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黎岸說:「我不愛你,也不會愛任何人,你真能接受?」


 


「當然。」


 


我還以為兩個孤獨高傲的靈魂,總有一天能磋磨出愛意。


 


然而在一起的第三年,黎岸的摯友落水身亡。


 


他淡漠的臉上有了一絲痛苦的裂痕。


 


我鬧他,咬他。


 


他卻說我有病,天天和一個S人爭風吃醋。


 


後來,我訂了一張國際機票,臨行時都沒告訴他:


 


其實我才是真正的愛無能。


 


1


 


登機前我給黎岸發了兩條消息:


 


「分手吧,盡快把你的東西搬走。」


 


「我去治病了,不要找我。」


 


接著我立刻關機,向空姐要了條毯子合上眼。


 


要飛六個小時,下了飛機就要去 Dr.吳那裡。


 


他有一項心理調研項目需要我配合。


 


以前每一次我覺得不適時,都會向他求救。


 


落地時,我收到了黎岸的信息,他隻字不提分手的事情。


 


「林爍,你這次又準備生什麼病?我說過了,許然隻是個已經去世的普通朋友。」


 


我沒回復,接我的車已經到了。


 


我雖然從小有些情感封閉,可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讓他連續一周都躲在浴室緬懷良久的男人,能是什麼普通朋友?


 


再說有誰會把一個朋友從出生到離世的視頻和照片,都藏在書櫃夾層的 U 盤裡?


 


前幾天,我希望他能真誠坦白他們之間的事,他按捺著眼裡的怒火,沉聲道:


 


「林爍,你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總是要提起他。他已經離開了,讓他安息不好嗎?」


 


這問題,我也問過我自己。


 


我夜不能寐,

食不知味。,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他的朋友是我害S的一樣。


 


許然一S了之,但是他把一部分黎岸也帶走了。


 


曾經我還能安慰自己。


 


至少黎岸在深夜每一次攻城略地都是真誠的。


 


他喘息著,將我揉進他懷裡,暴風驟雨般在我脖頸上留下咬痕。


 


我毫無保留地迎合他。


 


我以為這些與痛苦交織著的歡愉,是他已經開始在意我的證據。


 


可自從他的普通朋友許然S了,我連這唯一和他親密的機會都沒有了。


 


「你不能愛我,我理解,連抱抱我也不行嗎?」


 


黑暗中,我望著他的後背,貼近他的身體,想用手扳正他的臉。


 


讓他看看我,他梗著身子沒動。


 


我隻摸到了一手的眼淚。


 


我連忙抽回了手。


 


我的男朋友黎岸,正在因為一個普通朋友的離世而流淚。


 


2


 


作為林氏企業唯一繼承人,我給了他我權限內最大的好處和便利。


 


寫字樓裡,有人在背後說我喜歡男人,說我B養了破產的黎家少爺。


 


被我的保鏢堵在了牆角。


 


手裡的熱咖啡從那人頭上澆了下去。


 


我手中的打火機一開一合,淡漠地看著他:


 


「你好,我想告訴你,我沒有B養黎岸,我和他是在談戀愛。如果再讓我聽到你胡說八道,那下一次澆下來就是 95 或者 98。」


 


我和黎岸在公司總是過分低調。


 


他太敏感了,從高處落入塵埃,似乎會在意別人的目光,怕被人看不起。


 


我想要一點點學習照顧他的情緒。


 


以前我也談過男朋友。


 


但就是無法做出正確而合理的回應。


 


情感像是被封印了一般。


 


而黎岸是第一個讓我想要去擁抱、去撫慰的人。


 


我和朋友徹夜研究策略。


 


一邊保護著他的自尊,一邊給他優渥的生活。


 


我還偷偷進行心理咨詢。


 


隻為了不讓我的病情影響到我們之間的感情。


 


他說過不會愛我,不會愛任何人,可分明抱我那麼緊,又是那麼貪戀我的身體。


 


我努力示弱,胃疼時向他討要關心。


 


我崴腳了,開始學著撒嬌,要他把我從車庫背回家。


 


