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坐長途汽車可以從本市直達西山縣,但班次很少,最近的一班就是明天賀歡坐的那班。
要想趕在她之前到,就得折騰一些。
我帶上那張畢業照,輕裝簡行,即刻動身。
先坐火車,再倒兩班汽車,趕了大半天的路,最後車子開上蜿蜒的山路時,天已黃昏。
我昏昏沉沉打了個盹。
耳邊蟬鳴聲不絕,賀歡那張平靜得瘆人的臉出現在夢中。
「這個夏天太長了……」
「等下周一再發現,屍體就腐爛了……」
她用一雙下三白眼,平平地看著我。
畫面隨即變幻。
畢業照上笑容燦爛的陳光,和看見照片就發瘋的陳光交替閃現。
「這張照片有問題,
上面多了一道視線……」
「不屬於照片上的任何一個人……」
……
我霍然驚醒。
窗外天已經黑了,車子顛簸,我仍在路上。
多年後回想起這件事,我當然知道這不是靈異故事。
可是那個女人和那張照片確實帶著森森鬼氣,那是一種吊詭怪誕的、莫名其妙的東西,我說不清。
我拿出照片看了一眼,車上光線昏暗,仍然看不出什麼門道。
可不知是心理暗示還是什麼,我也莫名感受到了一道視線。
……
到達西山縣時,已經快深夜了,我在長途汽車站附近的旅館住了下來。
此行需要重點調查的兩個對象,
一個是神秘莫測的賀歡,一個是畢業照上的育明中學。
賀歡明早七點出發,下午才會到,所以明天上午我的時間是自由的。下午我會在汽車站等她,不露面,悄悄跟著,看看她到底要搞什麼名堂。
我上網搜索育明中學的相關信息,一無所獲,看來這縣城學校沒什麼存在感。
次日一早,我謊稱自己是記者來採風,和旅館老板相談甚歡,就此得知了育明中學的地址。
老板隨即告訴我:「那學校很早就倒了。」
「倒了?什麼時候?」
難怪網上都沒有這學校的信息,原來是不辦學了。我本來還想去學校找老師了解情況,這下難辦了。
「得有十幾年了吧……」老板轉頭朝裡屋喊一嗓子,「噯,老婆,你記得嗎,育明中學什麼時候倒的?」
「不就是咱們閨女出生前一年……」裡頭傳來聲音,
「96 年。」
96 年?
那張畢業照是 1995 年拍的,結果過了一年,學校就倒了?
這很可疑。
我追問:「是出什麼事了嗎?」
老板搖搖頭,「沒出什麼事,就是倒了。有說要遷地方的,有說那塊地要作別的用場,有說校長賺夠了跑路的……說什麼的都有。
「現在看來,遷沒遷地方、賺沒賺夠我們不知道,那塊地反正是沒作別的用場,就荒在那兒十幾年。」
育明中學還在,隻是廢棄了。
其他事老板也不清楚,我便動身往育明中學的方向去。
一路上左右看著,都很蕭條。
這縣城位於山區,地理位置偏僻,因此發展滯緩,道路基建都比外面差不少。
人口流失也很嚴重,
老人和留守兒童居多,年輕人少。這樣體量的縣城,有一個公辦高中也就夠了。
我繼續發揮調查研究能力,走走停停,聊聊天,進一步了解了育明中學的情況。
育明中學是民辦高中,以前很熱門,出了不少大學生。1996 年學校突然倒閉,當時還沒畢業的學生隻好統一轉移學籍去了公辦高中。
倒閉原因眾說紛紜,和旅館老板說得差不多,還多了個原因,說是「鬧鬼」,沒個定論。
大家更多地都在抱怨縣城發展不好,沒有前途,年輕人都走光了。以前他們還暢想著那塊地要建醫院、建商場,結果連拆都沒拆,就原封不動扔在那兒,任憑雨打風吹。
所以眼前這所廢棄學校,比縣城還要古舊得多,時間在這裡既是停駐的,也殘酷流動著。幾棟小樓伶仃地立在風中,牆面斑駁,欄杆鏽蝕,操場雜草叢生,
已經沒人記得它以前的樣子了。
