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泊言用我的眼睛看見世界的第一秒,我的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


 


病房裡,他和蘇荷相擁,而他的家人在一旁歡呼,慶祝他終於擺脫我這個在他最低谷時離他而去的“拜金女”。


 


一牆之隔的手術臺上,我的體溫正一點點散盡,最終被蓋上一方白布。


 


他們誰也不知道,那個被他們反復唾罵的人,剛剛獻出了自己的眼睛和生命。


 


直到我哥衝進病房,將一份文件狠狠摔在周泊言剛重見光明的眼前。


 


是我的眼角膜捐獻協議,受益人一欄是他的名字。


 


而協議末尾,是我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字,抖得不成樣子:


 


“泊言,替我……去看看沒有我的世界。”


 


1


 


“周泊言!

你看清楚,這是什麼!”


 


我哥簡明雙眼猩紅,將文件狠狠砸在了周泊言的臉上。


 


紙張的邊緣劃過他那雙我無比熟悉的眼睛。


 


我瘋了似的撲過去,想捂住他的嘴。


 


哥,不要說!


 


求你了,別告訴他!


 


可我的手卻穿過了我哥的身體。


 


我哥這一聲嘶吼瞬間打破了病房裡溫情脈脈的畫面。


 


那份被甩在周泊言臉上的,是我的眼角膜捐獻協議。


 


受益人那欄是他的名字。


 


看見文件上的字,周泊言臉上的笑瞬間僵硬了起來,眼裡全是難以置信。


 


連拿著協議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泊言,你可別信他!”


 


“這肯定是簡意的苦肉計,

她又想用這種下作的手段逼你回頭!”


 


蘇荷SS拉住周泊言的衣袖。


 


“你忘了簡意是怎麼離開你的嗎?”


 


“你想想,一個為了錢就毫不猶豫拋棄你的女人,怎麼可能會把眼睛捐給你?”


 


苦肉計……


 


我低頭看著自己虛無的身體,無聲地笑了。


 


是啊,多大的一場苦肉計。


 


大到我的身體都在太平間了。


 


周泊言的母親此時也衝上來,一把將我哥推了個趔趄。


 


“你妹妹那個沒良心的東西,拋下我瞎了眼的兒子跑了,現在又拿張破紙來訛錢,你們簡家還要不要臉!”


 


“訛錢?”


 


我哥的身體晃了晃,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妹妹S了,還將自己的眼睛給周泊言,你他媽管這叫訛錢?!”


 


哥,別說了,求你。


 


但我的哀求消散在空氣裡,無人聽聞。


 


“簡意呢!”


 


周泊言嘶吼著,SS地瞪著我哥。


 


“讓她滾過來!”


 


“讓她自己來跟我說,不然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我苦笑著,飄到他面前。


 


周泊言,我要是真能站到你面前,怕是會當場嚇S你。


 


我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盛怒的臉,指尖穿過的卻仍是一片虛無的空氣。


 


下一秒,他就將那份協議撕成了碎片。


 


“滾!


 


隨後,周泊言的家人將我哥粗暴地推出了病房。


 


門被重重甩上,裡面傳來蘇荷柔聲的安慰。


 


“泊言別氣了,那種女人不值得。你的眼睛是我求了國外的親戚捐的,跟她半點關系都沒有。”


 


我飄到我哥身邊,看著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失魂落魄地離去。


 


對不起,哥哥。


 


對不起,讓你為了我這麼難過。


 


出院那天,周泊言回了我們曾經的家。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打開門。


 


玄關的鞋櫃上,還擺著我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毛絨拖鞋。


 


我看到他站在原地,英俊的眉眼間閃過一絲煩躁與心慌。


 


這個家裡,到處都是我的痕跡。


 


似乎是這些痕跡太過刺眼痕跡,

我看見他拿起了手機,點開了直播軟件。


 


看見標題的名字,我無奈地笑了笑,心裡卻隱隱作痛——【清理前任垃圾,迎接美好新生】。


 


鏡頭前,他甚至扯出了一個笑,帶著報復的快感。


 


“今天,帶大家沉浸式體驗一下斷舍離。”


 


“把一些髒東西,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扔出去。”


 


“第一件。”


 


他拿起我們的合照,相框在鏡頭前晃了晃,然後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扎進我的魂魄裡。


 


接著是一個音樂盒,那是他送給我的第一個生日禮物。


 


我多想撲過去護住那個音樂盒。


 


可我隻能看著周泊言將它丟進火盆。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貪婪地舔舐著木盒,吞掉了


 


