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從沒見過陳光這麼慌亂,直覺發生了什麼,於是跟著他一路到了學校。


 


暑假的學校空無一人。


剛上三樓,一股濃重的腐臭味就兜頭蓋臉澆下來,教我生生頓住了腳步。


 


那氣味直指人類本能最深處的恐懼,即使是第一次聞到,也會讓人戰慄不已。


 


我站在樓梯口遠遠地,聽到了陳光崩潰的嚎叫與痛哭。


 


陳光離開時,表情木木的,整個人都被抽幹了靈魂。


 


他走後,我屏住呼吸往教室走,才發現陳光去的不是教室,而是教室隔壁。


 


我們教室隔壁是封閉了多年的雜物間和辦公室。


 


多年以前,一個女老師在那個雜物間上吊自S。一時間流言四起,有人說是校長夫婦逼S了老師,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為了避晦氣,當年暑假校長重新裝修了學校,把那間S過人的雜物間朝外的門拆了,

砌成牆,就此封閉。


 


但那雜物間裡有一些管道線路,必要的時候需要進去維護,不能完全封閉,所以又在旁邊的辦公室開了扇小門連通。


 


後來這個雜物間連同辦公室就一直鎖著,成了學校的禁地。


 


有好些年,學生們都傳言裡面鬧鬼,傳得神乎其神,但沒人親眼見過,慢慢就不傳了。


 


1995 年,有人聽見隔壁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鬧鬼的傳言就又有了。


 


算算時間,是在鍾嬋離開後。


 


我緩緩走近那扇半人高的小門,就著門口的光往裡面看了一眼。


 


隻一眼,就立刻扭頭往外跑,跑出教室,跑出學校,跑得老遠終於忍不住,在樹下大吐特吐。


 


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就在暑假無人的學校,在我們教室隔壁,在那幽暗的雜物間裡。


 


我心中有些預感,

但是難以置信,於是渾渾噩噩地往陳光家走去。


 


農村的房子隱私性差。我悄悄躲在他家牆根下,聽陳光痛哭著請求父母的幫助。


 


我這才知道,原來鍾嬋一直沒有離開過學校。


 


她所有的希望都在高考上,不想讓母親失望,她輸不起。她知道自己淪落到退學的境地是陳光害的,但她沒有辦法,隻能苦苦哀求陳光。


 


於是陳光惡作劇地提出了另一個方案。


 


他說他可以讓父親不開除鍾嬋,但前提是鍾嬋這種有偷竊行徑的人不能和他們在一個教室上課。


 


他為她選了一個絕佳的單人間,就是隔壁封閉多年的雜物間,那個S過人的地方。


 


教室和雜物間之間的牆上有一道裂縫,她可以通過那道裂縫來聽課,就像古代的鑿壁偷光。他說隻有這樣,才能看到她學習的決心。


 


這樣學期結束後,

她仍然可以以應屆生的身份參加高考。


 


前提是,這件事隻是他倆之間的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鍾嬋答應了屈辱的要求,拿了辦公室的鑰匙。


 


她每天早上提早一小時從學校後門進來,打開辦公室的門,進去再鎖好,然後躲進雜物間裡;晚上晚一小時從後門離開,回去照顧母親。


 


我們每天在那間教室上課,每天面對著那塊黑板,沒有一個人發現黑板後面的封閉空間裡藏著一個人。


 


偶爾有人聽到些許聲音,也隻會當成老鼠,傳出去就成了鬧鬼。


 


鍾嬋很聽話,一直到高考前夕我們在班裡拍畢業照,她都沒有露面。


 


可是陳光仍然不放過鍾嬋。


 


他沉迷於給人希望再狠狠剝奪的遊戲。


 


他裝模作樣給了鍾嬋準考證,囑咐她要提早去考場。


 


卻在高考前一天,故意鎖住了雜物間的那扇小門,又把厚重的櫃子推過去堵在門口,教鍾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鍾嬋沒能參加高考,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高考結束後,她也沒出來。


 


現如今高考都是六月份考,考完後學校裡還有人,因為高一高二學期還沒結束。


 


