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推開門，就看見灰撲撲的牆面上有一道綠色的門，裡面傳出顧思恆和一個陌生聲音吵架的聲音。
16.
牆面裡的顧思恆聲音又急又氣。
「S閻王，你給我滾出來。」
「你到底把什麼東西放來人界投胎了，我才下凡半個月，都有甲狀腺結節了！」
「笑話！你見過活閻王？」
「託你的福，剛剛見過，還被她扇了一巴掌。」
我出於好奇，也踏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了愣。
和電視劇拍的完全不一樣。
超級現代化的設施。
我能對得上號隻有一條一眼望不到的橋和河。
還有密密麻麻望不到頭的人潮。
不對！
鬼潮。
顧思恆和一個少年扭打在一起，
臉上有個明顯的巴掌印。
看見我進來，兩個「人」咻的一下爬起來，紅著臉整理好了衣服。
我握了握拳頭，聲音裡壓著怒火：「顧思恆，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麼我的婚介所的牆上會有一個大洞啊！」
「師父...是下午介紹去相親的女客戶回來打了我一巴掌，我實在受不了，所以就來找閻王問問，他到底把什麼玩意放去投胎了？」
「管理咱們片區的閻王爺——喬森沐，他是我們幾百年的考試好搭子。」
他朝我點頭示意了一下。
橋對面的「鬼」聞言全部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了過來，神情迷茫中帶著點氣憤。
鬼言鬼語：【阿巴巴--我們是不是被罵不是東西。】
喬森沐猛地看向對面，滯留原地的鬼群又流通了起來。
17.
我喝著茶，看著對面唾沫飛濺的顧思恆。
原來是他跟進了半個月的女客戶剛剛衝進店裡。
一句話沒說，上來直接就給了他一巴掌。
隨後就要求三倍退還介紹費，不然就要找律師，告我們婚介所詐騙。
他好不容易把人的情緒安撫下來，了解了前因後果之後，輪到他爆炸了。
原來是這個女生同時在兩家婚介所預留了信息。
其實這樣無可厚非。
好巧不巧，兩邊都給她介紹特別合適又高質量的男生。
但是這個女生居然把這兩個男生在同一時間，約在同一家餐廳，同一桌。
她想著養蠱。
沒成想！
最後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相中了。
壞消息：倆男的！
我：？？？
「把她微信推我。」我拍拍顧思恆，「這姑娘是個人才。」
18.
下午沒有客戶了，索性我就關了門，帶顧思恆一起去掃墓。
就當是散散心了。
他一路上罵罵咧咧的，到了墓地自動放低了音量。
我蹲下，把表面的落葉和灰塵都擦掉，換上新的花和貢品。
手指蜷起，輕輕撫了撫媽媽的照片。
「媽...今天還是沒能成功促成新人，你女兒是不是很沒用啊!」
「我總是這樣沒用，但是再也沒有人安慰我了......」
「說好了...我當一輩子廢物，然後啃老一輩子的，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我買了你最喜歡的冰糖葫蘆，
你知道嗎？現在冰糖葫蘆還出了奶皮子的，要是你還在，肯定會買的......」
絮絮叨叨了半個小時。
實在是太冷了。
準備要走時。
我發現顧思恆盯著媽媽照片發呆，就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媽，是不是很漂亮，但你也不至於看呆了吧。」
「走吧，你來了快一個月了，我都沒好好請你吃過一頓飯。」
「今天我下廚，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19.