再然後是我的衣服,我的書,我所有存在過的痕跡。


 


所有東西都被他親手扔進烈火裡。


 


火光映在他那張英俊的臉上,那雙眼裡,沒有半分留戀,隻有焚盡一切的決絕。


 


周泊言。


 


你燒掉的,是我們相愛的全部證明啊。


 


2


 


直播間裡瞬間炸開了鍋。


 


不明真相的粉絲,都在瘋狂地刷著屏。


 


【男人就該這樣,對付拜金女,絕不能手軟!】


 


【斷得幹淨!這種女人早該滾了!】


 


【心疼主播,被這種垃圾糾纏了這麼久,以後你一定會幸福的!】


 


垃圾……


 


我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手,

隻覺得那些惡毒的咒罵荒謬又可笑。


 


在直播的歡呼聲中,周泊言拿起我親手為他織的圍巾。


 


那是我熬了好幾個通宵才勉強完成的。


 


針腳歪歪扭扭,他卻寶貝似的,戴了整整一個冬天,逢人就炫耀:“我女朋友織的,好看吧?”


 


現在,周泊言將圍巾隨手一揚,落入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毛線迅速蜷曲,變黑,最後化為一縷青煙。


 


緊接著他又拿起一本泰戈爾的詩集。


 


書的扉頁上,是他偷偷用鋼筆寫下的一行字:“贈予我生命裡唯一的光。”


 


那是在我們交往一百天的紀念日時,他紅著臉塞給我的,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如今,這詩集成了他口中冰冷的兩個字。


 


“謊言。


 


書頁在火焰中翻飛,最後也化為了灰燼。


 


我看著火盆裡焚燒著的東西,心疼得無以復加。


 


原來,愛意消失後,剩下的,真的隻有挫骨揚灰的恨。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撞開。


 


我哥衝了進來。


 


當他看到滿地的狼藉和那盆燃燒的火焰時,眼睛瞬間通紅不已。


 


“周泊言你這個畜生!”


 


他嘶吼著撲向那個火盆,想從裡面搶救出我的遺物。


 


可周泊言和不知何時趕來的周家父母SS攔住了他。


 


“簡明你發什麼瘋!”


 


周父抓著我哥的胳膊,不給他再向前。


 


“一個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的女人,她的東西留著都嫌髒!


 


我哥此刻卻像瘋了一樣,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三人的鉗制。


 


“滾開!”


 


在周泊言錯愕的眼神中,我哥竟直直地撲到火盆邊,不顧那灼人的火焰將手伸了進去。


 


不——!


 


我尖叫著讓我哥離開火盆,卻無法阻止他分毫。


 


終於,他從火海中搶出了一隻已經被燒得焦黑的玩偶熊。


 


那是我十八歲生日時,他送我的禮物。


 


我哥抱著那隻燒焦的熊,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看著滿地的灰燼,再也忍不住地哭嚎了起來。


 


看著我哥崩潰的樣子,我想上前抱住了他,可魂體又一次穿過他的身體。


 


哥,

你別哭了,我好心疼。


 


直播間裡,周泊言的粉絲們還在狂歡。


 


【這個大舅子也是個極品啊!】


 


【一家子都想訛錢,真是不要臉!】


 


周泊言冷漠地看著跪在地上崩潰大哭的哥哥,臉上沒有一絲動容。


 


他舉起手機,將鏡頭對準了我哥。


 


“看到了嗎?背叛我的人就是這下場。


 


說完,他關掉了直播。


 


整個世界,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我哥壓抑而痛苦的哭聲。


 


3


 


火光終於熄滅了。


 


我飄浮在半空中,看著腳下焦黑的狼藉。


 


周泊言站在廢墟中央,可他的表情卻沒有那麼開心。


 


那張俊朗的臉上沾著煙灰,眼底的火光熄了,隻剩下一片S寂。


 


他以為這場大火能燒掉他心裡的怨恨,能逼我現身,可最後得到的似乎隻有一片灰燼。


 


周圍隻有風聲和他自己的呼吸。


 


但是那片刻的空洞很快就被憤怒取代。


 


他大概是覺得自己像個小醜,傾盡全力演了一出戲,可他最想看到的那個人卻自始至終沒有露面。


 


“呵。”


 


他猛地抬起腳踹向身邊一根燒得隻剩半截的木梁,木炭和灰燼被他踹得四散飛揚。


 


“簡意,你留給我的東西現在全沒了!你滿意了嗎?”


 


我看著他,心疼得蜷縮起來。


 


“怎麼,連出來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還是說,你早就找好了下家,根本不屑於回頭看我這個被你甩掉的廢物?”


