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天發生命案是很糟心的。


 


高溫環境下,腐爛會在極短時間內出現。S者晚兩天被發現,場面就會極具衝擊力。


 


可是曾經有個人告訴我——


 


短暫的腐爛不可怕,可怕的是漫長的腐爛。


 


1


 


2010 年夏天,我接手過一樁自S案,案情並不復雜。


 


案發時間是周五晚上八點,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裡,一名男職工原本在加班,忽然決定去S。


 


他關閉電腦,搬了兩把椅子摞在辦公桌上,往天花板上的消防管道甩了根繩子,自缢身亡。


 


幾分鍾後,一起加班的同事發現情況並報警,但已經來不及了。


 


S者名叫陳光,時年 33 歲,S前沒什麼徵兆,也沒留下遺言。


 


至於自S原因,推測下來並非工作壓力所致。


 


那兩年正處於「後金融危機」時代,很多行業都在復蘇與繁榮的進程中,那時的年輕人是充滿希望的。


 


陳光一年前入職了這家公司。工作氛圍健康和諧,領導也沒給他安排繁重任務,通常情況下加班都很少。案發當晚,陳光是自願加班。


 


但畢竟人是S在公司裡的,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公司還是承諾給予家屬一定的經濟補償。


 


隻可惜陳光的母親傷心過度,還沒等到補償,就服了藥隨兒子去了。


 


問題可能就出在家庭。


 


陳光未婚未育,父親前幾年過世,他與母親相依為命。據鄰居所說,這對母子關系並不融洽,陳母控制欲強,陳光從無笑臉,家中氣氛壓抑,陳光早前還有精神病病史。


 


此外,陳母身體不好,看病吃藥開銷大。即便陳光有穩定收入,母子倆的生活還是很拮據,

還欠了大筆債務。


 


這些情況都能作為壓S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公司所在的寫字樓是老式結構,沒有吊頂,消防管道裸露在外,剛好橫了一道在陳光工位的正上方。


 


於是在那個周五的夜晚,陳光用一根繩子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經過現場勘查,本案排除他S可能,S者陳光確系自S無誤。


 


所以這案子本來是不需要刑警介入的,可為什麼會到我這個刑警手上呢?


 


因為定論之前,還有一個疑點,來自報案人。


 


也就是案發當晚,和陳光一起加班的另一名女同事,賀歡。


 


「短暫的腐爛不可怕,可怕的是漫長的腐爛。」


 


這句話就是她說的。


 


至今回想起這個女人,我仍覺得不寒而慄。


 


2


 


賀歡報案後,

民警了解了她的基本情況。


 


她是西北人,獨自一人來到本市工作生活近十年了,一個月前剛入職這家公司。


 


雖然她和陳光都在一個集中辦公室工作,但分屬於不同的部門,並沒有業務交集,所以兩人不熟。


 


案發當晚,原本有四五名職工加班。其他幾人七點多就走了,隻剩陳光和賀歡留到最晚。


 


接近八點的時候,賀歡去了一趟衛生間,準備一會就下班。當時陳光還好端端地坐在他的位置上。


 


等賀歡出了衛生間,陳光已經懸在空中不動彈了。


 


賀歡受了刺激,報案後向公司告假幾天,休息在家。


 


結案前一天,我們帶著疑問去到賀歡的住處,向她進一步了解情況。


 


那是炎夏的午後,烈日當空,暑氣蒸騰,完全不像過了末伏的樣子。


 


賀歡家中窗簾都敞著,

陽光明晃晃地充滿整個房間。


 


可是這個女人卻無端給人一種寒意。


 


她有精致的五官和烏黑的長發,樣貌清秀但並不出挑,個頭也不高,放在人群中不算扎眼。


 


但是單獨這樣面對面時,就會發覺她不簡單。


 


她自稱受了精神刺激,看起來卻很平靜。從案發到現在,她表現出了反常的平靜。


 


疑點就出在這裡。


 


當年工作場所監控還未普及,他們公司所在的樓層隻有電梯口有監控。監控表明,案發前其餘人都已離開,隻剩陳光和賀歡兩人還在。


 


他們辦公室沒裝監控,我們隻能通過現場勘察和證人證詞還原案發當時的情況。


 


賀歡的工位和陳光的工位隔了三排,方向面對面。在公司隻有他們兩個加班的情況下,他們抬頭就可以看到彼此。


 


假如我是陳光,

我想自S應當會等賀歡下班後。趁對方上衛生間時行動,這有些草率。


 


也許陳光已經被痛苦逼到了極點,所以迫不及待走出這一步,這是比較合理的推論。


 


我看著賀歡的眼睛,說明了以下情況。


 


