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賀歡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套說辭。
我問她:「那麼你呢,為什麼來這裡?」
她面不改色,「正巧來旅遊。」
「那還真是巧啊。」我笑道,「西山縣正好是陳光就讀高中的地方。這麼個小地方也沒開發什麼旅遊項目,你是通過什麼途徑知道這裡的?」
她說:「聽陳光提起過。」
「你們不是不熟嗎?」
「不熟也不代表完全沒說過話。」
我點點頭,「那怎麼這麼巧,你也來這個廢棄學校,還找到了這個隱蔽的房間。也是陳光說的?」
她沉默不語。
我有些心煩,「說話啊。」
「你是在審訊我嗎?我犯了什麼罪嗎?」她冷冷道,「我認為我沒必要什麼都向你報告。」
「案子還有疑點,希望你配合。
」
她陰著臉,笑了一聲,「我剛好路過,進來看看,聽到聲音就上來了。」
還是不說實話。
我又問:「我記得你是西北人吧?」
賀歡反問:「西北人不可以來這裡嗎?」
一句話也給我整沉默了。
幾日不見,還是一個炎夏的午後,熱得人心煩氣躁。我和賀歡再次對峙,在這個荒廢的縣城中學裡。
這個女人硬板板的表情和語氣每次都讓我覺得很火大。所以不痛不痒的試探根本沒有意義。
我壓著火氣,直言道:「賀歡,不出事的時候沒事,一旦出事,你這身份是真是假是很容易查出來的。你說你老家在大西北,那我問你,你怎麼會有故人葬在這西南地區的縣城裡?」
「你跟蹤我?」
「巧合。剛好昨天去爬山,就看到你拎著酒菜上山。
」
「……」
「你到底是誰,哪一年辦的假證?為什麼用假身份?」我逼問道,「同樣一件事情,我們查出來和你自己主動交代是兩回事,你考慮清楚。」
賀歡沉默良久。
最終她說:「算了,告訴你也無妨。你想得沒錯,我不是西北人,西山縣才是我的老家,我和陳光以前就認識。但這說明不了什麼。陳光是自S,你找不到我犯罪的證據,何苦追著不放?」
「我提醒你,購買並使用假身份證件就是犯罪。」
她笑道:「悉聽尊便,反正我沒S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要用假身份?」
她又不說話了。
我也拿她沒辦法。
以前戶籍系統不完善的時候,買賣假證、頂替身份的事情層出不窮,
這背後難免牽扯著各種見不得人的勾當,頂替上學、S人越貨等等。
我不信賀歡的罪名隻有使用虛假身份證件罪這一條。但假如她真的做過什麼,也不可能輕易告訴我。
短短幾天,我發現的疑點越來越多。
陳光真的是迫於家庭生活壓力自S的嗎?自S時的真實情形是什麼?
賀歡為什麼隱瞞出身使用假身份,她和陳光之間發生了什麼?
1995 年又發生了什麼,陳光為什麼患病,學校為什麼倒閉?
畢業照上那雙多出來的眼睛是誰?那個封閉的黑屋子裡發生了什麼?
問題實在是多。
我隱隱能察覺到其中的關聯,但真相仍然撲朔迷離。
像這樣擠牙膏一樣盤問賀歡,多半問不出什麼。我也沒那麼多時間耗在小縣城裡走訪調查。
想到這裡,
我就覺得更煩躁了。
「我可以告訴你。」賀歡忽然松口。
我還以為聽錯了。
看她的表情又是認真的,似乎真的準備向我和盤託出。
她說:「你昨天既然跟著我上了山,應該看到了那地方根本沒有墓地。」
「沒錯。」
「因為我也不知道她的屍骨在哪裡。」
「屍骨?」我立刻想到了旁邊的黑屋子。
賀歡點點頭,「你要是有本事調查十幾年前的舊案,幫我從這漫山遍野中找到她的屍骨,我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你。」
「十幾年前的舊案……當年立案了嗎?」
「沒有。」
「那我不敢保證。」我坦誠地說,「另外從漫山遍野中找尋一具十幾年前的屍骨,無異於大海撈針。
這話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但我還是希望你講出來,不講更沒可能。」
賀歡繃著一張臉,仍然陰陰的沒有表情。
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說:「好吧。」
8
賀歡的講述——
那是一個漫長的夏天,我至今沒能走出來。
我本名不叫賀歡,也不是西北人。
我老家就在西山縣,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這裡,高中畢業後才離開家鄉。
這次回來,是為了祭奠我的高中同學,鍾嬋。
育明中學是我的母校,我、鍾嬋和陳光都是同班同學。
鍾嬋和我同齡,性格比我好很多,是個愛笑的女孩。
可是她命不好,1995 年就離世了,S得無聲無息,好像從來沒在世上出現過。
這些事如果我不說,就沒人知道。因為其他的知情者都S了,也就是陳光一家。
現在一切塵埃落定,說出來也無妨。
鍾嬋很小就失去了父親。
她父親是個英雄,為救落水兒童而S。那個年代雖然沒有見義勇為獎,但縣政府還是給了表彰和撫恤金,當做先進典型宣傳了一年。
可是再怎麼先進,再怎麼典型,潮水褪去,旁人就沒了記憶,留下的隻是一對勢弱的孤兒寡母。
鍾嬋和母親相依為命,多年來又是受叔伯家欺負,又是被同村人孤立。過了幾年連房子都被人佔了,雙雙被趕到獨立於村外的一個破屋子。