回去的路上，我看見顧思恆好幾次想要張口，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馬上要到婚介所了。
顧思恆腳步頓了一下，他低著頭。
把雙手提的菜輕輕放在門口，整個人後退了半步。
「喬敏敏，你媽和爸爸這輩子過得幸福嗎？
」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雖說是疑問，但是他的語氣全然沒有底氣，最後幾個字我都沒太聽清楚。
我攥緊手裡的鑰匙，沒有回復。
他抬起頭，眼睛裡面隻剩下茫然了：「喬敏敏，我在天庭，盲目地給人牽紅線，是不是錯了。」
「人間相親都是需要一點點相互了解，多方篩選之後，才會給兩個陌生人第一次見面了解別人的機會，而我，看著兩個八字相合，就草率地綁上了紅線，綁上了就是一輩子。」
「牽紅線，結婚，是不是壓根就是個錯誤......」
我看著他自責不已的模樣，終於想起來在哪裡見過他。
很小很小的時候，有個人總是會在窗外看著我們一家三口傻樂。
那個時候爸爸還不是這樣的。
他雖然每天不和我說話，
但從來不動手打人。
自從他失業了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把一切歸結到媽媽頭上。
總說當年要是沒有相親草率結婚，現在肯定就和初戀一起發達了。
每天回家，他身上是刺鼻的煙味和酒味。
他看向我的眼神也滿是恨意。
我說他既然那麼想念初戀，那就離婚啊，放媽媽自由。
他猛地一拍桌子，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臉上。
媽媽直接扇了回去。
後來，他喝了酒，就罵我是賤人，生下來就是和他作對的。
媽媽想和他離婚，可從外婆到奶奶，七大姑八大姨一輪輪勸：「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們找人算過，你們兩個是天作之合，況且......」
所有人的視線都望向我。
我總埋怨，
爸爸和家庭困住了媽媽的一生。
其實都是借口。
困住媽媽一生的是我。
過了半年，爸爸重新去工作了，日子吵吵鬧鬧得過且過，渾渾噩噩直到媽媽重病去世。
我改了隨媽媽的姓。
爸爸前年重病。
姑姑上門埋怨我不孝順，指責我都沒回去看過他一次。
可我不在乎，我討厭那個男的。
握著鑰匙，指節發白，機械地開門。
20.
顧思恆問的，類似的問題，曾經我也問過媽媽，後悔嫁給爸爸嗎？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嫁給他後悔，但是一想到嫁給他，會有你，又不後悔了。」
「可我寧願你不嫁給他，我寧願世界上沒有我的存在。」
她摸了摸我的頭，
輕聲說：「我這一生渾渾噩噩，讓我不讀書就不讀書了，讓我結婚就結婚了，現在網上總有人說，媽媽會被孩子困住一生，是受到了激素的影響，可是我卻是在有了你之後，人生才有了方向，我開了這家店，從來不隻是為了盲目促成新人，而是幫兩個人找到真正合適的另一半。」
「敏敏，媽媽覺得可怕的不是婚姻，而是盲目、勉強結婚後的不幸福。」
「當然了，不結婚也是一種選擇，將來不論你做出什麼選擇，媽媽都會無條件支持你的。」
21.
顧思恆此刻臉色難看極了。
「如果當年我沒有給他們牽紅線，你媽媽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
我耳邊傳來他一聲聲的道歉。
我紅著眼眶一言不發，直接上樓鎖上了門。
這一夜，他默默修好了婚介所壞了好幾年的窗栓，
給椅子腿墊了紙。
我熬夜整理客戶檔案麻痺自己，半夜出來倒水，發現他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那本粉色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客戶的資料。
我輕輕抽走筆記本，給他蓋了條毯子。
月光下，他眼下的烏青很重，和初來時那個囂張跋扈的月老判若兩人。
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有四個詞。
人-紅線-姻緣-幸福。
其中紅線和姻緣，二個詞語下面都有個大大的問號。
22.
那天之後，我有兩個月沒有見過顧思恆。
我照常篩選資料，接待客戶，用最平靜的語氣應付最離譜的要求。
裝得和沒事人一樣。
隻是偶爾，在倒水的時候，會下意識多拿一個杯子，然後看著那個空位愣神兩秒，
再默默放回去。
直到兩個月後，門被推開。
不是顧客。
是喬森沐。
他半扶半架著一個人，出現在我門口。
被他攙著的，是顧思恆。
他臉上帶著幾道新鮮的擦傷，眼底布滿了紅血絲，整個人空洞、疲憊，被某種信仰崩塌後的茫然徹底掏空了。
喬森沐把他丟到那張掉皮的舊沙發上，抬頭看我，言簡意赅：
「他違反天界鐵律，私自用神識連通並回溯了他名下所有紅線情侶的因果結局，被月老總管抓個正著，罰了。」
喬森沐頓了頓。
看了一眼蜷在沙發上的顧思恆：「他硬扛著罰，也非要看完……我是從懲戒司直接把他撈出來的。」
「人交給你了。」
喬森沐拍了拍我的肩，
身影如霧般消散在空氣中：「麻煩你了，他現在……大概隻聽你的。」
顧思恆扶著掉皮的沙發背，慢慢滑坐到地上，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
「第二對，是我剛上任時綁的，兩人家境相當，門當戶對，可男的酗酒，一喝醉就打人，女的想跑，不是摔斷腿就是出車禍，鄰居都說他們這叫冤家宜結不宜解，離不了，原來不是離不了，是我的紅線……不讓他們離。」
「第三對，第四對……我看了一百三十七對。」
他捂住臉，指縫裡滲出壓抑的哽咽。
「27 年間，超過一半的伴侶，最後都成了怨偶，有的互相折磨，有的中途慘淡收場卻無法分離，真正和睦的……寥寥無幾，我以為的八字相投，
天作之合，原來都是笑話一場，我從來沒問過他們想不想愛，能不能愛，適不適合愛……是我一廂情願地綁上，一廂情願地祝福他們。」
他轉過頭，看著我，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愧疚、恐懼、自我厭惡......