甚至我燒到 39 度 5,渾渾噩噩,他不回來,我就堅持著不吃退燒藥,硬等著他來哄我。


 


可是當他穿上衣服的時候,神色就變得遙遠而疏離。


 


他時常順從、很少發脾氣,

對我的要求全盤照做。


 


就如同一臺機器,機械地執行寫好的代碼。


 


眼裡未曾有過絲毫憐惜。


 


好像他一旦對我溫柔,就會有人要了他的命。


 


3


 


此刻,我躺在 Dr 吳的私人診療室的椅子上。


 


麻木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


 


剛剛做了一百多道心理測試題,眼睛酸澀。


 


Dr 吳看完結果,神色擔憂:


 


「林爍,隱藏真實的想法就是在幹預治療,我們的數據和測試也毫無意義。」


 


我辯解道:「吳博士,我填的都是真的,我不愛他,我到現在都沒學會正確地愛別人……」


 


Dr 吳沒有再堅持,轉身把測試題收進病歷夾,溫和地說:


 


「先休息一周再過來。

總感覺你這次要待很久。不著急,我們有的是時間。如果可以的話,把情緒宣泄出來對你很有好處。」


 


宣泄?好陌生的詞語。


 


從小父親對我的教養就過分嚴苛,我早就習慣了不表達不抗辯。


 


無論是這幾年在公司S魔打怪,還是在家裡與黎岸相處。


 


我從來都沒有正面抒發過自己的情緒。


 


因為在黎岸愛無能的前提下,似乎我連宣泄都不會引起他的注意。


 


出了診所,我漫無目的地散步。


 


我在這個國家上完大學,曾經常去的那家酒吧還在。


 


裡面依舊沒幾個人,瘦削的金發老板抱著吉他正在調弦。


 


他微笑著用中文向我打招呼:「爍,好久不見。」


 


一句簡單的問候。


 


把我拉回了畢業後遇到黎岸的那一天。


 


4


 


那時父親還健在,我們家的高端連鎖商場剛開到 A 市。


 


我奉旨檢查營業情況,在一樓遇到了正在冷臉幫顧客試香水的黎岸。


 


不像別的過分精致的男 Sa,他沒有化妝,微低著頭。


 


密密的睫毛在雕塑般冷峻的臉上投下陰影。


 


顧客不滿意,吐槽他的態度:


 


「你不過是個賣貨的,拽什麼拽,真把自己當奢侈品了。」


 


「你那是什麼態度?覺得我買不起嗎?」


 


「你們經理呢?換人!」


 


他勾起唇,笑得有禮有節但冰冷無比:


 


說了句「抱歉」就起身離開了。


 


後來我在商廈外面的吸煙區看到他。


 


這個男人眼底有些許寂寥和不耐煩的神色。


 


穿著商場 SA 的工作服也依舊矜貴自持。


 


我走過去遞給他一支煙:「你是黎岸,對嗎?」


 


他抬頭見是我,眸光微顫,淡淡地勾起薄唇:


 


「我知道你,你是林爍。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他準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們是恩宥私立高中的同學,他住在我隔壁寢室,平時沒怎麼說過話。


 


大學我出國後就更不曾聯系過了。


 


隻聽說他家破產,他父親跑了,母親跳樓,他一個人過得很艱難。


 


我生性涼薄,沒什麼共情能力。


 


回國後又整天忙於學習公司的事務。


 


還要為我那個不省心的同胞哥哥託底。


 


每天焦頭爛額,睡眠時間都不夠,更不用說去悲天憫人了。


 


關於他,我也僅僅記得那是個長得很帥的男同學。


 


而商場一遇,一根煙之後,我們互加了微信。


 


他的背景圖是烏斯懷亞孤獨的燈塔,燈塔後是綿延堅硬的冰山。


 


我好奇地問道:「你什麼時候去的?」


 


「2018 年 10 月。」他回答得不假思索,似乎一直在等待這個提問。


 


「哦,我是 2019 年 9 月去的。」


 


