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


什麼叫伴君如伴虎。


 


我磕巴半天:


 


「我這不是擔心,您選的妃子不夠賢良淑德、善解人意。娶回後宮不僅不能為您分憂,還把後宮攪得雞犬不寧嗎。」


 


杜璟玄笑起來,「在理。」


 


他說著,往我眼前推了一張宣紙,其上字跡工整。


 


可惜倒扣在桌上,隻能隱約看到一個「阮」字。


 


「你既有心,就辛苦也參加一下選秀,幫朕打探一下這些秀女,哪一個才符合要求?」


 


我抽抽嘴角。


 


杜璟玄報出的名字裡,除了我算是適齡女子。


 


其他人裡,各個沒有七老八十,也四十五六了。


 


——要是阿玄天天追著十幾歲的老母狗轉。


 


我把他腿都得打斷。


 


然後再把我選中的兒媳婦和他關在一個籠子裡。


 


生不出小狗就不許出來。


 


就是這麼獨斷專橫!


 


杜璟玄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安排好選秀的事,就繼續批奏折了。


 


深夜,我吩咐太監拿些夜宵來。


 


再回到書房,他趴在書案上已然睡著。


 


旁邊堆積如山的奏折變矮了不少,而那張寫了我名字的紙此時被翻了過來。


 


我伸手去拿的時候,蹭到了他的臉。


 


溫熱的臉頰順勢在我的掌心蹭了蹭,像是睡得更安心了些。


 


我想我真的是想阿玄想得要瘋了。


 


就連杜璟玄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也讓我想到他。


 


當初那隻黑色的、溫柔的小狗。


 


也喜歡這樣蹭我的手。


 


輕輕地將那張宣紙拿起來。


 


上面一如杜璟玄所說,寫著我的名字:


 


阮寧。


 


我現代的名字。


 


5


 


皇帝的第一次選秀安排得格外盛大。


 


太監拿著書卷,一個個叫名字上前。


 


丞相家的小女兒我這幾日接觸了,剛十六歲,為人單純,沒什麼壞心思。


 


她被叫到名字,我一個勁地給杜璟玄使眼色。


 


之前約定好了。


 


我使眼色,就代表這個姑娘不錯,可以娶。


 


果然,杜璟玄讓他上前來。


 


那小姑娘上前幾步,面色微微發紅,露出點小女兒的羞怯來。


 


杜璟玄問:「幾歲了?」


 


她答:「十六。」


 


杜璟玄搖搖頭:「太年輕。」


 


太後此時插嘴:「這是丞相家的女兒。


 


提醒他權衡。


 


杜璟玄點頭:「戶部尚書家的公子今年十八,尚未娶妻,我看不錯。」


 


從這開始,杜璟玄好像愛上了當紅娘的感覺。


 


把兵部侍郎的女兒指給翰林院學士的兒子。


 


把內閣首輔的女兒指給了太常寺少卿。


 


……


 


有的還算門當戶對。


 


有的看起來幾乎是亂點鴛鴦譜。


 


太後氣得直瞪眼睛。


 


「皇帝,沒看得上眼的?」


 


太後說這話時,我正和幾個女子一同上前。


 


杜璟玄垂眸,目光落在我身上,滑過其他人,又回到我身上。


 


我恍惚間,想起買阿玄的時候。


 


當時寵物店有上百隻小狗。


 


我一一挑選過來,

看見扒著籠子,嚶嚶叫的阿玄。


 


瞬間下定決心:「就這個吧。」


 


再抬眼時。


 


杜璟玄正指著我,笑著答太後:「就這個吧。」


 


太後皺著眉,向杜璟玄推薦我旁邊的女子。


 


趙嫣兒。


 


因為姑姑是太後,她在候場時可謂目空一切。


 


我正替杜璟玄尋找良家女兒。


 


忽然感覺頭頂一空。


 