但是 1995 年,高考時間尚未變更,是七月份考。我們學校沒有用作考場,高考完了緊接著就開始放暑假,因此從高考開始一直到暑假,教學樓都是空無一人的。


 


如果陳光不放鍾嬋出來,沒人知道她的存在。


 


可是高考結束後,陳光一高興就把這回事忘了,出去旅遊了。


 


等想起自己還關了個人的時候,暑假已經過去十幾天了。


 


因此可想而知,最後的十幾天裡,

鍾嬋被困在空無一人的學校,被關在那間黑屋子裡,是經歷了怎樣的絕望,才痛苦S去。


 


夏天太熱了。


 


短短幾天,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一具腐屍。


 


我目睹了那個場面,受了刺激,終日不敢出門。


 


等到暑假快結束了,出去一打聽,就聽人說鍾嬋母女不見了。


 


大伙猜想是搬去外地了,也都是隨口一說,沒人報案,沒人關心她們。


 


但我知道,她們都不在了。


 


鍾嬋被困S在學校裡,十幾天沒能回家照顧臥床的母親,母親肯定就病S了。


 


陳光的父母悄悄處理掉了兩具屍體,清理了現場,將此事輕輕揭過,好像那對母女從來沒在世上存在過。


 


陳光逃脫了法律的制裁,可精神已然崩潰了。


 


陳光父母火速將人送去大城市治病,

沒過一年,又把學校變賣了。


 


育明中學就這樣倒閉了。


 


……


 


我想過說出真相,但又不願意面對,總想著晚一點再說,晚著晚著,就不了了之了。


 


我習慣逃避,逃避可怕的真相,逃避父母的期望,逃避西山縣。


 


所以高中畢業後,我逃走了,換了假身份假名字,妄圖用這種方式舍棄過去、重新做人。


 


我就這樣自欺欺人過了十幾年,可那對母女總會在午夜夢回時出現。


 


這兩年,我實在忍受不了良心的煎熬,於是多方打聽,找到了陳光一家。


 


校長已經病逝,陳光和母親蝸居在一個小房子裡。以前意氣風發的有錢人,如今風光不再。


 


陳光治病早已耗盡了家財,現在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已實屬不易。


 


可背負著人命的他,

憑什麼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呢?


 


我用了半年時間觀察陳光,發現他的病看似治好了,實際並不穩定。他也是在用逃避的方式粉飾太平,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所以上個月,我入職了他們公司,接近陳光,告訴他我所知道的真相。


 


那個夏天發生了什麼,並不隻是陳家封存的秘密。


 


陳光心裡的坎果然沒有過去,一個月來惶惶不可終日。以他這樣的精神狀態,無需我拿出什麼證據,他自己就會崩潰的。


 


我也確實沒有證據,因為我錯過了最好的時間,浪費了十幾年,鍾嬋的屍骨被陳家埋哪兒了我都不知道。


 


我跟他攤牌,隻是想讓他不好過,也沒想要他S。


 


可是我們在一個辦公室工作,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以前還能逃避,如今我的存在卻不斷提醒他,那件他最後悔的事。


 


所以他承受不住了。


 


陸警察,你是刑警,你應該能想象當年的暑假,那間黑屋子裡是怎樣一幅情景。


 


在那麼熱的夏天裡,人S了,很快就腐爛了。


 


過程持續不了多久,但是很激烈、很可怕。


 


但我認為,短暫的腐爛不可怕,可怕的是漫長的腐爛。


 


鍾嬋最後的畫面會永遠刻在他心裡,尤其是當他背負著這條命的時候。


 


鍾嬋的父親為救我而S,我親眼看見他把我推上河岸,自己翻著白眼嗆著水,身體抽動著沉了下去。


 


我明白背負人命的滋味。


 


陳光是很壞,但沒有壞到對一條命無動於衷的地步。所以那場腐爛一直沒有結束,從 1995 年延續至今,讓他受盡了折磨。


 


所以他自S了,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隻是第一個發現情況並報案的人罷了。


 


這就是全部的真相。


 


9


 


賀歡平靜地說完了。


 


我沒想到,這裡發生過如此殘酷的故事,那種霸凌方式也實在教人心驚。


 


這所有的一切似乎也說得通了。


 


照片上的那雙眼睛就是鍾嬋,她直到拍畢業照都沒有露面,最終被困S在牢籠裡。


 


賀歡旁觀了霸凌而無動於衷,又在知道真相後選擇沉默,多年以後終於醒悟,說出了真相。


 


陳光多年來受盡精神折磨,家裡為了給他治病變賣了學校,都沒能治好。他一看見照片就崩潰了,被賀歡一刺激就自S了。


 


這是三個人糾纏在一起的命運,是個老生常談的復仇故事。


 


可是,真是這樣嗎?


