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現在,戲演完了,我再也起不來了。


我再也不能對你笑,再也不能抱著你說“泊言,我愛你”。


 


周泊言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地板,映出他絕望的臉。


 


他終於意識到,我真的S了。


 


5


 


葬禮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天空是灰色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看著周泊言來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西裝,遠遠地站在墓園的角落裡,與人群格格不入。


 


雨水打湿了他的頭發,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我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看著我的黑白照片被安放在墓碑上。


 


照片上的我,依舊笑得燦爛。


 


可這笑容,

此刻卻凌遲著他的心。


 


葬禮結束後,所有人都走了。


 


隻有我哥和周泊言還站在原地,隔著一片湿漉漉的草地對峙著。


 


我哥走到了周泊言面前,眼裡是一片S寂。


 


他沒有打周泊言,也沒有罵他。


 


隻是將一個牛皮文件袋,扔在了他的懷裡。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


 


“都在裡面。”


 


我看著周泊言顫抖著打開了那個文件袋。


 


裡面是一沓厚厚的單據。


 


銀行匿名匯款單。


 


醫院繳費單。


 


每一筆匿名匯款的日期,都對應著他住院期間繳納高額治療費的時間點。


 


總金額不多不少,正好是他全部的治療費用。


 


而那些醫院繳費單上,

病人的名字是我。


 


繳費項目全是些他看不懂的抗癌藥物名稱。


 


但那些藥,最後都被標注了“未使用”和“退款”。


 


退回來的錢又通過匿名的賬戶,打給了他的醫院。


 


周泊言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意識到,被他唾罵“傍大款”的謊言背後是我用我自己的救命錢為他鋪就了重見光明的路。


 


原來,我並沒有拋棄他。


 


“回來……”


 


周泊言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他把臉埋進手掌裡,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間滑落,滴進草裡。


 


“簡意……你回來好不好……我錯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你回來……”


 


最終,我看著周泊言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墓園。


 


他拿著文件袋,回到了醫院。


 


找到了我的主治醫生,李醫生。


 


李醫生看到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上,眼神變得有些復雜。


 


“周先生?”


 


周泊言不管不顧地衝上前,將那沓單據拍在了李醫生的桌子上。


 


“告訴我!”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哀求。


 


“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簡意她……她到底怎麼了?”


 


李醫生看著那些單據,又看了看他,最終隻是嘆了口氣。


 


“周先生,

抱歉,關於病人的隱私,我們有規定……”


 


“我求你!”


 


周泊言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個曾經那麼驕傲的男人,此刻卑微到了塵埃裡。


 


“我求你告訴我……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醫生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還是心軟了。


 


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眼裡的絕望,或許,也因為那雙本該屬於另一個女孩的眼睛。


 


他從檔案櫃裡抽出病歷檔案,推到了周泊言的面前。


 


“你自己看吧。”


 


病歷的第一頁,

清清楚楚地寫著幾個字。


 


腦部惡性膠質瘤,晚期。


 


確診時間,就在他車禍後一周。


 


周泊言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我的病歷。


 


上面記錄著我每一次的檢查,每一次的掙扎。


 


那些痛苦的檢查記錄以及不斷惡化的病情數據,像一根根針扎進他的心髒。


 


6


 


“簡小姐被確診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癌細胞擴散得很快。”


 


“我們給她推薦了所有最先進的治療方案……”


 


“但是她都放棄了。”


 


“她隻選擇了最基礎的藥物,來維持生命,減輕痛苦。”


 


我靜靜地聽著,

這些話語於我而言,不過是往事的重演。


 


周泊言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為什麼……為什麼放棄?”


 


李醫生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因為她說,她要把錢留給更重要的人。”


 


“她說,自己的愛人眼睛看不見了,需要很多很多錢來治療。”


 


“她說自己的生命已經延續不下去了,但她愛人的眼睛還可以重見光明。”


 


周泊言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原來,在我冷漠地對他說“我不想照顧一個瞎子”的時候。


 


我正拿著自己的S亡判決書在為他的治療費發愁。


 


原來,在他撞見我從“別的男人”的豪車上下來時。


 


我隻是剛剛賣掉了我們準備結婚的房子,拿著那筆錢去給他匿名匯款。


 


原來,在他以為我過得瀟灑快活的時候。


 


我正一個人,在醫院裡承受著病痛的折磨和對他無盡的思念。


 


周泊言終於知道,我在用自己生命最後的時間,為他換一個未來。


 


他捂著我的眼睛,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鳴,那哭聲,絕望又悔恨。


 


周泊言找到了蘇荷,我跟著他穿過公寓的門。


 


蘇荷看到他,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笑容。


 


“泊言,你回來啦,你去哪了,我好擔心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

就被周泊言扼住了喉嚨。


 


我看著他將蘇荷SS地按在牆上,那雙眼睛裡全是憤怒。


 


“說!”