過了很久，他才用氣聲問：「為什麼……還要開門讓我進來？」
他頓了頓：「你不是已經知道……你媽媽的痛苦……是我……」
「是我造成的」
這幾個字，他最終沒能說出口。
我靜靜地看著他。
這兩個月，我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每當想起媽媽，心口都會悶痛。
可奇怪的，那股對顧思恆最初的遷怒，反而在看到他這副狼狽破碎的模樣時，消散了不少。
我走到他旁邊，沒有扶他，隻是也靠牆坐了下來，跟他一起看著昏暗的婚介所。
「我媽說過，可怕的不是婚姻，是盲目結婚後的不幸福。」
「你綁的紅線，就像一場強制開場的盲婚啞嫁，最多算個從犯。」
「婚姻中，那個心安理得傷害對方的人，才是主謀。」
我側過頭，故作輕松地扯了扯嘴角，盡管我知道這笑容可能很難看。
「況且,你可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徒弟,你在天界，好歹也算我的人脈吧？萬一將來我這兒真混不下去了,上去找你討口飯吃,看在我教你認清人間險惡的份上,你總不能不管我吧？
」
顧思恆怔怔地看著我,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然後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沒再說話。
我翻出醫藥箱,給他處理那些皮外傷。
他安靜地坐著，疼就縮一下,也不吭聲。
第二天天剛亮,他又走了。
走之前,他對著媽媽照片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但這次不是逃避。
回到天界後。
他時不時會給我發來消息。
他說，他現在是月⽼司業績最差的那個,因為他拒絕再盲⽬綁定⼋字。
他開始學著在凡間學到的，記錄每個人的性格、喜好、經歷,哪怕這樣效率極低。
他被上司批評，被同僚嘲笑。
合上他寄來的信,我又端起了菊花茶。
熱⽓蒸騰，眼鏡模糊,我的思緒也飄遠了。
我知道,婚戀觀這件事,從來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無論是天上，還是⼈間。
那些根深蒂固的偏⻅,需要更⻓的時間去消解。
但沒關系。
就像媽媽說的，我們促成婚姻，不是為了完成任務，是為了讓合適的人找到幸福。
婚姻：隻是⼈生這場考試中的附加題。
不寫，也是⼀種選擇：
不寫,你的人⽣答卷依舊是滿分。
⽔汽消逝,我推了一下眼鏡,再次俯首研究起了客戶資料。
24.
兩年後。
熟悉的門鈴再次響起。
我讓店⾥其他紅娘先來接待客戶,自己去開⻔。
⼀個腼腆的小男孩站在了婚介所的⻔口。
眼眶紅紅的，好像是剛剛才哭過。
「師祖。」
我趕緊捂住了他的嘴巴。
向著天上望去。
「顧思恆你個S千刀的,恩將仇報啊,這是童工，你想我被舉報嗎？」
天上突然出現他臉的投屏。
「師父,他是財神爺的聚寶盆化形，隻要在他周圍 10 ⽶，就能暴富。」
「既然你這麼不想要，那我讓他回來吧！」
我笑眯眯地把孩子拉到⾝後。
「接接接。」
「乖徒兒,你忙你的吧,別給師傅丟人。」
我們一起努力。
總會有那麼⼀天吧。
讓天上的紅線，不再成為捆綁命運的枷鎖；
讓⼈間的相遇，多一些真誠的了解,少一些荒唐的算計。
路還很⻓。
但至少，我們都在試著，往對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