她們也反抗過,去村裡討要說法,還報過警。但是家長裡短的事情很難釐清,最後也不想爭了,與其和那些惡人生活在一處,還不如搬出去躲躲清淨。
所以她們把破屋修一修,
繼續過日子。
母女倆很堅強。母親起早貪黑地工作,供鍾嬋讀書;鍾嬋也很爭氣,既要學習又打零工,成績還名列前茅。
那年頭,很多女孩念書念到初中就不念了。但是鍾嬋的母親希望她出人頭地,離開這裡,所以鍾嬋上了高中。
不光要上高中,還要上更好的高中。
育明中學是民辦高中,比公辦的貴一些,但師資更好,考出去的大學生多。所以即便生活艱苦,母親還是咬牙讓女兒上了育明中學。
鍾嬋在育明中學遇到了陳光,就是噩夢的開始。
這種校園霸凌事件,陸警察,你肯定也聽說過不少。
陳光是育明中學校長的兒子,以前本來在成州市裡念書,估計是成績不好又經常惹事,考不上城裡的高中,就隻好回老家上自己家的學校。
可是在父親眼皮底下,
他都不安分,仗著家裡有錢有勢,糾集了三五個不學好的學生,以欺負同學為樂。
他很有分寸,專門霸凌家裡條件不好的同學,也不惹太大的亂子,老師想管也很難管。
陳光也霸凌過我,但我的噩夢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鍾嬋擋在了我身前。
可是鍾嬋被霸凌的時候,沒有人幫她。
大家害怕陳光,全都裝聾作啞,我也是。
我家裡條件也不好,父母又對我寄予厚望,我是很不容易才考上育明中學的,不敢跟校長的兒子叫板。
我逆來順受慣了,如果不是鍾嬋幫我,我可能被欺負到S也不敢吱聲;得救了我也隻是一個人跑掉,不敢回頭看一眼。
可是誰都可以袖手旁觀,我恰恰是最不應該袖手旁觀的人。
因為鍾嬋的父親正是為了救我而S的。
縣裡表彰英雄的時候,
父母帶著我去向鍾嬋母女道謝,我根本不敢抬頭看她們。
我不敢承認我因為自己玩水,害S了一個家裡的頂梁柱,我隻能說不小心落水。
鍾嬋母女沒有怪我。
之後一年又一年,走在路上碰見了,她們還會熱情地打招呼,邀請我去家裡玩。鍾嬋總是笑容滿面地和我說話,她想把我當朋友。
可是我不想。她們的友善對我來說太沉重,見到她們我心裡就有負擔。
我看見她們迎面走來,總是能避開就避開;隻有避無可避的時候,才會硬著頭皮打一聲招呼。
鍾嬋也意識到了。
我們高中被分到一個班級,天天見面,但關系生疏,她沒再主動找過我。
直到我被陳光欺負,她忽然衝過來,擋在我身前。
她回頭跟我說:「你的命是我爸換回來的。
」
我的命是她爸換回來的,所以這條命不能被糟踐。這是我欠她家的。
現在她又保護了我,我虧欠得更多了,理應為她做點什麼。
可是看著她被霸凌,我什麼都沒做。
……
鍾嬋剛上高中,她母親就病倒了。
一開始是不能上班,不能去地裡幹活,就坐在家裡接點手工活,到最後坐也坐不住,隻能躺在床上唉聲嘆氣。
鍾嬋既要照顧母親,又要上學,還要打零工,即便申請了補助也是杯水車薪。
同時,她還承受著陳光的霸凌。
陳光有分寸,說是霸凌,更像是惡作劇。比如沒事推她一把、撞她一下,言語侮辱她,扔掉她的作業本,往她座位上擠顏料等等。
很幼稚,說嚴重也不嚴重,但就是不讓人好過,
逼得人崩潰。
鍾嬋抗壓能力很強,這種霸凌斷斷續續持續了半年,她始終樂觀堅強。
陳光覺得無趣,慢慢就消停了。
鍾嬋有了喘息,更加拼命地學習,雖然因為精力有限,成績已經不在前列了,但考上本科、離開縣城應該不成問題。
就這樣到了 1995 年,高三的下學期,又出事了。
早操期間,一個同學的錢被偷了,全班搜身,最後在鍾嬋的包裡找到的。
鍾嬋百口莫辯,因為隻有她沒參加早操。
她日常學習生活已經很累了,所以經常不參加早操,利用這個時間在教室背書。
這事一出,全班哗然。大家本來以為鍾嬋人窮志不短,沒想到會做出這種事情。
可我轉頭看見陳光偷偷笑了,就知道這是他的手筆。
而這隻是個開始。
陳光始終沒有放過鍾嬋,他看不得鍾嬋故作堅強的樣子,就想看她拼命再拼命、拼到就快成功的時候,再一舉毀了她。
鍾嬋終於示弱了,服軟了,她求陳光,求校長,都沒有用,因為這是誠信道德問題,很嚴重。
她的成績又不是拔尖,不會給學校帶來什麼榮譽,開除了也無所謂。
所以鍾嬋苦苦掙扎許久,還是在高三的最後關頭離開了學校。
我仍然沒有站出來,因為我沒有證據證明錢不是鍾嬋偷的。我也不想和校長的兒子叫板。
我聽人說,鍾嬋後來去打工了,白天打工,晚上回來照顧母親,很辛苦。
一直到畢業,我都沒再見過她。
我曾想去村外的破屋看望她們母女,可最終還是沒有去。
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鍾嬋母女不見了。
村裡人說可能去外地了,沒人關心。
過了幾年,破屋也倒了。
可是她們真的去外地了嗎?
不是的,她們沒去外地。
那是我無法直視的殘酷真相。
……
1995 年,高中畢業後的暑假,同學們四散各地,有打工的,有旅遊的,各忙各的。
暑假過了二十多天,有一天我經過汽車站,看見原本在外旅遊的陳光急匆匆趕了回來。
他面色蒼白地往學校衝去,腳步踉跄,滿頭大汗,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又故作鎮定地慢下來,但臉上的表情始終緊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