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宮！」
海棠過了花期，宮裡便沒了那種清雅的味道。
我一路直奔杜璟玄寢宮，卻撲了個空。
史公公臉色煞白：
「娘娘，您怎麼回來了？」
「阿玄呢？」我忙捉住他。
「在、在御書房。」他追在我後面，「娘娘您慢點，太醫剛走，陛下不讓聲張……」
我心裡萬分焦急。
趕往御書房的路上摔了一跤，掌心擦破的血混著泥，也顧不上。
踉踉跄跄地趕到時，杜璟玄正在御書房內神情專注地批閱奏折。
瞧見我時，露出與往常一般寬和溫柔的笑，瞧見我身上的泥土，復又皺眉：「那麼多人跟著，怎麼還能讓你摔跤。」
和沒事人似的。
可他說這些話時，
唇色是失血後的淡青，握筆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痙攣。
我撲過去，不由分說地把他摟進懷裡。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才緩緩放松，將重量倚靠過來。
「怎麼，忽然……」杜璟玄嗓音幹啞。
我帶著鼻音：「你別裝了。」
指尖已觸到他外袍下厚重繃帶的輪廓。
他手指頓了頓，緩緩地在我背上拍，語氣像是在哄孩子：「沒事的，隻是皮外傷。」
之前的幾次刺S，因暗衛環伺，他總能毫發無傷。
但今天，他把暗衛都派給了我。
我顫抖著手，解開他的龍袍。
肩頭，一尺長的白麻繃帶洇出刺目的鮮紅，藥味混著隱隱的血腥氣衝入鼻腔。
「是北境的人嗎？」我問。
杜璟玄遲疑片刻：「嗯。」
我深吸了口氣，心沉下去。
我告訴他。
北方騎兵驍勇，一騎能擋十人。
打贏了，便是收復一方沃土。
打輸了，怕要變鐵木真的刀下亡魂。
他問我：「鐵木真是誰？」
我哽住。
差點忘了，阿玄沒學過歷史。
盡可能地講了一些我知道的兵法、典故。
夜色漸濃。
我近乎偏執地叮囑所有當值暗衛保護好杜璟玄，才獨自一人回了後宮寢殿。
封妃後，我有了自己的寢宮。
隻不過杜璟玄夜夜招我侍寢，睡得很少。
宮門內種著梨花樹，白色花蕾正開。
月光下，太後一身素衣，仿佛已與蒼白的樹影融為一體。
我一怔。
卻見太後朝我招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疲倦。
「你回來了。」
她身邊沒有侍奉的宮人。
孤零零地獨坐。
她說，今日北境使臣來提親了。
如果杜璟玄願意迎娶北境公主，完成和親，兩國便可籤下五十年內和平協議，停止徵戰。
我呼吸微窒：
「陛下答應了嗎？」
太後仿佛蒼老許多：「自是沒有。」
「然後，玄兒回御書房的路上，就遇到了那群北境S士。」
我沉默良久。
如果是現代，我與阿玄隻是平凡的一人一寵。
可如今他是天子。
我的一舉一動，不僅牽動著他，更影響著一個國家。
太後握住我的手：「玄兒對你的愛意，
赤誠如金，堅貞如玉，可帝王家若想活著，不可以有軟肋。」
「我們之間的感情……」我喃喃自語。
不知從何時起。
念起阿玄時，想到的竟不再是那隻威風凜凜的犬。
而是杜璟玄一身玄色衣衫，在我的發髻裡落下金釵的樣子。
太後的手冰涼顫抖，面容褪去了所有高位的威儀，隻剩下一個母親的無助。
她哀求我：「求你，放過玄兒吧。」
9
我答應了太後。
但也約定她要盡全力勸說阿玄聯姻、和親之事。
第二日，外頭紅日高懸。
我在杜璟玄宮裡思考，他什麼時候下早朝。
杜璟玄回寢宮時，就看到我在他床上百無聊賴的樣子。
他呼吸一窒。
自打封妃後。
我幾乎隻在晚上來他寢殿。
「阿寧。」他闊步走過來，「你怎麼來了？」
「看看你的傷。」我歪過頭看他，卻沒有從床上下來的準備。
拍了拍身側。
「給我看看。」
杜璟玄坐在床邊，遣退一眾宮人後，將外袍脫去。
接著是中衣、裡衣……
健碩緊實的上半身映入眼簾。
說他是公狗腰，還真是不為過。
我臉色有些燒紅。
還強撐著理智問：「傷口還疼嗎？」
杜璟玄湊過來些，不著寸縷的上身散發著熱氣：「疼的。」
我摸了摸他肩頭的繃帶。
自己腰間，便也纏上了隻不知好歹的狗爪子。
我伸手要去拉。
杜璟玄在我耳邊吐息：「今天，是主人的生辰。」
我被這犯規的稱呼叫得僵在了原地。
