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今他的嗓子已然沙啞,早已不復往日清亮。
在認出我的那一刻,他瞬間紅了眼眶,眼底的悲愴一閃而過:
“清和,一別這麼多年,你的身體還好嗎?”
我淡漠地垂下眼睑,禮貌笑笑,算是做了回答。
散場離開的時候,他再度叫住了我: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願意回到我的身邊嗎?”
我撫摸著無名指上的鴿子蛋,清淺一笑:
“可是周彥禮,我已經不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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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擁的記者奔向後臺,
像極了我和周彥禮初見時的樣子。
隻不過那個時候是因為周彥禮是昆曲界最當紅的名角兒,現在卻是因為我和他離婚的八卦。
“周先生,請問您當初和沈清和女士離婚,真的是因為您出軌了許曼小姐嗎?”
“聽說這次和前妻同場是您特意安排,請問您是否是想和沈清和女士舊情復燃?”
話筒幾乎要戳到周彥禮的臉上。
他看向我,臉上是心思被戳穿後的尷尬。
“清和,你聽我解釋……”
我平靜地看向他,淡漠得就像是一個陌生人。
可是分明初見的時候,我看向他的眼裡,除了有屬於仰慕者的狂熱,還有濃烈到化不開的愛意。
撫摸著脖子上差點要了我命的傷疤,
我已經回想不起來,當初和周彥禮分別時那種心痛的感覺。
隻記得十八歲那年的盛夏,在劇院裡第一次見到周彥禮的心動。
那時他剛剛唱完一曲《長生殿》,眉眼在尚未熄滅的舞臺側光裡,有一種驚心動魄的俊美,不是脂粉堆砌,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傲和光華。
那一瞬,我仿佛聽見有什麼東西在心底炸開,往後十年,再也沒有容下別人。
大學我不顧父母親的反對,執意報考了戲曲文學專業,隻為了能離他近一點。
終於,一部由我創作的《阮郎歸》豔驚四座,轟動整個昆曲界,我也因此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認真地看著我,那雙桃花眼裡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情愫。
從那以後,我時常陪他排練到深夜。
夜深人靜,兩兩相對時,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溫柔而深情地對我說:
“清和,如果沒有你,我的昆曲、我的生命都會失去意義。”
情話樸素,卻極為動人。
尤其能打動當時的我。
看著我含羞帶怯的模樣,周彥禮將我緊緊擁入了懷中,他的聲音因為情欲而輕輕顫抖:
“等我們結婚,清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名聲、榮耀,還有我。”
他說著,便深深地吻在我的唇上。
他的吻就像他的戲一樣,總是那麼輕易地讓人沉淪進去。
結婚典禮很簡單,他正處在事業上升期,所以並未張揚。
但他仍舊鄭重地握住我的手,將我帶到來賓的面前介紹:
“這是我太太,沈清和,也是我最大的幸運。”
那一刻,
我以為自己握住了畢生的幸福。
婚後的日子甜蜜非常,美好得就像是戲文裡寫的一樣。
周彥禮愛我入骨。
他會在我伏案寫作時,從身後環住我,下巴擱在我的發頂,哼著昆曲裡的調子。
也會親手扶著我的雙手,一步一步地教我昆曲的身段。
但往往學著學著,他便會笑著將我摟入懷裡,緊緊地擁住,那嵌入骨血的力道,仿佛我是一件稀世珍寶。
可那個時候,沉浸在浪漫愛情裡的我卻忘了。
周彥禮是活在戲裡的人物,戲中的女主角可以是我,自然也可以是別人。
“周先生!聽說當初您為了讓許曼小姐進入劇團,暗箱操作擠掉了另一位更有資歷的候選人,這是真的嗎?”
“周先生!有消息說您當初為了許曼小姐,
拋棄了患癌的沈清和女士,這也是真的嗎?”
記者尖銳的問題刺得周彥禮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淌下。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忘拉住我:
“清和,我和許曼就要離婚了……”
話音剛落,現場一片哗然,但轉瞬便是一片可怕的寂靜。
我抬眸,越過周彥禮颀長的身形看向了他的身後,那裡正站著一臉不可置信的許曼。
當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濃重的嫉恨再度將她吞沒了。
第一次見這個目光的時候,是在我們結婚的第二年。
我的劇作越來越出名,無數人爭相求我為他們編寫新的劇目,以至於周彥禮的風頭都被我壓了過去。
許曼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那是一次劇團內部的年終匯演慶功宴。
我因為修改一個緊要的劇本段落,到得稍晚。
走進觥籌交錯的宴會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許曼站在周彥禮身邊,仰著頭,眼底是和我曾經如出一轍的傾慕與仰望。
“周老師,我有一段《長生殿》的唱腔和身段總是做不好,可不可以請您給我指導一下呀?”