扮作小姐時,杜璟玄給我插的那隻金釵被她拔了去。


 


「哪來的野丫鬟,戴這麼華麗的簪子,你配嗎?」


 


我也不惱。


 


隻將這件事一五一十地轉告給了杜璟玄。


 


杜璟玄此時目光正凝在那根發釵上,粗略掃了眼趙嫣兒的臉。


 


「和太後眉眼有幾分相似。」


 


太後正要說他們的關系。


 


杜璟玄道:「親熱時,難免不便。」


 


頓時把太後堵了個啞口無言。


 


順帶著,她的其他貴女親眷們,也都沒了入宮的由頭。


 


杜璟玄又把眼神放回我的身上,明知故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我答:「阮知微。」


 


杜璟玄愣了一瞬:「哪裡人?」


 


我抿唇:「駐馬店。」


 


又趕緊改口:「汝南。」


 


古時候,汝南還沒改名。


 


杜璟玄笑起來,俊美得叫人目眩:


 


「汝南能工巧匠甚多,怎未見你戴當地的朱釵?」


 


「還是說……」他目光凜凜地看向趙嫣兒,「叫人覬覦了。」


 


趙嫣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頭上的發釵不簡單。


 


咚地一聲跪在地上,

連連求饒。


 


杜璟玄這是在……為我解氣?


 


我看向龍椅上的人,卻隻撞進一片笑意盈盈的眸裡。


 


咚咚咚地。


 


我的心跳得極快。


 


傍晚,我站在杜璟玄的寢宮外,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史公公在裡頭瞧見我,頓時喜滋滋地過來,「阮小主!」


 


這一句差點讓我炸毛。


 


「你別亂叫。」我壓著聲音。


 


「奴才早就知道您能選上。」史公公咯咯笑起來,「陛下有了您,都很少去那間書房了。」


 


想到那間書房,我心中難免惆悵了兩分。


 


差點忘了。


 


杜璟玄可是個有白月光的皇帝。


 


我問史公公:「你見過畫像上的女子嗎?」


 


「從未。


 


「那……那位女子和我像嗎?」


 


史公公回憶了番:「神態確實十分相似。」


 


我就知道。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甄嬛傳》。


 


杜璟玄也難逃替身文學。


 


6


 


我想起杜璟玄那張俊美無雙的臉來。


 


又想起他周身時不時縈繞著的,像是阿玄的氣場。


 


心裡既難舍,又覺得必須要走。


 


秀女從被選中到正式封妃,中間會有一段時間的空窗。


 


如果真做了杜璟玄的妃子,恐怕一輩子都要在這深宮。


 


我還要去找阿玄呢。


 


想到阿玄,我那份想走的念頭愈發強烈起來。


 


不行,我現在就要溜。


 


還沒收拾多少東西,杜璟玄毫無徵兆地回了寢殿。


 


「你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因為房間裡的畫像?」


 


「我自知比不上陛下心中的白月光。」


 


我垂眸哀求道:


 


「隻是入京後,我和家中小狗走散,還請陛下成人之美,放我出宮去吧。」


 


杜璟玄怔了怔:


 


「那隻狗就對你這麼重要?」


 


我抬頭望他:


 


「那是我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杜璟玄捉著我手腕的手驟然松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如果,如果他騙了你,你會不會……」


 


「不會。」我打斷他,「小狗怎麼會騙人呢?就算小狗騙人了,那也是為了我好。」


 


寢宮內燭火好似也忘記了搖曳。


 


杜璟玄聲音沙啞,

眼底似乎有著破釜沉舟的決意:


 


「你……跟我來。」


 


他幾乎是拖著我,直奔那間神秘的書房。


 


門被推開,沒有預想的白月光。


 


映入眼簾的,是滿牆、滿桌、甚至散落在地上的……無數張「我」。


 


有在公園遛狗的我、坐在電腦前皺眉的我、抱著阿玄在沙發上睡著的我……


 