耳邊傳來溫熱的低笑：「阿玄把自己送給主人，可好？」
我看著他那雙深暗如淵的眼。
忠誠、佔有、愛意。
交織在一起。
正如我們交織著的身體。
我望著牆壁上跳動的光影。
罷了，罷了。
我本來也沒想好怎麼與他「道別」。
臨走之前，給小狗崽完成個心願，也好。
再醒來時，杜璟玄已經不在寢宮內了。
我渾身好像被拆散了似的疼。
腦袋裡冒出來那句古話：
男不養貓，女不養狗。
——真是至理名言。
收拾好不多的金銀細軟，太後已經在我的寢宮門口等著了。
「杜璟玄不一定會信這是一場意外。」
我垂眸，低聲向太後安排後事。
「到時候您就給他說我打定主意要回現代，他就會S了那條心。」
太後沉吟片刻，雖不懂現代為何物。
但看到我這般灑脫，眼裡不由得也有了些動容。
「寧妃，你為國家所做，哀家定會銘記於心。」
我最後望了一眼梨花開得正盛的寢宮。
親手將火把遞給了太後。
拿著杜璟玄初次見我時賜下的那枚玉牌，我一路向南。
身後巍峨宮牆化作模糊黑影。
就在我隱入南市的瞬間，皇宮方向驟然騰起一片赤紅火光，映亮半邊天際。
我的寢宮正在化為灰燼。
而裡面會有一具「恰到好處」的焦屍。
一個姑娘攔住我：「小姐，你怎麼在哭啊？」
我愣了愣神，抹了把臉。
這才發現，淚水被夜晚的風吹得冰涼。
我抬頭，是先前在狗市遇到的那個姑娘，沈清燕。
左右看了下，「你的狗呢？」
沈清燕搖搖頭：「被父親賣了。」
她比初見時看著瘦了不少，衣服也不復那時華麗秀美。
「阿兄去北境參戰了，父親也收到了徵兵的通知，誰都知那戰場吃人，我們隻好變賣了全部家產，準備逃去汝南。」
我扶住她的胳膊：「很快，戰亂就會停下來的。」
「太好了，我們能打贏嗎？」沈清燕眼裡露出期頤。
我回頭，最後一次望向宮牆。
「肯定會的。
」
沈清燕年齡尚小，一聽這話便又開心起來，「姐姐，你頭上的簪子是哪裡買的呀？真好看。」
我摸了摸頭頂。
拔出一根從未見過的玉簪來。
我搖搖頭，「忘了。」
10
我跟著沈清燕一家去了汝南。
作為古時候也頗為繁華的地界，汝南消息極為靈通。
邸報上模糊的墨字，勾勒出一個截然不同的杜璟玄：
鋒利、強韌、所向披靡。
沒有軟肋的帝王，短短三個月便展露出他最強大的模樣。
坐在酒館，往來商旅絡繹不絕。
「聽說了嗎？北境之戰在陛下的帶領下大捷！」
「北境公主還想和親？也不看看自己哪能配得上天子，簡直異想天開！」
「不過我聽說，
陛下好像身體抱恙，聽說朝都不上了……」
我忍不住湊上前：「陛下身體怎麼了？」
那人撓撓頭：「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這兩日陛下沒上朝，具體的不知道。」
頭頂陰雲密布，憂心忡忡地從酒館回家。
路上，被一隻小黑狗劫了道。
我往左走，他就邁著自己的小短腿往左走。
我往右走，他倒騰幾步，啪嚓一下，摔了個屁股蹲。
我蹲下來，點了點他湿漉漉的黑鼻頭，「小家伙，你的媽媽呢？」
小黑狗不說話，一個勁地用腦袋拱我的手。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小的一個，也就一個多月大的樣子。
我養阿玄時，他已經三個多月了，雖然也還是小狗，但也已經能看出之後威風的樣子。
不像眼前這個，路都走不穩。
我繞開小黑狗，打算回家。
一抬腳，感覺裙擺掛了個重物。
小黑狗正咬著我的裙擺，被我拖出去了一大步。
我嚇了一跳，生怕踩到他。
「你怎麼……你要跟我回家啊？」
小黑狗嗚嗚幾聲。
我搖頭：「不行的，我答應了別人，不會再養小狗了。」
說罷，我把小黑狗放遠了些，這才往家門口走去。
可我邁進家門，回頭落鎖時，他竟然蹲在門縫中間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從房間裡取出一隻木碗，撕了一根雞腿進去。
放到房門外：
「你吃吧，吃完就走。」
小黑狗走過去，碗比他的頭還大幾分。
他繞著雞腿轉了一圈，趴下了。
我望了一眼昏沉的天色。
頭疼地想，他不會還沒斷奶吧？
去沈清燕家借了點牛奶。
我把木碗從門口移到門內。
點點正在喝奶的小黑狗：
「我不能養你，等你的主人來了，你就跟他們走。」
第二日，沈清燕來我家做客。