她那嬌聲嬌氣的模樣,和近到幾乎曖昧的距離,卻讓周彥禮渾然不覺,甚至還無視了我不悅的神情,照舊欣然答應了許曼的請求。
許曼的唱腔尖銳,甚至還有些跑調。
可周彥禮卻為了打磨好她所謂的唱腔,終日和她泡在一起。
起初看著許曼那刻苦求學的模樣,我還有過心軟,甚至真的將她當作了一個勤奮刻苦的後輩,隻當先前所作的一切,是她涉世未深,不知分寸。
她一口一個師娘地叫著,
和周彥禮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就算是在排練廳,我陪著周彥禮對戲並且提出建議時,許曼都會十分巧合地在不遠處練功,眼神有意無意地飄過來,將手裡的水袖甩得格外用力。
有時在家,許曼也會給周彥禮發來消息,雖說總是以排練作為借口,但總歸會以一兩張看似隨意卻又妝容精致、背景高雅的生活照作為收尾。
生活被一點點侵佔的感覺,讓我心中不適。
我不得不委婉地向周彥禮提起,希望他注意和許曼的分寸。
誰知向來溫和的周彥禮頓時不悅,他冷冷地看著我,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疏離:
“清和,你怎麼變得這麼敏感?我隻是不想讓曼曼的靈氣被磨滅掉,是惜才,你怎麼能用這樣骯髒的想法來想我們?!”
“當初的你不正是這樣,
才攀上了我的高枝,成了昆曲界知名的編劇嗎?沈清和,你不能因為自己達成了夢想,就扼S別人的夢想!”
他義正言辭地叱責著我,好像錯的那個人成了我。
我心口發堵得厲害,幾乎喘不過氣來,甚至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
那晚之後,一道無形的隔閡橫亙在我們之間。
周彥禮開始早出晚歸,身上還常帶著許曼常用的那款香水的甜膩味。
他甚至開始對我各種挑剔,不是嫌我做的飯菜太過清淡,就是覺得我穿的衣服樣式老舊,不夠鮮亮。
就算我再愛周彥禮,那愛意也在他的冷淡中一點點消磨。
終於,一次晚飯的時候,我看著他問道:
“周彥禮,你喜歡活潑的,對嗎?”
他愣了一下,暴怒而起,
直接將桌子整個都掀翻了:
“沈清和!你到底有完沒完?我和許曼之間清清白白,你非要在這裡吃莫名其妙的醋,上綱上線嗎?這日子還能不能過了!”
我跌坐在地上,瓷碗的碎片劃傷了我的手,大片大片的鮮血染紅了雪白的瓷磚。
周彥禮的瞳孔緊縮一瞬,愧疚一閃而過,但很快他就狠狠一扭頭,仍舊選擇了摔門而去。
那天我坐在一片漆黑的屋子裡,一時分不清究竟是手更疼還是心更疼。
像是為了證明什麼一樣,三天之後,周彥禮動用自己在劇團的關系,落選了本來成績優異的學員,錄取了成績一塌糊塗的許曼。
這件事情在當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不僅是劇團裡的團員因為不滿這個決斷,停止排練進行抗議。
就連網友在聽聞此事後,
都提出了質疑和反對的聲音。
可是周彥禮非但沒有解釋,反而公然在會議上說,是我提議錄取的許曼。
消息一傳出,所有的矛頭全部對準了我。
“沈清和自己都是從床上求來的資源,濫用權力這種事早輕車熟路了!”
“她要不是有個當紅名角的老公,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又酸又作,還不如許曼寶寶的水袖好看!”
面對網友的口誅筆伐,我幾乎心力交瘁,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滾下。
我再也忍不住,想要回到別墅好好問一問周彥禮。
可是沒想到,一進門,濃烈的情欲味道充斥了整個客廳。
我看著沙發上一對赤裸交纏的男女,頭暈目眩,臉色慘白,
幾乎站立不住。
不是周彥禮和許曼又是誰?
周彥禮聽到動靜,猛地起了身,看向我的眼神裡有一瞬間的錯愕與驚慌。
而穿著我衣服的許曼則餍足地從他身上悠然起身,解釋道:
“抱歉啊清和姐,我和彥禮哥剛剛在排練劇目,一時入戲太深,這才……”
她故意隻說了一半的話,語氣得意而又挑釁。
我渾身顫抖,已然分不清究竟是心痛還是生氣。
“周彥禮,我要一個解釋。”
周彥禮頓住,根本沒有想到,在他面前一向溫順的我竟然會如此逼問。
驟然暴怒,他一把拉住我,將我甩出門:
“滾出去!”
“誰允許你闖進來的!
”
我被他甩得狼狽撞上門框,剎那間,令人窒息的疼痛席卷了我的五髒六腑,我徹底站不住,順著牆壁滑倒在了地上。
“你要是敢用這種事情要挾曼曼,我讓你從此以後在昆曲界混不下去!”
周彥禮說到做到。
第二天,整個昆曲界就鋪天蓋地地爆出我抄襲的料。
短短一夜之間,我從昆曲文學界的“青年新銳”,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剽竊慣犯”。
合作方不僅紛紛和我解約,甚至還發來天價的違約金。
感情和事業的雙重打擊,讓我在記者招待會上面對記者們的質詢時支撐不住,當場暈倒。
被送往醫院的時候,我被診斷出了胃癌。
濃烈的血腥氣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在我的口腔、鼻腔,
我仿佛覺得天都塌了。
在得知自己患了胃癌的時候,這段時間來的委屈和悲憤終於讓我的理智徹底崩潰,我用顫抖的手撥通了周彥禮的電話,聲音抖得厲害:
“周彥禮,你就這麼想要我S嗎?”
“這麼輕易地S?你配嗎?”
他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清和,你已經是曼曼前途的阻礙了,她那麼努力、那麼有靈氣,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你壓下去。”
“所以你就要把我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