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感到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疲憊。


有些東西,大概是命裡注定,強求不來。


 


比如我和霍津年之間那道無形的階級鴻溝,比如姜憶卿那張所向披靡的臉,又比如我和他這錯位的十年。


 


飛機開始下降,失重感隱隱傳來。


 


我閉上眼,將京市和那場屬於別人的盛大煙花,徹底拋在身後。


 


我和霍津年的十年,到此為止。


 


5


 


京圈太子爺霍津年和頂流女星姜憶卿的世紀婚禮,沸沸揚揚鬧了整整三天。


 


各大媒體頭條都被這場奢靡的盛況刷屏。


 


婚禮剛結束,兩人便徑直飛往馬爾代夫度蜜月。


 


偷偷跟去的還有不少娛樂圈的八卦記者。


 


每天狗仔放出的照片裡,霍津年對姜憶卿可謂是呵護備至。


 


替她撐傘、教她潛水、還彎腰替她系鞋帶……


 


這些在普通婚姻裡本就尋常的舉動,

放在這位身份顯赫的太子爺身上時,立刻就被無限放大。


 


娛樂頭條迅速給霍津年冠以「豪門清流」、「寵妻狂魔」的美譽。


 


姜憶卿也被描繪成憑借頂級美貌實現階級跨越的「人生贏家」,風評口碑一夜逆轉。


 


誰能想到一年前的她,差點因為演技生澀而被全網嘲至退圈。


 


姜憶卿並非科班出身,陰差陽錯因著一張校花選舉照片被星探挖掘進入娛樂圈。


 


起初通過客串些絕色大美人,靠著無可挑剔的容貌積累起一批顏粉。


 


可隨著作為女主出演電視劇,演技的短板便暴露無遺。


 


網絡上「花瓶」的嘲諷鋪天蓋地,演藝生涯一度陷入絕境。


 


也正在此時,霍津年如「天降貴人」般出現。


 


在鈔能力的作用下,一批專業團隊為她量身打造人設、選劇、上綜藝……各種狠砸資源。


 


僅一年,姜憶卿便咖位飛升,一躍成為內娛頂流。


 


就在眾人對其背後金主身份猜測紛紛時,霍津年微博一張高調求婚照,瞬間引爆全網,為這場猜謎遊戲畫上句號。


 


落地港城後,我住進了閨蜜江萊的臨海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與 A 市的浮華仿佛是兩個世界。


 


江萊抱著她那隻體型威猛的緬因貓,刷著手機上的熱搜,氣得咬牙切齒。


 


「看看霍津年這個王八蛋,當初對你那些招數,現在原封不動地用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還有這個姜憶卿,一個技校畢業的花瓶,真以為靠張臉就能穩坐豪門太太了?我呸!」


 


我逗弄著懷裡的貓咪,語氣平靜。


 


「萊萊,別這麼說。姜憶卿能有今天是她的運氣,她能接住這份運氣,

也是她的本事。」


 


「在這個圈子裡,漂亮女人想站穩腳跟,本就不易。」


 


「她並非故意插足我和霍津年,說到底,選擇權始終在霍津年手裡。」


 


6


 


江萊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宋知微!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聖母了?她搶了你男人!」


 


「她沒搶。」我糾正她。


 


「是霍津年自己走了,或者說,是他選擇了一個更符合他當下需求的『門面』。」


 


「我們把矛頭指向另一個女人,是懦弱且不公平的。」


 


江萊被我噎住,半晌才嘟囔「我就是替你不值!你看霍津年現在這副深情款款的樣子,惡心誰呢?」


 


「當初對你的好,現在轉頭就給了別人!」


 


我輕輕笑了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太容易就能給出、也能輕易收回的東西,

本身就很廉價,不值得惋惜。」


 


「他今天可以這樣對我,對姜憶卿,明天或許也可以對別人。」


 


江萊沉默下來,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復雜的心疼。


 


她懂我為何如此平靜,因為這十年,她幾乎是唯一的見證人。


 


江萊是港城首富的私生女,從小就被寄養在國外,性格敏感又張揚。


 


我和她最初認識,是在國外留學,情形頗為狗血。


 


那時我剛成為霍津年的女朋友,而她卻喜歡上霍津年。


 


江萊為了吸引霍津年的注意,沒少給我使絆子,各種小動作不斷。


 


那會,霍津年年輕氣盛,既是為了替我出氣,也是為了擺脫江萊的糾纏。


 


他竟在一次華人留學生的聚會上,當眾揭穿了江萊私生女的身份。


 


都是豪門圈裡的公子小姐,

誰家裡沒幾個外面的兄弟姐妹。


 


大家表面不言,心裡卻恨得牙痒痒。


 


江萊不齒的出身很快將她推上風口浪尖。


 


那些曾經圍繞在她身邊的人紛紛開始孤立、嘲笑她。


 


那段日子,江萊過得非常艱難。


 


一次她被幾個男人堵在圖書館角落戲弄時,我站了出來。


 


並非我有多高尚,隻是我從小在霍家那種環境下長大,太清楚被孤立、被欺凌的滋味。


 


我也討厭這種憑借出身論高低的傲慢。


 


江萊的出身,是她父母共同造成的錯,她根本無法選擇。


 


我的挺身而出,讓江萊震驚又羞愧。


 


她推開我跑了,當晚卻又給我打來電話。


 


她說她發燒了,保姆請假回家,沒人管她,她就想找個人說會話。


 


於是,

我扔下欲火難耐的霍津年跑去照顧了她三天。


 


就這樣我們從尷尬的情敵,變成了無話不談的鐵杆閨蜜。


 


後來,得知我要離開霍津年,離開京市時,也是江萊霸氣借來她爸的私人飛機接我。


 