 


“我的眼睛……到底是怎麼來的?”


 


蘇荷被他眼中的瘋狂嚇得魂飛魄散,她拼命地掙扎,臉色漲得通紅。


 


“泊言……你……你弄疼我了……”


 


“說!”


 


周泊言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蘇荷終於怕了,她眼淚汪汪地看著他,開始編造她早已準備好的謊言。


 


“是……是我求來的……”


 


“我求了我一個快要離世的遠房親戚……我給她家裡人跪下……求了他們好久……他們才同意的……”


 


她聲淚俱下地表演著,

每一個字都說得非常真誠。


 


若是在知道真相之前,周泊言一定會信。


 


可現在,他隻覺得無比惡心。


 


就在蘇荷還在哭訴自己多麼不容易的時候,公寓的門被推開了。


 


我哥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一言不發,隻是將手裡的平板電腦放在客廳的桌子上。


 


然後點開了一個視頻。


 


視頻是醫院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監控。


 


畫面裡,我哥正因為收到了我的病危通知書而情緒崩潰地蹲在手術室外。


 


下一秒,蘇荷的身影出現在了畫面裡。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四下無人後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幾分鍾後,一個穿著白大褂、但神色鬼祟的男人從通道裡走了出來,他將一個文件塞給了蘇荷。


 


蘇荷接過文件袋,

從裡面抽出了一份協議,快速地翻看了一下。


 


男人壓低聲音,語氣貪婪而急切:“按照約定,隻要簡意一宣布腦S亡,我就會立刻將這份偽造的協議提交上去,事成之後……”


 


“放心。”


 


蘇荷打斷他,臉上是志在必得的笑。


 


“錢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接著,她轉身走進了周泊言的病房。


 


鐵證如山。


 


蘇荷的謊言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她看著視頻裡的自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面如S灰。


 


“不……不是的……”


 


她還在徒勞地辯解著。


 


“泊言,你聽我解釋……”


 


周泊言松開了手,想到自己曾經對蘇荷的信任,想到自己因為她的挑撥,對我做出的那些殘忍的事情。


 


他隻覺得一陣陣的犯嘔。


 


他不僅親手焚毀了我的所有遺物,還當著所有人的面羞辱我。


 


他把我最後的一點愛,碾成了灰。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信了這個滿口謊言的女人。


 


“滾。”


 


周泊言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蘇荷愣住了。


 


“滾出去。”


 


周泊言又重復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7


 


我看著周泊言將蘇荷趕了出去。


 


他沒有再多看她一眼,隻是打了個電話,讓她為自己的欺詐和盜竊行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然後,周泊言一個人回到了那個被他親手焚毀了所有回憶的家,我跟著他進了家門。


 


空蕩蕩的房間,滿是灰燼和狼藉。


 


他坐在廢墟中,無言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我飄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就像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隻是這一次,他感覺不到我的存在,我也無法為他拂去身上的塵埃。


 


我們就這樣,一個有形,一個無形,在廢墟裡靜靜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哥簡明來了,他眼中的S寂比周泊言更甚。


 


我看著他,隻覺得心頭一酸。


 


他給了周泊言一樣東西,是我的日記本。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本子,靈魂仿佛被針扎了一下。


 


那裡鎖著我最後的秘密。


 


“這是她最後的東西了,看完,我們也就兩不相欠了。”


 


周泊言接過那個日記本,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試了好幾個密碼,都不對。


 


最後,他輸入了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日期。


 


鎖,開了。


 


他終究還是記得。


 


他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是我娟秀的字跡,隻是因為病痛的折磨,已經有些歪歪扭扭。


 


“泊言失明了,可我馬上也要S了。”


 


“真好,我終於有能留給他的東西了。”


 


簡短的幾句話,卻瞬間捅穿了周泊言的心髒。


 


我看到他猛地一震,呼吸都停滯了。


 


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翻,我便跟著他的目光,

一頁一頁地重溫我生命最後的時光。


 