但有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應當還有人記得。
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了,賀歡快到了。我就沒進學校,徑直去了汽車站。
5
賀歡很擅長把自己藏在人群裡。她在城裡不顯眼,在縣城也同樣不顯眼。
她走出汽車站,目不斜視地朝某個方向去了,好像很熟悉這裡。
她隨身隻背了個小包,沒有行李,表示不準備久留。
下一班回程汽車是後天發車。我提前問過賀歡的領導,賀歡的假請到大後天,看來正是準備坐下一班車回程的。
我一路跟著賀歡,看見她進了一家旅館安頓下來。
半個小時後,人出來了。
她先是去超市買了瓶酒,又去菜場買了幾樣熟菜,然後朝著山的方向去。
我意識到她要上山,
就不能跟得太緊了。山上人煙稀少,容易被發現,好在這山陡峭,路隻有一條。
我慢騰騰地走了二十分鍾,終於在半山腰再次發現賀歡的蹤影。
樹叢掩映間,我瞧見她在十米開外的一小片空地上,背對著我跪坐在地,酒和菜放在身前。
她低低地說著話,聽不清。
但是很顯然,這是在掃墓。
我又凝神聽了一會兒,實在聽不清,也不能再靠近了,隻好放棄。
我輕手輕腳地往回走了一段,找個地方躲起來,靜候了半個小時,等到賀歡下山,我再上山去看那墓地。
卻見那地方完全不像墓地,隻是一片平地,沒有任何墳起的土堆,也沒有碑。
酒水和菜就簡陋地灑了一地,和落葉草叢混在一起。
這裡沒有墳墓,可賀歡的行為分明就是在祭奠。
我實在看不透這個女人,她說的那些話,做的這些事,沒一個是正常的。
上山祭奠完,賀歡就回旅館了,一直到晚上都沒有再出門。
我隻好也回旅館休息。
第二天,我又早早地守在賀歡的旅館門口,一直等到中午都沒見她出來。
這樣幹等太被動,貿然現身也不可取,我決定暫時放棄跟蹤賀歡,先自己調查。
我再次來到廢棄的學校。
育明中學沒有拆除,這也意味著有些 1995 年的東西被保留了下來,十幾年未曾變動。
這也是最可怕的一點了。
6
學校一片荒蕪,滿目蕭瑟。
班級的門牌已分辨不清,好在每個教室黑板上沿貼的標語不一樣。
我一間間找過去,找到了標語是「知識改變命運」的教室,
正是畢業照上那一間。
今天也是太陽毒辣的好天氣,陽光照進碎裂的窗戶,把原本灰蒙蒙的廢棄教室照得生機盎然。
明明是三樓,卻遍地是苔藓和草,有蟲子在其間跳躍;桌椅歪斜傾倒,布滿霉斑;
藤本植物順著牆一直爬到天花板,將牆皮剝得零零落落;灰塵和飛絮隨著貫通的風,在陽光中浮動。
除卻這些新生的事物,舊時的痕跡仍能分辨一二,和畢業照上的細節一致。
比如牆上的那道汙漬。
……等等,牆上的汙漬?
我湊近去看,心猛然一沉,連忙拿出畢業照,走到窗邊對著光仔細端詳。
張天說照片上多了一道視線,而後指了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正位於黑板右側的下邊沿,很不起眼。
一開始我以為那是一塊汙漬、一道陰影。
可實際上,那是一道長約二十釐米的裂縫。
對著光看,仔仔細細地看,畢業照上那道裂縫中,隱約有兩個光點。
很像是……人的瞳孔。
1995 年,拍攝這張畢業照時,教室的黑板後面藏了個人嗎?
……
大白天的,我被這詭異的發現嚇出一身冷汗。
張天說的恐怕是真的,還有另一道視線。
誰能想到,看著這張普通的畢業照,本來都好好的,師生們都開開心心的,往旁邊不經意地一瞟,竟會看到一雙躲在陰暗裂縫中的眼睛呢?