而最近的一張,墨跡猶新,是昨日在御花園發呆的、古裝的我。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過去的巧合,恍惚的瞬間宛如拼圖,在此刻嚴絲合縫地合上。


 


「你……還要走嗎?」


 


身後,杜璟玄仿佛耗盡了全部力氣。


 


怪不得。


 


怪不得杜璟玄身上帶著阿玄獨有的味道。


 


怪不得他聽到我要養狗會莫名地吃醋。


 


怪不得他在寫秀女名單的時候,會寫出我的本名。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就是阿玄。


 


「你……」我望著杜璟玄,那雙曾讓我畏懼的、深邃的帝王眼眸,此刻變得無比熟悉。


 


它湿漉漉的,帶著全然的委屈和依賴。


 


我下意識地上前,捧住他的臉,「阿玄,你是什麼時候……」


 


「很久了。」杜璟玄在我的指間輕蹭,「再一睜眼,我就變成了一個人類的孩童。」


 


杜璟玄發現自己穿越的起初是高興的。


 


因為這個孩童的身體雖然力量小,但擁有著巨大的權力。


 


但他很快發現,

宮裡沒有他想保護的那個人。


 


那個他上一世就沒有保護好的人。


 


我靜靜地聽著他講述如何一步步從不受寵的皇子,走到如今的位置。


 


心中除了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更多的還是後怕。


 


我別起他落在唇邊的發,伸手要去扯他衣服。


 


「我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受傷,上次那個司匠……」


 


「沒有。」杜璟玄把我在他身上亂摸的手按在胸口。


 


他的心跳得快而有力。


 


多年的皇家教育讓他學會了臨危不懼和轉移話題。


 


「我好好的,活蹦亂跳的。」他緩聲安慰。


 


我的眼眶滿是淚水:「可是你一個人,在這裡,和那麼多人鬥。」


 


「不是一個人。」杜璟玄把頭貼上我的額頭,「我在等你,

而且,我等到了。」


 


我的眼淚洇湿龍袍。


 


「笨狗。」


 


7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相認了。


 


杜璟玄卻不願意叫我主人。


 


我也能理解。


 


杜璟玄如今畢竟是皇帝。


 


他一開始沒有與我相認,恐怕也是因為他的皇帝身份。


 


要讓別人瞧見皇帝管一個宮女叫主人,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冊封後,杜璟玄日日召我侍寢。


 


說是侍寢,也不全對。


 


畢竟我倆蓋被純聊天。


 


他一點點給我細數自己穿越後的點點滴滴,我呢,則大多時候在說,他還是一隻小狗時的事情。


 


畢竟那對於杜璟玄而言。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說他有些記不清了。


 


他側過身來,一手支著腦袋,眼睛忽閃忽閃的。


 


「你能不能再給我講一遍,你從一百隻小狗裡選中我的故事?」


 


我又一次說完,忽然想起來個重要的事。


 


「你快一歲時,我聽別人說給小狗做絕育可以延長壽命。」


 


杜璟玄愣了愣神。


 


我焦急道:「快給我看看,你的蛋蛋還在不在。」


 


接受了二十年古人教育的杜璟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


 


他一把攥住我意圖明確的手腕,氣息都亂了:「……還在!」


 


不親眼看到,心裡總是不放心的。


 


我又往前靠了些,擔憂道:「當初我找的那個醫生號稱摘蛋聖手,如今你是皇帝,要是沒了……」


 


杜璟玄捂住我的嘴。


 


片刻後手掌像被我的氣息燙到,松開之後仰躺在一邊,望著帳頂金龍,喉結滾動:


 


「……這種事,往後、往後不必再提。」


 


空氣裡彌漫著某種微妙的、一觸即燃的東西。


 


我卻毫無察覺,翻身騎上他腰間,隱約覺得……


 


臀下鼓著個大包,有些硌得慌。


 


我伸手要解他的腰帶:


 


