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著他來拉我的手腕，我一把甩開他，心裡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黎先生，他幫過你，你要報答他，想給他看病，可以去工地搬磚，錢不夠可以去偷、去搶、去賣血、去賣腎。而不是騙我，和我在一起，用著我的錢，我家給你開出的年薪去給許然送葬！！」
他眼裡難以置信：「林爍，你再說一遍！」
「我可以再說十遍，你就是個醜陋的騙子……」
黎岸慌了神，他不知道我已經把他調查得這麼清楚。
伸手就想過來拉扯，卻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推得一個趔趄。
「他是說你軟飯吃了三年都吃不明白。真不明白你又老又蠢，長得也沒有多帥，到底在高貴什麼啊？」
這次我看清楚了，這麼會說話的男人，
隻能是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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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自己笑出聲。
原來我一直以來笑得少，不是情感缺失，而是沒有人懂我的笑點。
隋舟把我擋在身後。
黎岸整了整衣服，努力恢復平靜，換上了一副平靜的神色：
「難怪要分手，原來是有新歡了，還是小狼狗。」
隋舟對他的揶揄滿是不屑：「老東西，注意你的措辭。我可不小。」
我冷冷地說道：「是也不是。不過我沒必要向你解釋。我和誰在一起，不和誰在一起，和你沒有關系。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扯了下隋舟，示意他跟我走。
黎岸一臉不可思議：「林爍，你什麼意思？」
我攤手：「字面意思，你為許然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隋舟陪著我沿著人頭攢動的運河一直走。
我在這個國家沒有歸屬感。
但是今天把話說開了，從前那些堵在胸口的悶意，散了大半。
我大約不需要 Dr.吳了。
我看著隋舟：「剛才謝謝你。」
他卻不以為然：
「客氣，不要反芻痛苦，那樣傷害會再來一次。向前看吧。」
12
可是當一切被撕開，我還是忍不住一遍遍檢視自己和黎岸的關系。
是我心懷僥幸，想自欺欺人，才走到如今這一步。
戀愛這三年，他的身體的確是幹淨的，沒有和許然或者其他人有過親密關系。
但是他一直在偷偷給許然打錢。
有時五萬，有時十萬，有時幾千塊也給。
這些年，他借著我們公司外派的機會、出差的機會、午飯的機會。
去醫院探望過他無數次。
為他送飯、買藥、洗臉、擦身子，違背醫囑帶他去蹦迪喝酒。
他們去海邊等日落，去山頂看日出……
他幾乎替代了許然的家人和愛人。
費盡力氣幫他實現臨S前想做的九十九件小事。
他主動得幾乎不像他。
他們一起去雪地自拍，呲著牙傻笑，抵著額頭對視。
很可惜，這三年來，我和他連一張有幸福感的照片都挑不出。
那些被我逼著拍下的合照裡。
我的眼裡是第一次愛一個人的忐忑，而他的臉上沒有幸福。
而且這些調查結果中最有趣的是，就連那張燈塔的照片。
也是他調查了我的旅遊線路之後，從網上下載下來的。
2018 年，
他家已經破產了，根本沒有錢飛過去。
至於入職我們公司去當香水專櫃的 SA。
也是為了能有一天遇見我。
我們的戀情，一直都建立在虛妄和算計之上。
13
這個國家隻能用 Visa。
他隨身的現金看上去不怎麼夠用了。
可是黎岸還是不願意走。
這幾天，他總在 Dr.吳的診所門口等我。
胡子拉碴，有幾分落魄貴公子的樣子。
還是這樣的造型更適合他一些。
「林爍！我知道林氏集團給我的薪資獎金有很大一部分是你自己添給我的。那些治病的錢，算我借你的，我一定會還給你。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對我，其實我……」
他早已習慣了對我語氣冷硬，
哪怕是現在這種情況下求我和好。
也依舊是不卑不亢、理所應當的態度。
既然他總是在這裡出現擾亂我的心神。
身後忽然傳來他的怒吼：
「林爍，你真以為你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他拋下的鉤子真有意思，瞬間留住了我。
我想聽。
我回過頭，他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我。
「林爍，你以為我喜歡花你的錢？我要不是走投無路，我會同意與你這種人交往？你是真的沒有心沒有感情，還是壓根就不在乎我們家是怎麼破產的？」
他的語氣嘲諷又痛苦：
「那一年，為了拿到那塊核心商業用地，我們家付出全部的心血。你知道那塊地對黎家來說有多關鍵？最後卻被你父親林安深橫插一腳……」
那段往事像隔了層霧。
父親當年確實是因為我的提議囤了塊地。
可我從沒想過，那塊地是黎家的命脈。
「對，你是林氏的小少爺，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讓別人家破人亡。我們原本已經敲定了初步意向，就等著籤約開發了。結果你父親提高了三成溢價……」