那一刻,我心生歡喜,以為遇到了和自己一樣的孤島一般的人。


 


我們都獨自去看過世上最寂寞的風景。


 


5


 


酒吧舊舊的,和我一樣。


 


隻可惜駐唱歌手的新歌不好聽。


 


酒變得很甜膩,我也不喜歡。


 


整座城市,包括 Dr 吳的測試結果,沒有一件事是讓人滿意的。


 


手肘突然被人碰了下,手機掉在了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


 


身後傳來個男人的聲音,是標準的 A 市普通話。


 


我回頭時,他正彎腰撿手機。


 


劉海下是一張比黎岸更年輕漂亮的臉。


 


寬肩窄腰,臀挺翹,腿也長。


 


他眼下的淚痣長得極好,讓他松弛慵懶的氣質變得繾綣。


 


很少能在這種酒吧見到這麼好看的中國男孩子。


 


「抱歉,碰掉了你的手機,我請你喝酒吧。」


 


他眼睛彎彎的,目光是坦蕩的自信。


 


沒有刻意的討好。


 


我覺得我應該同意他的道歉,於是勾起唇又要了杯烈酒。


 


黎岸不如他,黎岸沒有淚痣,平時也很少對我這麼笑。


 


他見我缺乏交談的欲望,也一點不會擺臭臉。


 


而是與我一起聽歌,

炙熱的目光時不時會飄過來,再移開。


 


可是我卻總是想起那個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黎岸。


 


夜色漸深,燈光曖昧。


 


我們都有些醉了。


 


此刻,我應該可以上去勾住這個男人的脖頸。


 


於是我們從吧臺換到了昏暗的沙發區。


 


他不失禮,不冒犯,有恰到好處尊重與期盼。


 


與黎岸每一次的粗暴對待相比,這個人要溫柔太多。


 


可是我……我覺得不對勁。


 


也許我天生是很賤的人,沒有被人善待的福氣。


 


三分鍾唇齒糾纏後,我推開了他:


 


「抱歉,我不行。你就當被我佔便宜了。」


 


男人沒有惱羞成怒,反倒給了我體面和尊重:


 


「明明是我很幸運。

你手上的戒痕還在,我也不願趁人之危。我叫隋舟,晚幾天就回國,你回去了可以找我喝酒。」


 


又是岸又是舟的。


 


隻可惜黎岸是許然的岸,而眼前的舟,上面也未必隻會有我一個乘客。


 


司機已經到了酒吧門口,玻璃門上映出我的眼神,疲憊又荒涼。


 


黎岸,你看吧。


 


我的確是愛無能。


 


居然辜負了這麼好的夜色。


 


6


 


黎岸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來。


 


我一次又一次掛斷。


 


他急了,發信息質問我:


 


「林爍,你是不是動了我的東西?」


 


我把玩著掌心這個普普通通的黑色 U 盤。


 


裡面有另一個人的一生。


 


我偷走它的時候根本不敢細看。


 


我怕裡面的東西會告訴我——


 


我堂堂林家的繼承人居然見色起意。


 


與一個永遠無法愛我的人處了三年。


 


但是他這麼緊張這個東西,顯然不大對勁。


 


他為了這個 U 盤,居然敢這麼大聲吼我。


 


那麼隻有一種可能,這些照片都是他拍的。


 


很多有趣的有愛的時刻,是他和他一起度過的。


 


7


 


我默默把黎岸的號碼拉黑,聯系了公司高層。


 


開始查黎岸進入公司以來,所經手的每一個項目、每一筆賬目,連考勤表都不放過。


 


同時,我將 U 盤裡的內容打包發給了私家偵探。


 


「林先生,您終於聯系我了。」


 


我平靜地說:「嗯,再查查看吧。也許有你漏掉的信息。」


 


這三年來,雖然從來沒有撕開窗戶紙。


 


但是這並不妨礙我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我告訴過私家偵探,隻要他沒有和其他人發生實質性的關系。


 


那麼就不必告訴我,資料歸檔就好。


 


可是現在,我的自欺欺人也該到此為止了。


 