手裡提著不少吃食，一進門，看見小黑狗朝她呲牙。
「喲，哪來的小東西。」她蹲下，想摸一摸小黑狗的腦袋，被靈巧躲開。
她養過狗，知道忠心的性子，也不惱，笑嘻嘻地將食盒遞到我面前。
要是以往，看見一整盤糕點滷肉，我定然喜不自勝。
可那時，胃裡卻一陣翻湧，撲到一旁吐了起來。
沈清燕愣神的功夫，
小黑狗已經跑了過來，兩隻烏溜溜的眼睛透著焦急。
不消片刻，有人敲門。
是個背著藥簍的男子：
「我是過路的郎中，剛才聽聞屋內有嘔吐聲，所以貿然登門,請問可需要幫助？」
我和沈清燕對視。
這也太巧了。
半信半疑地讓他號了下脈。
郎中下意識地望了眼小黑狗,清了清嗓：「娘……姑娘這是有喜了。」
？
有喜了？
我望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不是。
杜璟玄這狗東西一發入魂了？
小黑狗在旁邊瘋了一樣地嗚嗚轉圈。
沈清燕問：「這是誰的孩子？」
我想起與她初見時，她看上了杜璟玄。
低咳一聲：「亡夫的。
」
下一秒。
小黑狗不轉了。
沈清燕眼中帶淚：「難道姐姐的丈夫也在北境……」
我假意嘆氣：「是有那事的原因。」
日子一天天過去，肚子漸漸隆起。
小黑狗的主人一直沒見尋來,倒是附近忽然多了不少鄰居。
有接生的婆婆、醫館的郎中、種菜的老農、新任的捕頭。
他們有個共同點。
就是極其、非常、特別的熱心。
正想著，門又被敲響。
一個大嬸提著油布包：
「姑娘，我是新來的鄰居，家裡男人在老爺家中做事，常能得些吃食,我一人在家吃不完……」
我摸了摸肚子，眼睛瞄到腳旁的小黑狗。
大白天的，他正安靜地在一旁趴著。
想必前一天晚上沒少……
批奏折。
謝過大嬸，我將小黑狗抱在懷裡。
他的指甲和牙都收著，軟軟的,任人隨意搓揉。
我慢悠悠道：「你說你這一個月喝我那麼多牛奶，怎麼不見長個。」
小黑狗僵了一下。
我恍若未見，把他翻過來,肚皮朝上放在腿間：「還好我手上有一門偏方,隻要給這公狗絕了育……」
小黑狗掙扎起來。
怕踢到我的肚子,又收了收短腿,吚吚嗚嗚地抗議。
我的指間順著他的小肚子往下滑。
路過處,毛發都被嚇得立了起來。
我笑：「反正，
你也不是無後了,有沒有，差距也……」
話沒說完，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我落在了那個熟悉的、帶著青草氣息的懷裡。
杜璟玄才被作弄完。
耳根通紅,卻將我摟得S緊。
他的下巴抵在我發頂,悶悶的聲音裡帶著失而復得的顫。
「……你怎麼發現的？」
「我看起來很傻？」
杜璟玄不回答,下巴在我腦袋上蹭了蹭。
「你很聰明,差點就騙過了我。」
一陣內疚湧上心頭。
我抬手去摸他的臉：「我不想讓你難做。」
杜璟玄卻將我摟得更緊：
「是我對不起你，我不夠強大。」
那日梨花化作⽕雨。
杜璟⽞被⽆數暗衛攔著,才沒有衝進火海。
太後捻著⼀長串佛珠。
「她說，讓你別尋她了,她要回現代。」
他不想相信太後說的。
可「現代」這詞，隻能是出自我口。
杜璟⽞雙⽬赤紅。
上午才剛剛溫存，懷中女⼦溫熱柔軟的感覺仿佛還在手中。
可僅是半天。
就化作⼀塊看不出人形的焦炭。
他蹲在焦炭邊仔仔細細地瞧。
伸⼿摸了⼀把不成樣⼦的發頂。
起⾝,離開了殿門。
「召兵部尚書、戶部尚書、樞密使、⼤將軍來。」他不再回頭，語氣沉穩,「商量北伐之事。」
我將杜璟⽞的⼿放在孕肚上。
「我既已S,你又怎會來尋我？
」
他的目光落在我頭上的玉簪。
話語間有著掩不住的得意：
「那日北境戰報來時,你被我弄得昏了過去,我來不及當面將禮物送給你,便插在了你的發髻。」
可之後火海滅了，他尋找數次，卻未⻅這柄發簪。
他便認定，那不是我。
此時我卻被另⼀件事所吸引。
「你說我……我昏了過去？」
這麼菜的嗎？
我有些不可思議。
杜璟⽞舔舔唇,「嗯，起初我嚇了一跳，但是看你的鼻息⼼跳都好好的,就忍不住又……」
「杜、璟、⽞！」我咬牙罵道，「你是狗嗎？」
杜璟玄捉起我的手放在臉上蹭，眼裡陰霾化作璀璨星光。
他吻上我的指尖。
「阿玄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