他控訴道，眼裡全是淚：「資金鏈斷裂的那天，我爸一夜白頭。我們是同學，我去你家求你，想讓你去勸勸你爸，能不能放我們家一條生路，你呢？你當時是怎麼做的？！」
有嗎？他來找過我？
可我對這件事毫無印象。
像他這樣好看的人，如果來找我，我隻會過目不忘。
黎岸看著我茫然的臉，苦笑了一下：
「你果然忘了，在商場遇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對你來說，
那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竟無辜地跟我打招呼，還開始追我？」
我想了想說道：
「所以你和我在一起，隻是想報復我？折磨我？看到我因為愛你而感到痛苦，你就滿意了？」
他神色一滯，咬著唇，不再說話。
我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麼。
這三年，我很努力，也很累了。
我不想再愛他了。
最終，我還是丟下一疊現金給他。
訂了一張回國的機票。
自從前年父親去世，我更忙了。
我那出家的哥哥最近又還俗了，天天鬧騰要回公司上班。
我確實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最重要的是，我得回去弄明白一件事。
「黎岸的岸」
1
十八歲那年的冬天，
也是這麼幹冷。
父親的頭發像是一夜之間白了。
他不住地咳嗽，卻還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母親站起來，把我拽到臥室：
「小岸，你去求求林爍，聽說他和你在一個學校，你看看能不能……」
可是林爍和我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
他也許根本不記得我是誰。
而且，幾億的項目，怎麼會被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孩子輕易左右。
可我還是讓司機把車開到了林家別墅。
我隻是想安慰母親，也想為這個即將破碎的家做點什麼。
他們家的大門沒鎖，敞開著，泳池邊的音樂震耳欲聾。
我遠遠看著林爍在一群人的起哄下。
赤著上身和金發男子在泳池裡激吻。
和平時在學校看到的清冷少年判若兩人。
也許，畢業 party 真的讓他很開心吧。
管家熱情地邀請我：「您是少爺的朋友吧？」
我看了很久，踟蹰半天才開口：
「我叫黎岸，是他的同學，找他有事——」
管家一聽是黎家人，面色忽然嚴峻了起來：「稍候。」
接著他跑去林爍的耳邊說了幾句。
他的好事被人攪擾，煩躁地揮揮手。
管家一臉抱歉，將我往外送。
他禮貌地說道：
「少爺說知道你家想拿那塊地，但是家裡的商業決策和他無關。還說以黎家實力，就算……就算拿了也守不住，隻是晚幾天破產而已。」
我的指甲摳進手心，覺不出疼。
後來，父親丟下爛攤子跑了，
母親從頂樓跳了下去。
辦完喪事我家已經一窮二白。
平時上趕著巴結我們的親戚，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借錢給我讀大學。
正是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同在便利店打工的許然。
他比我大兩歲，眼睛總是落在我身上。
他喜歡我，可自始至終什麼都不說。
他收留我住在他的出租屋，賣了自己的摩託車替我交學費。
讓我隔三差五把學校發生的事情都講給他。
翻出他的病歷我才知道，他得了重病，又不願回家拖累任何人，早已放棄了治療。
卻因為遇到了我。
對這世界重新生出了幾分貪圖。
2
那時，我一個人打了很多份工，依舊入不敷出。
治療費太貴了。
我希望這個和我相依為命的人，
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去 CBD 送外賣時，我看到了林爍。他臉上是淡漠的神色。
看樣子正在著手接管林氏企業。
如果我們家不破產，這也是我的生活。
隻可惜，我和許然連活都快活不起了。
我心裡知道，這一切不是林爍害的。
可我就是想恨他。
我辭了手裡的工作，仔細收拾了一下頭發。
穿上最體面的衣服，去林家的新商場應聘導購。
林爍看到我時，我正在被一個女人刁難。
他很明顯地驚喜了一瞬。
他已經忘記了泳池邊那個夜晚，還能坦蕩又無辜地找我聊天。
又開始笨拙地追求我。
我如實說道：
「我不愛你，也不會愛任何人，
你真能接受？」
他說：「當然。」
他要我，我要錢。
各取所需，這樣也不錯。
他推薦我去了公司的管理層工作。
給我買衣服，開車送我出差，學著為我煲湯。
無論是在生活上，還是床上。
他都是個合格的戀人。
每一次當我想要對他溫柔的時候。
卻總會想起絕望的母親。
看著他蜷縮在床上顫抖，看著他因為我一句話而失落許久，心中的不忍漸漸蓋過了報復的念頭。
我甚至卑劣地想：你不該向我奢求愛意，我說過，我不會愛你。
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很多個夜晚，林爍都會用一種近乎於孩子氣的執拗等我回去。
我明明全都知道，可是我卻一次次懲罰他。
可是卻沒想到許然逐漸穩定的病情忽然惡化了。
他逃出了醫院。
我把他抓回來，告訴他：「錢的事情，我會想辦法。」
3
我輾轉於工作和醫院之間，耗費了全部心力。