我將自己一次次沉入酒店的按摩浴缸裡。


 


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說:


 


「林爍,你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


 


8


 


在這裡的第六天,我遇到過隋舟一次。


 


我們一起喝了杯咖啡。


 


他琥珀色的眼裡全是苦惱,因為家裡問他什麼時候回國相親。


 


「林爍,我要自由。」


 


我抬眼,不以為然:「看你也像是個豪門小少爺,總不會還天真地以為結了婚就不能玩了吧?」


 


這些年,不說別人,我自己家就足夠熱鬧歡騰了。


 


我的父親外面有兩個女朋友,

有一個還大著肚子鬧到母親面前,被父親分手了。


 


哥哥結婚後有男朋友也有女朋友,對家族事務毫無興趣,接手的項目全都一團糟,還出了家。


 


母親也心S了,在外公家躲清淨。


 


但是隋舟卻天真得像隻炸毛小狗:


 


「林爍,你怎麼會這麼想?我不會和不愛的人在一起。我們家沒有這種傳統。」


 


原來不是每個家庭都像我家一樣。


 


我連忙把菜單遞給他:「抱歉,是我太悲觀了。你的咖啡我請了。祝你遇到喜歡的人,白頭到老。」


 


他眼裡有狐疑,但也不加隱藏:


 


「謝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話聽上去怪怪的。」


 


我笑了。


 


這是我這些年的心理治療成果。


 


我對自己初步的共情能力很滿意。


 


說錯話了就道歉,

就改正,才能將給對方的傷害降到最低。


 


9


 


預約好下一次心理治療後,我在咖啡店裡學拉花。


 


忽然,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黎岸站在逆光裡,英俊的臉上胡茬都沒剃幹淨。


 


他看到我,神色有些尷尬和慌亂:


 


「林爍,吳醫生說你可能在這附近,我找了很多家店。我一下飛機,就給你打了很多個電話……」


 


我放下手裡的咖啡壺,抬頭仔仔細細地看著他。


 


這個人像是從電影裡走出來一樣,熟悉又陌生。


 


我好像有點不認識他了。記憶裡的他倨傲、冷漠。


 


有一張不會因為我而失神的臉。


 


我淡漠地說:「哦,打不通是因為我把你拉黑了。」


 


他急了:「小爍,

許然的事情你聽我解……」


 


我打斷他:「等等。」


 


我把咖啡壺遞給店員。


 


黎岸杵在那裡,還想說:「許然他……」


 


我伸手像貓一樣,把咖啡杯撥在了地上。


 


玻璃渣瞬間四濺。


 


「黎先生,我給你臉了。」


 


「我說了等等。你聽不懂?」


 


他眼裡閃過一瞬間的錯愕。


 


我多給了店員一疊小費,往門外走。


 


他跟了出來。


 


此刻,我不關心他要跟我說什麼,也不在乎 Dr.吳跟他說了什麼。


 


我隻知道,這個咖啡店我很喜歡。


 


我不願意這裡被他和他所說的話汙染。


 


10


 


黎岸跟著我走到了運河邊。


 


我從包裡取出一塊幹面包,揉碎丟給了鴿子們。


 


朋友告訴我,投喂可以讓動物快樂。


 


也可以讓人類感到快樂。


 


所以這些年,我樂此不疲。


 


他不再擁有的、沒有能力得到的,什麼尊重、價值、地位,我都要想給他。


 


但是他卻用了三年時間,給了我一個巨大的驚喜。


 


私家偵探和財務查到的資料我仔細看過了。


 


知道他不愛我,和看到他不愛我而且愛著別人的感受,真是兩模兩樣。


 


我一開始殘存的猶疑,在看到這些調查資料以後不復存在,隻剩下分手的篤定。


 


我問他:「不是要解釋嗎?」


 


他噎了一下,才說道:


 


「在我家破產的那幾年,我最難的時候,他幫過我。我不想他帶著遺憾離開,

僅此而已。」


 


我拍拍手裡的面包屑,淡漠地說道:「嗯,我不理解,但尊重,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