「陳光上吊前需要做一些準備,他要把桌子上的雜物收掉,搬兩把椅子摞在桌上,爬上去,往頭頂的消防管道甩一根繩子。


 


「消防管道很粗,布滿灰塵,那根繩子在上面留下了很多雜亂無章的拖痕,可見陳光掛繩子的過程並不順利,折騰了一會兒。


 


「這一套準備工作做下來,警察模擬一遍花了三分鍾,陳光身手沒那麼矯健,起碼要五分鍾。


 


「上吊後,人不會立刻S亡,他會因缺氧而掙扎、痙攣,大概持續五分鍾。


 


「而你走出衛生間時,所看見的陳光已經不動彈了,這意味著你在衛生間待了至少十分鍾,

這時間不短。」


 


「是不短。」賀歡說,「但也不長。」


 


我無法反駁,確實這個時間沒有長到異常的地步。上衛生間的時間因人而異,放到現在這個年代,待裡頭一個小時都是有的。


 


我接著說:「陳光上吊的時候踢掉了最上層墊腳的椅子,從那個高度砸在地上動靜很大。衛生間就在集中辦公室裡,離陳光的工位不遠,你當時聽到聲音了嗎?」


 


「沒聽到,我當時塞著耳機在聽音樂。」賀歡解釋道,「話說回來,就算我聽到了又如何?難道廁所上到一半聽到外面有響動,就要立刻提起褲子衝出去看是不是有人上吊自S嗎?可能你們警察會,我沒有這麼敏銳,我隻會以為有什麼東西倒了。」


 


也有道理。


 


我繼續下一個問題,「從現場的情況來看,你發現陳光上吊後沒有進行施救,比如爬上桌子抱舉,

或者剪斷繩子。如果及時施救,人可能還有救。」


 


她平靜地說:「因為我被嚇到了。那晚隻剩我和他兩人在公司,原本好好的一個人忽然吊在天花板上晃蕩,我嚇得幾乎要昏過去。等我回過神來就立刻報警、叫救護車了,這些都是施救行為。但如果那種情況下你讓我去接觸屍體,我做不到。」


 


她的解釋仍然合情合理。


 


可是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其實很詭異。陳光的S法不是跳樓那樣突發的S法,自缢需要時間,而他在公共場合自缢身亡的十分鍾內,關於賀歡是否在場的證據僅僅隻有賀歡本人的證詞。


 


原本細究這些也沒有意義,因為陳光自S時賀歡在場這種情況太過離奇,不符合人之常情。


 


而且現場勘察下來,陳光確實是自S,賀歡給出的解釋也是合理的。


 


但是,有一個最不合理的點,

就是賀歡的反應。


 


據派出所民警所說,賀歡報案後表現得很平靜,講述案發過程也是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她自稱「嚇到了」「受了刺激」,但看著不像。


 


這種微妙的感覺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問了她也隻能得到「害怕的反應是因人而異的」這樣的解釋。


 


陽光明晃晃地充滿整個房間,一切都顯得坦坦蕩蕩。我們看著對方,誰也沒有說話。


 


空氣凝滯片刻,我打破了沉默,直言不諱。


 


「賀歡,當時的情況沒有第三個人看見。你說你那個時間去了衛生間,究竟去沒去誰也不知道,我可以選擇相信你說的。


 


「但為什麼我不能這樣想——


 


「你當時沒有去衛生間,就坐在你的位置上,靜靜看著陳光搬椅子、掛繩子,看著他把脖子伸進繩套裡,踢了椅子,

看著他掙扎、痙攣,痛苦了數分鍾,直至S亡?」


 


賀歡不動聲色,這話沒讓她覺得冒犯。


 


她眼底毫無波瀾,還不帶感情地笑了一聲。


 


「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但如果沒有證據,你這些想法有什麼意義呢?」


 


她看著窗外,沒來由地說了句:「這個夏天太長了。」


 


「什麼?」


 


「在這麼熱的夏天,陸警察,你應該慶幸當時我也在加班,可以及早發現情況。


 


「畢竟那天是周五,周六周日休息,假如等下周一再發現,屍體就腐爛了,那也是你們警察最討厭的現場吧?」


 


她收回目光,看向我,語氣平淡。


 


我想不通她是怎麼莫名其妙想到這個點的,我無法理解她的思維模式。


 


我隻覺得那雙平靜的下三白眼看向我時,我感到寒意叢生。


 


即便這是一個炎熱的夏天。


 


離開賀歡家後,烈日的勢頭未減分毫,蟬鳴嘶啞聒噪,不絕於耳,好像永遠不會停止。


 


陳光的自S案就在第二天結案了。


 


3


 


事情自然不會就這樣結束,轉機來得很及時。


 