【今天去賣了房子,中介說我看起來氣色不好,讓我多注意身體。我笑了笑,沒說話。拿著這筆錢,泊言的手術費就夠了。】


 


我記得那天我走出中介所,看著灰蒙蒙的天,心裡卻輕松了一大截。


 


【今天我去醫院看他,不敢靠太近,怕他聽到我的聲音。】


 


【蘇荷在他身邊,把他照顧得很好。他應該不會再想起我了吧。】


 


【醫生說,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要開始規劃如何讓他接受我的‘背叛’了,在能看見之後他應該沒有負擔地開始新的生活。】


 


【今天頭好痛,吃了止痛藥也沒用。好想泊言像以前那樣抱抱我,可是不行,我不能讓他知道。】


 


【我生命快要到盡頭了,真好,這樣我的眼睛就能給他用了。】


 


日記的最後一頁,

是一封沒有寫完的信。


 


我看著那抖得不成樣子的字跡,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我握著筆,卻用不上半分力氣的絕望。


 


“泊言,”


 


“替我……去看看沒有我的世界。”


 


“記得告訴它,我曾來過,並且……”


 


“很愛很愛你……”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一筆,拖出了一道長長的,無力的劃痕。


 


周泊言抱著那個日記本,再也控制不住,蜷縮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想擦去他的眼淚,可眼淚穿過我的手指落在紙上。


 


暈開了我最後那句沒能說完的愛意。


 


8


 


一年後。


 


我無聲無息地跟在周泊言身後,看著人世間的潮起潮落。


 


蘇荷因為欺詐罪和盜竊罪,被判入獄,身敗名裂。


 


我在法庭的角落看著,心中並無波瀾,她的結局於我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而周泊言的家人對於最後的真相感到愧疚和自責。


 


當周泊言決定將自己所有的資產,都注入一個以我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會時,他們曾激烈地反對過。


 


直到周泊言將我的那本日記放在了他們面前。


 


在讀完那些浸透著愛與痛苦的文字後,他們才徹底崩潰。


 


他們終於明白,自己的兒子親手毀掉了一個多麼愛他的女孩。


 


於是周家人支持了周泊言的決定。


 


而周泊言變了,他從以前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成立了“簡意基金會”,我飄在發布會現場,看著我的名字被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基金會專門資助那些像我一樣患上絕症的病人。


 


他用盡了所有的財富,去彌補,去贖罪。


 


可我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無論他做什麼都再也換不回我了。


 


之後,周泊言開始了一場漫長的旅行,去了所有我們約定過的地方。


 


在普羅旺斯,我在他身邊看他凝視著紫色的薰衣草花海。


 


當他抵達北海道時,冬日的白雪正皑皑落下,雪花徑直穿過我的魂體落到他的肩膀上。


 


後來在聖託裡尼,他獨自看著愛琴海最美的日落,我靜靜坐在他身旁,將虛無的頭靠上他肩膀,仿佛我們從未分離。


 


他就這樣用我的眼睛看著世界。


 


在一個清晨,

他登上了雪山之巔。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在稀薄的空氣中前行。


 


當第一縷日出將翻湧的雲海染成金色時,他停下了腳步。


 


我飄在他面前,看著他對著朝陽輕聲說: “簡意,我看到了日出,很美。”


 


“可是,沒有你的世界,再美的風景,也沒有了顏色。”


 


風吹過他的臉頰,我伸出手,輕輕撫過,那陣微風就像是我溫柔的回應。


 


他閉上了眼睛,眼淚悄然滑落。


 


我知道,他將用餘生來完成這場漫長而又無望的贖罪。


 


回到城市後,他走進了一家器官捐獻中心,在捐獻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受益人是所有需要光明的人。


 


然後,他拿出我的日記本翻到我那封沒有寫完的信,模仿著我的筆跡,

在我那句未完的話下面,續寫了一行字。


 


他握著筆的手顫抖得厲害,一筆一劃都用盡了力氣。


 


“簡意,我替你看完了這個世界。”


 


“現在,讓這雙眼睛替我們一起去給下一個人帶去光明吧。”


 


我看著他寫下的這行字,看著他終於決定將這份愛延續下去。


 


心中最後的一絲執念,那份牽絆著我不肯離去的沉重枷鎖,在這一刻終於消失。


 


我的魂魄,在周泊言的身邊開始變得透明。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的側臉,然後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了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裡。


 


泊言,再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