這種感覺,就像是曾經流傳在 QQ 空間的整蠱遊戲,讓你盯著一張靜態圖片看一分鍾,說最後有驚喜。你老老實實觀察著圖片上的細節,
觀察了一分鍾,就在你很放松的時候,圖片上突然衝出一個鬼影。
這種猝不及防的突襲令人毛骨悚然,我差點就把照片扔出去了。
我扒著窗戶口,看著樹木山林,聽著蟬鳴,聽著遠處的人說話,深吸了幾口氣才緩過來。
而後穩住心神,走到黑板前蹲下,緩緩湊上那道裂縫,往裡看。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但應該通往隔壁房間。
隔壁房間鎖著門,打不開。
好在這是廢棄學校,鎖眼也早已生鏽,用力踹兩腳就開了。
滿室灰塵揚起,是一間辦公室,也有窗,很亮堂,顯然不是透過那道裂縫看見的地方。
那麼教室和辦公室之間,必定還有一個空間。
大約兩米寬,被封在牆裡,沒有明面上的門。
似乎是個完全封閉的空間。
我兩邊來來回回地走,總覺得不對勁,最後目光落在了辦公室角落的櫃子上。
挪開那櫃子,果然有了門。
這是一扇暗門,開在旁邊的辦公室裡,又在前面堵了櫃子掩人耳目;而且非常破舊,是用木柵條拼出來的,隻有半人高。
與其說是門,更像是圈養牲畜所用的門欄。
門上也有鎖,一砸就開。
我費力鑽進去,一股來自暗處的陰湿霉味撲面而來。凝視著這樣的黑暗,心裡會不自覺地發慌。
我連忙打開手機手電筒,引光去照。
原來這地方是個雜物間,狹小逼仄,裡頭堆放著掃帚、拖把等雜物;地上很髒,都是深一塊淺一塊的汙跡;天花板上光禿禿的,沒有燈座。
如果把門一關,櫃子一擋,這幾乎就是一個全黑的空間,連燈都沒有,
唯一透光的就是牆上那道二十釐米長的裂縫,與外邊教室連通。
裂縫前面是一張課桌,格格不入地擠在雜物之間。
光線右移,打上課桌旁的牆面,我看見了觸目驚心的痕跡。
石灰牆面上坑坑窪窪,像是寫過很多字,又被人鏟掉了,看那殘餘的筆畫也很難分辨出寫的是什麼,隻是感覺很用力,力透牆面。
更有一道道豎向劃痕,指甲刮出來的,從左至右,十幾道,越到後面越猙獰,還帶有疑似血的褐色痕跡。
再看腳下滿是汙跡的地面。那灘深色汙跡的面積直徑約一米,這麼大一灘,像是曾經有一具屍體爛在這裡,滲出的屍水染黑了地面,擦也擦不幹淨。
我屏住呼吸,心髒狂跳。
這裡發生過什麼,這裡關過一個人。
「陸警察,真巧啊,你怎麼在這裡?
」
身後驀地傳來一個女聲。
7
我猛然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背著光,臉陷在陰影裡,正是賀歡。
我剛才太過專注,完全沒意識到後面來了人。
本來在這種廢棄場所就神經緊繃,又發現了這樣的現場,要不是心理素質過硬,真經不起這連番驚嚇。
「告訴我,你怎麼在這裡?」賀歡幽幽追問,毫無感情的聲音散發著鬼氣。
我關了手機電筒,把照片塞進口袋裡,「出去說。」
外面的辦公室也莫名陰森,我們還是去了教室,挑了兩張還能看的凳子坐下。
賀歡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說:「陳光的母親提到了這個地方,也說了陳光生病的事,我們了解得不多。沒想到第二天老太太就走了。這幾天我剛好休假,
就過來看看。」
這是假話,陳光的母親什麼也沒說,是那張畢業照引我過來的。但我暫時不準備讓賀歡知道那張照片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