應啊……”周大強老淚縱橫,他看著兒子那條扭曲的斷腿,腦海裡浮現的卻是五年前自己在電話裡撒的那個謊。
“我騙她說腿斷了……現在,寶的腿真的斷了……招娣,是你嗎?是你回來收賬了嗎?”
周大強老淚縱橫,他伸出凍僵的手,想要去抓空中的雪花,仿佛那是我的靈魂。
“招娣……爸冷……爸真的冷啊……”
“你也覺得冷嗎?
當年……你是不是也這麼冷?”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風聲嗚咽,像是在低聲嘲笑。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家三口在風雪中抱成一團,像幾隻喪家之犬。
我看著周寶那條真正斷掉的腿,看著周大強和劉翠花臉上那熟悉的、瀕S的青紫色。
心裡最後那一點執念,終於隨著這場大雪,徹底消散了。
原來,天道好輪回。
你們為了省下一千塊暖氣費,讓我凍S在那個冬天。
如今,你們守著幾千萬的家產卻揮霍一空,最終也要在這漫天風雪裡,償還欠我的那條命。
我轉身,不再回頭,輕盈地飛向了遠方。
這一次,我是真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