 


“你可真是冷血啊,

簡意。”


 


他慢慢直起身,嘲諷地笑著,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顯得更加悲涼。


 


“我以為你至少會有點反應。哪怕是恨,哪怕是罵,可你什麼都沒有。原來在你心裡,我們之間的一切,真的就隻是一堆可以隨手燒掉的垃圾。”


 


這時蘇荷貼了上來,她柔軟的身體靠在周泊言的背上,想用一個擁抱來安撫他。


 


“泊言,以後,有我陪著你。”


 


若是之前,周泊言或許會很受用。


 


可現在,他隻覺得無比煩躁。


 


他心不在焉地推開了蘇荷。


 


蘇荷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難堪,但很快又被笑容所掩蓋。


 


就在這時,周泊言的手機突然響起。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一個陌生號碼。


 


不耐煩地接起後,他順手按下了免提。


 


“您好,請問是周泊言先生嗎?這裡是市殯儀館。”


 


殯儀館?


 


我看到周泊言愣了一下。


 


而跪在地上的哥哥猛地抬起了頭。


 


電話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們致電是想與您確認一下,關於簡意女士遺體的火化事宜……"


 


4


 


“根據規定,我們需要通知您一聲……”


 


冰冷的詞語狠狠地砸在周泊言的腦子裡。


 


殯儀館工作人員後面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我看著他的手機滑落。


 


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整個世界,瞬間S寂。


 


“不……不可能……”


 


周泊言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這不可能……是騙局,是你們的騙局!簡意你給我出來!這是你報復我的新花樣嗎?”


 


我多想告訴周泊言,我就在這裡啊,泊言,我就在你面前。


 


這時,哥哥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你現在滿意了?你不是一直想讓她一無所有嗎?周泊言,你做到了!”


 


“你知不知道,你做手術的錢是哪裡來的?”


 


“她沒日沒夜打三份工,

求著你口中的大款預支薪水給你治病”


 


“後邊她病了,是絕症,我讓她快去治療,可是她說她不想治了,要把所有的錢都給你治病。”


 


“她騙你,隻是不想讓你背著一個S人的恩情活一輩子,但是我看不下去,那可是我妹妹,我怎麼會讓她走之後還要背負罵名……”


 


“還有你的眼睛……”


 


哥哥的目光落在了周泊言的眼睛上,眼神悲哀。


 


“你的眼睛也是我妹妹的啊……”


 


隨著哥哥將真相揭開,我看到周泊言猛地後退了一步,身體顫抖起來。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

撫上自己的眼睛。


 


“啊——!”


 


周泊言痛苦地跪倒在地,雙手SS地捂住眼睛,絕望而壓抑的嗚咽著。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虛虛地跪在他面前,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想要將他擁入懷中。


 


但我一遍遍地嘗試著,卻隻是穿過他顫抖的身體。


 


“別這樣,泊言……”


 


我的聲音消散在空氣裡,無人聽見。


 


“別這樣……我隻是想讓你……好好活著……”


 


周泊言聽不見。


 


他甚至沒來得及穿上外套,隻著一件單薄的襯衫,

就衝進了寒風裡。


 


我飄在他的車頂,看著他闖了無數個紅燈。


 


刺耳的鳴笛聲和咒罵聲,被他遠遠地甩在身後。


 


當他踉跄著衝進殯儀館的大門時,臉色已經慘白得像一張紙。


 


“簡意……”


 


“簡意在哪裡?”


 


他抓住一個工作人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哥跟了上來。


 


“跟我來。”


 


我哥吐出三個字,轉身就走。


 


周泊言機械地跟在他身後。


 


走廊很長,很安靜。


 


安靜到隻能聽見周泊言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我哥在一個冷櫃前停了下來。


 


他沒有看周泊言,

隻是對著那扇門輕聲說:“她在這裡。”


 


工作人員上前,拉開了櫃門。


 


白色的冷氣,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我看到了我自己安靜地躺在那裡。


 


周泊言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瞬間抽空。


 


他想要觸碰我的臉,可手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怎麼也落不下去。


 


“不……”


 


“這不是真的……”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催眠自己。


 


“這不是真的,簡意,你給我起來!”


 


他突然嘶吼起來,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崩潰。


 


“你不是最會演戲嗎!你給我起來啊!”


 


可我,再也起不來了。


 


我飄在他面前,看著他痛苦的臉,心裡一片荒蕪。


 


是啊,我最會演戲了,我演了一場拋棄你的戲,演到最後,連我自己都入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