「就給我看看吧,我不放心。」


 


「別。」杜璟玄捉住我的手。


 


目光對視間。


 


那手的力道竟不知不覺地松了幾分。


 


這可是我的好機會。


 


我順勢抽出手,剝開杜璟玄最外層的衣袍。


 


可古人衣服實在復雜。


 


我滿頭大汗,

卻始終不得其法。


 


叫嚷道:「你自己脫。」


 


他喉嚨幹澀,目光落在我的腿上。


 


因為他在腰間坐著折騰太久,瓷白的皮膚已然露出一片。


 


他黑眸湧動,輕輕吐出帶著懇求的:


 


「你幫幫我,主人。」


 


空氣忽然安靜。


 


我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知道他是阿玄。


 


可看著他這張臉,叫出「主人」二字,卻和看見阿玄圍著我團團轉時的心境有著千差萬別。


 


正要開口,外間忽然傳來史公公驚慌的高呼:


 


「太後娘娘!陛下已安寢,您不能……」


 


寢殿門被轟然推開。


 


太後一身朝服,在宮人簇擁下立在明晃晃的燈火裡:


 


「你這妖妃!

竟對皇上如此大不敬!」


 


殿內S寂一瞬。


 


杜璟玄已倏然坐起,將我嚴實擋在身後。


 


他臉上紅潮盡褪,隻剩帝王的冷峻:


 


「母後深夜闖宮,所求為何?」


 


太後指尖直指我:


 


「她竟蠱惑天子稱她為主!宮紀何在?」


 


「宮紀?」杜璟玄緩緩下榻,「朕與愛妃床笫間的情趣,母後未免過於上綱上線。」


 


「情趣?」太後一怔。


 


杜璟玄冷笑,「母後年紀大了,不知道年輕人間的東西。」


 


他眼神一掃方才第一個闖入殿中的太監:


 


「倒是您這位宮人膽大包天,擅闖帝寢、驚擾聖駕,不知該以何罪論處?」


 


杜璟玄說要處罰太後宮裡的人,就是在警告太後。


 


太後臉色青白交加。


 


最終狠狠瞪我一眼:「走。」


 


經太後這麼一鬧。


 


寢殿裡的旖旎氛圍消散大半。


 


杜璟玄目送太後離去,挺直的肩背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轉身握住我的手,掌心微湿。


 


我說:「你剛剛叫我什麼?」


 


「阮寧。」


 


「知微。」


 


「阿寧。」


 


他一連串地換了許多稱呼,但無論如何,也不再願意叫我主人。


 


8


 


杜璟玄是個好皇帝。


 


登基後,他大興水利,鼓勵經商。


 


現代經歷讓他天然比古人眼界更寬,能把現代化的政策、理念套用到古代。


 


讓他成了近百年不可多得的明君。


 


北境入侵。


 


有臣子在早朝上厲言:


 


「國難當頭,

如不讓寧妃娘娘去皇覺寺祈福,恐怕邊境難安。」


 


杜璟玄說於我時,是想說古人迷信愚昧。


 


我卻深知迷信之事,不是一時能糾正的。


 


不就上個香,能費多大功夫。


 


能給杜璟玄分憂。


 


是我這個主人該做的。


 


杜璟玄卻不這麼想。


 


隻是去個皇覺寺,他安排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侍衛。


 


甚至把自己的暗衛也暗自塞進了隨行隊伍。


 


皇覺寺的方丈德高望重,專為皇家服務。


 


看見一行人簇擁著我來。


 


方丈一身灰衣,眉目和緩地微微躬身:「既見娘娘,便知陛下終是等到了。」


 


我有些驚訝。


 


祈福後,想與方丈再聊幾句。


 


可方丈隻說:「下山去吧。」


 


我說:「我想為陛下再求個平安。


 


方丈遙望北方夜色,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悲憫:


 


「快,下山去吧。」


 


我心裡猛地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