「好了,別再為不相幹的人生氣。」我放下貓咪,拿起茶幾上的企劃書。


 


「看看我們接下來的項目,港城這邊的市場,或許是個新的開始。」


 


江萊湊過來,收起憤懑,眼神變得認真:「對,搞事業才是正經!讓霍津年那個瞎了眼的男人後悔去吧!竟然嫌棄我們知微!」


 


7


 


在港城的日子,忙碌而充實。


 


我很快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利用這些年積累的經驗和人脈,開拓新市場。


 


江萊幾乎動用了她所有的資源,明裡暗裡為我鋪路搭橋。


 


偶爾,

還是會不可避免地看到霍津年和姜憶卿的消息。


 


大數據仿佛長了眼睛似的,總是精準地將他們的恩愛瞬間推送到我眼前。


 


從馬爾代夫回來後,夫妻倆又攜手出席了某個頂級時尚晚宴。


 


視頻裡姜憶卿一襲高定禮服,明豔不可方物,依偎在霍津年身邊時,兩人看起來的確般配又登對。


 


看著屏幕上姜憶卿那張無可挑剔的臉和優越的身材比例,我心底竟掠過一絲可悲的理解。


 


理解霍津年為何選擇她。


 


畢竟那樣的美貌,的確是碾壓世俗、最簡單直接的「面子」。


 


自離開後,霍津年還未聯系過我。


 


我想,他大概覺得,我被他的婚禮刺激了,需要找個地方獨自舔舐傷口,冷靜段時間。


 


就像半年前,我剛察覺他開始秘密接觸姜憶卿時,選擇遠走法國分公司一樣。


 


他眼裡,我是個有著強大修復能力的女強人。


 


待治愈完心傷,又會悄無聲息地重新出現在他視線可及的範圍內,維持著那種不遠不近、對他而言最「安全」的距離。


 


畢竟他當初提分手後,我都沒鬧出走或是玩消失,僅是搬離他的別墅,但該上班上班。


 


我的成熟理智,給了他暫時不用打破這種默契的膽量。


 


但這次,他下錯了注。


 


外界都在贊頌這段「郎才女貌」的姻緣,羨慕姜憶卿的好命。


 


隻有我知道,在那光鮮亮麗的背後,隱藏著怎樣的暗流。


 


我寄出的那枚戒指,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不知何時會激起漣漪。


 


江萊還是那個一點就炸的脾氣,每每看到熱搜在吹捧霍津年「如何寵妻」時,依舊會氣得跳腳,罵罵咧咧地為我鳴不平。


 


這天晚上,我和江萊參加完一個酒會回來,都有些微醺。


 


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江萊突然說:「知微,有時候我真佩服你。十年感情,說放下就能放下,還能這麼清醒。」


 


我晃著手裡的酒,搖了搖頭:「不是放下,是看清。霍津年十九歲時,能用兩千張機票堆砌出的深情,是真的。但二十九歲時,為了面子而選擇的婚姻,也是真的。」


 


「人都是會變的,或者說,有些東西在特定的環境下,才會暴露出來。」


 


「少年郎的深情,終究抵不過成年人的體面。」


 


我輕聲總結,像是說給江萊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江萊似懂非懂地點頭,剛舉杯要跟我對碰,她包裡的手機卻尖銳地響起來。


 


8


 


傅家老宅打來的,

說是她父親病危。


 


我倆著急忙慌點了個代駕趕過去。


 


剛到門口,另一輛車也疾馳而至。


 


門開,一雙锃亮的皮鞋落地,下來一個身著深色大衣的男人。


 


江萊見狀,見鬼似的拉著我往前走。


 


我因著酒意,高跟鞋踩在石階上有些晃,整個人不受控地往後倒。


 


幸好一隻手及時扶住我。


 


「當心。」男人聲音低沉,像夜風拂過琴弦。


 


我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


 


「謝……」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江萊一把扯到身後。


 


她像護崽的母雞,對著傅沉舟揚起下巴,故意用三人都能聽清的音量介紹。


 


「知微,這就是我哥,傅沉舟。」


 


「你離他遠點,這家伙跟霍津年那狗東西一樣,

看著人模狗樣,心狠手辣著呢!」


 


傅沉舟聞言,不怒反笑,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他朝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紳士地退開兩步,拉開距離。


 


舉止間透著世家子弟良好的教養和分寸感。


 


老實說,給我第一感覺很好,甚至勝過霍津年。


 


別墅主臥,藥味彌漫。


 


傅夫人一身素雅的旗袍,站在床邊,背影難掩憔悴。


 


她看到江萊,眼神復雜地閃爍了下,然後逃似地轉身避開。


 


床上的傅老先生見到一雙兒女,艱難地抬手招了招,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江萊眼圈一紅,立刻松開我,小跑著撲到床邊。


 


我下意識想跟上,結果腳步剛邁出,就因為酒意未散,在柔軟的地毯上絆了下。


 


站在我身旁的傅沉舟幾乎是本能地側身,

扶住我胳膊。


 


也是這小插曲,我倆一前一後走到病床前。


 


我出於禮數,習慣性地稍落後他半步,最後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後方。


 


這一幕在傅老先生眼裡,儼然成了另一種意味。


 


他的目光在我和傅沉舟身上來回掃視,原本黯淡的眼睛也亮了幾分,嗓音帶著明顯的欣慰。


 


「沉舟,這位小姐是你女朋友嗎?」


 


「……」


 


空氣瞬間凝滯。


 


我和江萊面面相覷,傅沉舟卻神色未變。


 


我剛想澄清,傅老先生卻像抓住什麼似的,自顧自補充道:「沉舟,你年紀也不小了,我這身體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