我不想讓許然S，我告訴自己，等我陪他做完這九十九件小事。
等許然好起來，我就和他告別。
開始好好與林爍在一起。
許多的事我想明白了，是我的父親沒有預判商業風險，將黎家陷入了這樣的境地。
許然也勸我：
「小岸，他對你那麼好，你不該那麼對他。你回去吧，我這病本來也治不了。如果你是感謝我當年幫助你，那這些年你做得夠多了。我們早就兩不相欠了。」
我不想聽他講這些話。
我的父親不知所蹤，
母親去世，許然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不能眼睜睜看他去S。
後來聽人說，他意外落水。
他以S亡終止了我和他的糾葛，清掃了我和他之間的所有羈絆。
4
我無法對林爍完全解釋清楚，自己對許然是什麼感情。
直到林爍已經知道了一切，他罵我是「醜陋的騙子」。
他說的沒錯，他可以打我咬我，因為我總是把他的情意踩在腳下，當成了報復的籌碼。
我像無主之魂一般在異國街頭遊蕩。
我想對他說，現在我隻有你了。
可是所有的話如鲠在喉。
看著他平靜地和別的男人一起離去，我猜，我快要把他弄丟了。
15
回國第一天，我直奔公司。
我哥林慄坐在我的辦公室，
穿得人模狗樣，手裡夾著煙，挑眉笑道：
「回來了，怎麼不多玩幾天？這些天需要籤的字我都替你籤過了。」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別在我辦公室抽煙！林慄，你特麼搞這些有意思？」
他失笑：「林家在你手上這幾年也沒拓展多少，不如交給我。而且大家都覺得我平易近人，比你好相處多了。」
他推開我，按滅了手裡的煙，依舊是懶散的模樣：
「火氣這麼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仇人，不是同胞兄弟呢。聽說你分手了？三年了，你也該玩膩了……」
看著眼前這張與我極為相似卻桀骜的臉,我更加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畢業那年黎岸是不是來找過我？」
林慄蹙眉使勁地回憶了一下：
「太久了，
好像是有那麼一個人來說什麼拿地的事情,小孩子裝得和小大人似的，還說他是我同學。我讓他滾了。」
我啞然,果然是這樣。
籤約的時間很好查。
林家籤約拿地的前一天，我父母都不在家，而我準備出國,正在學校進行封閉式語言訓練,隻有林慄帶著一群狐朋狗友在開泳池 party。
所以黎岸放下尊嚴來找我的那一天看到的人根本不是我。
這一切竟然隻是一個誤會。
他因為一個誤會，不肯愛我，還恨了我這麼久。
我拉開玻璃門：「林慄，滾出我的辦公室！」
16
後來，我見到了黎岸。
我平靜地告訴了他這件事。
知道真相的他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半天說不出話來,看上去像隻被雨淋湿的狗。
隻是我已經不會再心疼他了。
「黎先生，不要自欺欺人。」
他對許然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比愛情還要濃烈。
隻是他還沒醒悟或者不肯承認罷了。
「小爍，對不起，其實，其實我心裡一直有你。我知道這道歉來得太晚了……」
他的眼尾紅紅的。
我笑了：「三年了，你明明有那麼多次可以問清楚，可你什麼都不說。你篤定自己看到的聽到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是因為你希望那是真的。」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眼裡的光最終一點點熄滅了。
我把助理叫了進來：「帶黎先生去辦離職手續吧。」
他回頭看著我，神色痛苦。
也許他以為我找他去解開誤會，是因為我已經原諒了他。
他還以為我們能從頭來過。
可惜不是，我隻是不想被⼈冤枉。
從那天之後我沒再⻅過黎岸。
他沒有搬走的東西被我打包捐給了福利院。
聽說他離開了 A 市,沒⼈知道去了哪⾥。
17
隋舟沒有去相親，收起了平時慵懶的模樣，按部就班地繼承了家業。
林家和隋家的新合作談得很順利。
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母，他已經有了喜歡的⼈,是男孩子。
意外的是，他的⾝邊沒有反對的聲音。
他總借著各種機會來公司找我。
有時帶杯熱咖啡,有時坐在我的沙發上處理公務。
隻要我不開啟交談模式,他就安安靜靜待著,像個沉默散熱的小太陽。
一天，
我們⼀起審核完項⽬方案,定完下一期的投資計劃。
他忽然開口道：
「林爍，工作是做不完的,有沒有興趣和我⼀起休假？」
「好，去哪？」
我抬起頭看著隋州，他像個孩子一樣雀躍：
「你答應了？你答應了！我都可以,你說去哪就去哪。我……我現在就訂票，可以嗎？」
眼前的男⼈一點也不擰巴，他總是有話直說，勇敢⼜明亮。
他不要我去小心翼翼地揣測他的心意。
隻是一直耐心地等待著我準備好，等著我走向他。
那些關於黎岸的沉重過往。
我好像也可以放下了。
⾄於明天我們會去哪,我會不會愛上阿舟。
我們能不能好好地在一起，什麼時候會分手。
我不願意去擔憂。
這⼀次,是我帶著⾃己⾛出孤島，⼀點點駛離岸邊，
朝著自由的方向乘風破浪。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