結案後過了兩天,陳光的一個旁系親屬去到派出所,反映了一些情況。


 


那是個 17 歲的男生,名叫張天,本地人,正讀高中,論輩分是陳光的表侄,這兩天隨家人前來奔喪。


 


陳光一家並非本地人,十幾年前從西南地區搬來本市後,和張天家的來往就頻繁了;但四年前發生的一件事,又使得兩家斷了來往。


 


張天說,四年前,他剛讀初中那會兒,學校離自己家遠,離陳光家近,陳光的母親也就是他姨奶奶,就叫他來寄住。


 


本來家人對這個決定有些猶豫,

因為陳光以前得過精神方面的疾病。


 


但考慮到上學確實不方便,陳光的情況也穩定了,陳母又喜歡孩子,再三邀請,張天就住過來了。


 


住了快半年,張天和陳光母子相處得很融洽。


 


陳光給他輔導功課,陪他打球、打遊戲;陳母變著花樣給他做飯,把他當親孫子看待。有張天在,陳光和陳母的關系也和緩了不少,儼然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本來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有一天,張天在書架上找書,無意間從一本舊書中翻出一張高中畢業照,是陳光的。


 


張天沒多想,把照片拿去給陳光看,誰知陳光一見照片就崩潰了,又哭又笑,又吵又鬧,在家裡發瘋。


 


陳母趕緊把陳光拉去房間安撫,關門前叫張天把照片撕了扔掉。


 


張天嚇得夠嗆,但鬼使神差地沒有銷毀照片,

偷偷留下了。


 


那張畢業照顯然觸及了陳光隱秘的過去,也是他精神問題的根源。陳光的父母為了給他治病,銷毀了和過去有關的東西,不承想還剩了一張照片。


 


陳光的病也沒有治好。有時候病情穩定了一年,家人以為好了,結果說不準什麼時候又會復發。這也是陳光頻繁換工作的原因。


 


之後張天就回了自己家。家人顧忌陳光的病情,兩家就不怎麼來往了。


 


現在陳光母子相繼離世,張天隨家人一同來奔喪。他思來想去,還是帶了這張照片,作為證據送過來。


 


一開始,派出所民警沒當一回事。


 


畢竟這隻是一樁自S案,已經結案了,警方也知道陳光有精神病病史,沒必要再去挖掘深層原因。


 


可是張天一再強調,說這張照片有問題。


 


這天我人也在派出所,

同事順手把照片給我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張高中畢業照,色彩暗淡,質地綿軟,有上個世紀的膠片照片特有的年代感。


 


上面師生大約三十幾人,排成四排,其中就有陳光,笑容很燦爛。


 


背景是教室,黑板上沿貼著「知識改變命運」的標語。


 


「這張照片有問題。」張天篤定地說,「上面多了一道視線。」


 


我皺眉,「什麼叫多了一道視線?」


 


「我也說不清,就是還有一道視線,不屬於照片上的任何一個人。」


 


我和同事都笑了,「說得怪嚇人的,小伙子,恐怖片看多了吧?」


 


「是真的!就在這裡。」張天指了一個位置。


 


看起來就是一道陰影或者一塊汙漬而已。


 


他還煞有介事地補充:「我研究過膠片攝影,這張照片應該沒被處理過,

拍出來就是這樣。」


 


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語——


 


「年輕就是好啊,想象力豐富。」


 


「我年輕時也這樣。」


 


我搖了搖頭,隨手翻到照片背面,頓時愣住了。


 


背面寫著「西山縣育明中學一九九五屆高三(1)班畢業留念」。


 


看見「西山縣」這三個字,我忽然覺得很不對勁。


 


西山縣位於成州市,地處西南地區,是個小地方。以前我從未聽說過這裡,但就在前兩天,我見到了這個地名。


 


不是陳光的籍貫,陳光的籍貫是成州市區。


 


是在賀歡家見到的。


 


多年的從警生涯讓我幾乎練就了過目不忘的能力。


 


去賀歡家的那天,我臨走前瞥了一眼玄關處的桌子。


 


除了鑰匙等雜物以外,

還有一張長途車票,正是去往西山縣的,時間是明天上午七點。


 


陳光是西南人,賀歡是西北人,兩人此前本該毫無交集。


 


可為什麼賀歡會去西南地區一個不知名的小縣城?為什麼這個縣城剛好是陳光就讀高中的地方?又為什麼剛好是賀歡目睹了陳光的自S現場?


 


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我內心有一種預感,答案就在西山縣。


 


也許這對已結的案子沒什麼影響,但我想知道答案。人總有一頭熱想幹點什麼的時候,平時沒休的假就得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我要到西山縣走一趟,趕在賀歡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