 


我攥緊口袋裡的照片,盯著賀歡的臉,想從那張平靜得瘆人的臉上再看出些什麼。


 


賀歡繼續說:「陳光S了,我才敢面對鍾嬋,才敢回西山縣祭奠她。我不知道她在哪兒,隻好到山上隨便找個地方。


 


「陸警察,我知道我是個卑劣的人,很多事我都做得太晚了。你剛才說這案子隔了十幾年,當年沒立案,所以很難啟動調查,我也認了,這都是我的錯。」


 


講到這裡,賀歡依舊平靜。


 


卻在下一刻,表情漸漸扭曲。


 


賀歡咬著牙,閉著眼睛努力克制情緒,聲音有些許發顫——


 


「找不到她的屍骨,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認了……」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沒有失態。


 


直到這時,她才有了點活人的表情。


 


為什麼呢?


 


為什麼她講的話和她這個人,

總是這麼違和呢?


 


上一次在她家,她說她目睹自S現場後害怕、受了刺激,但是很平靜;


 


這一次在這裡,她說她背負人命、逆來順受、習慣逃避、愧對鍾嬋,但還是很平靜。


 


她說話的內容本該充滿了感情,充滿了情緒,可她卻始終平靜得像個拙劣的說書人。


 


直到這時,她才有了點活人的表情。


 


而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注視她良久,說:「幫不了你,很抱歉。是很悲傷的故事,我能理解你。」


 


「你能理解我?」她輕笑一聲,「好吧。」


 


她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了眼窗外,已經傍晚了。


 


「能說的我都說了,你要追究我什麼,使用假身份證或是見S不救之類的,都是你的自由。天晚了,我先走了。」


 


賀歡起身,

往門口走去。


 


「慢著,這就走了?」我叫住她,「你剛才講的那些事,還有不合理的地方。」


 


賀歡腳步頓了頓,又繼續走。


 


「九幾年假證橫行,可換身份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會走出這一步。你就因為想逃避過去,就隻是這麼抽象的原因,去大費周章換身份換名字,不覺得反應過度了嗎?」


 


賀歡沒理會我,繼續走。


 


我追上去。


 


「悲劇不是一天釀成的,鍾嬋的命運也並非全由陳光掌控。你看似理解鍾嬋的苦難,卻沒有在她失蹤後尋找她,沒有去她家看看鍾母的近況。你始終對她們漠不關心,卻還能剛好知道真相,知道了真相也沒報案。


 


「那麼多年你有無數次可以做些什麼,但你堅持冷眼旁觀什麼都不做,結果十幾年後忽然醒悟了開始復仇,你不覺得這樣的人物形象很割裂嗎?


 


賀歡沒有回頭,腳步逐漸加快。


 


「另外,真相不是你告訴陳光的,陳光本來就知道真相。他治病治了這麼多年,被你這所謂的真相一刺激就自S了?把一個人逼到自S有這麼容易嗎?」


 


賀歡依舊無動於衷。


 


她頭也不回地走在這條晦暗汙遭的走廊上。


 


一邊是廢棄的教室,一邊是黃昏的天空。


 


紅色的光線籠罩著這所破敗的中學,在那些頹牆、枯樹、荒草的背面投下大片陰影。


 


夕陽已落下大半,黑夜很快就會來臨。


 


賀歡腳步飛快,越走越遠。


 


我停住了。


 


一股衝動叫我停住吧,不必追;


 


另一股衝動讓我一問再問——


 


「為什麼走得那麼快?」


 


「你害怕天黑嗎?


 


「鍾嬋。」


 


10


 


鍾嬋停住了。


 


她蹲下身,抱著膝蓋埋著頭,痛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