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哭聲悽愴得仿佛來自遙遠的過去。
瘦弱的肩膀不停顫動，連帶長長的影子也在打顫，一直延伸到我的腳下。
我遠遠地站在她身後，不知所措。
還是問出來了。
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刨根問底的習慣是那麼討人厭。
可是事已至此，慘痛的真相已無法掩蓋。
那些苦苦壓制多年的情緒，隻由一人背負的苦痛，都迫切需要一個出口。
她不是賀歡，也不是落水被救的女孩。
她就是鍾嬋。
11
鍾嬋的講述——
那是一個漫長的夏天。
我被關在陰暗狹小的黑屋子裡，聽著外頭那些蟬聲，度秒如年。
一天，兩天，三天……我在牆上記著日子。
空無一人的學校，隻剩我一個人。
唯一與外界連通的就是那條二十釐米長的縫隙。
每當有光線照進來，我就燃起希望，我高聲喊叫，捶牆；
每當夜幕降臨，黑暗就會奪走全部的力氣。
學校的黑夜是很可怕的，它讓我一次次希望破滅。
我在心裡祈求，來個人，幫幫我吧，救救我吧。
我祈求有像爸爸一樣的英雄，從天而降，向我伸出手，可是沒有。
爸爸已經S了，再沒有像他一樣的人了，他們隻會欺負我。
我祈求爸爸救下的那個女生，我的同學，能發現我，可是沒有。
就算所有人都待我不好，她總該待我好吧，我爸爸救了她的命啊。
我希望她能主動和我說說話，可是她沒有，一次都沒有。
她總是躲著我，
如今更不會找我。
我祈求陳光放過我，我可以不坐在教室裡，可以藏在黑屋子裡，可以隻透過那條縫隙聽課，可以不高考。
我什麼都可以放棄，但我不想S在這裡。
我媽媽還躺在床上，等著我啊！
……
我祈求所有人，祈求鬼神，但是沒有人來救我。
我隻剩我自己。
被關的第六天，我躺在地上，閉著眼睛，呼吸著汙濁悶熱的空氣，隨時就要S了。
我想到母親，她躺在床上，無法起身。
女兒失蹤這麼多天，她該多擔心、多心痛啊，她一定想找我，可是她無法起身。
我想到這些年，我們拼命努力地過生活，最終卻淪落到這個下場。
就這樣了嗎？
就隻能這樣了嗎？
……
不知過了多久，我本該S了，又驀地睜開眼睛。
頭腦也忽然清明了——
我的命運是指望不了別人的。
我被世界遺棄了，沒有人會來幫我，沒有人會去幫母親。
我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所以渾身不知哪來的力氣，教我起了身，再次拿起手邊能用的工具，去挖牆、去撞門。
在那種幽暗的地獄待了那些天，與蟑螂、老鼠、排泄物共處一室，不見天日，不人不鬼。
你說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我吃什麼，喝什麼？
我還能算人嗎？早就不能算人了。
被關在雜物間的第十個夜晚，我拼盡最後一股力氣。
像是超脫了人軀，被鬼神附身了一般，
生生撞斷了門上兩根木板，逃了出來。
那個夏天太熱了。
在那樣的夏天，我連滾帶爬往家趕，卻發現家中臭氣燻天，母親躺在地上，已S去多日了。
又在老鼠啃食和腐爛作用下，變得面目全非。
她一定是想找我，所以從床上跌下來。
我無法形容那個絕望的場景。
我拿了把刀想去砍了陳光。
可是S亡隻是一瞬間的事，憑什麼呢？
憑什麼他不用經歷任何痛苦與絕望，就可以幹脆利落地去S？
S可比活容易多了。
……
我在燻天的臭氣中吃了飽飽一頓，而後坐在母親身旁，想了一夜。
我想過報警。陳光已經成年了，他可以負擔所有刑事責任。
可是我人還活著，
母親是病S的，陳光隻是非法拘禁我，這樣的罪行對他來說不痛不痒。
我必須想個更好的辦法。
我被仇恨燒紅了眼，卻還能冷靜下來，仔細梳理所發生的一切。
我想陳光不是故意想要我的命。我隻是他惡作劇的對象，他不會為了我惹出人命案子，惹他校長父親不高興。
我想陳光是忘記了，忘記我被關在那裡了。
他暫時忘記了，但不會永遠忘記，不會直到暑假結束都沒想起來。
這樣我就有勝算。
既然是他一手造成了這個局面，那就更殘酷一些，更崩壞一些吧。
要讓那個雜物間裡，真的S了人，爛在那裡。
短暫的腐爛不可怕，可怕的是漫長的腐爛。
怎樣讓殘酷的現實留下長久的印痕？
就是要狠狠地刻在心裡，
告訴他這事一輩子也過不去，一輩子都甩不掉，要和他長長久久地綁在一塊兒。
要在這個夏天落下一個錨，釘S在這裡，往後無論船如何奮力往前開，一旦松懈就會被拉回來，來來回回，永不停歇，至S方休。
這是最好的辦法。
所以我脫下自己的衣服，換到母親身上；剪掉母親灰白的頭發，粘上我的黑發。
我把母親送到了那間雜物室。
高度腐爛，面目全非，又與我身形相仿。
隻要沒人報案，沒有警察來驗，就不會有人知道，那不是我。
陳家當然不會報案，為了寶貝兒子的前途，他們隻會毀屍滅跡。
我找來兩塊相似的木板，把雜物間撞壞的木柵門修好了，然後回家收拾幹淨屋子，從此隱姓埋名。
十天後，陳家兵荒馬亂，他們一心處理「我」的屍體，
沒工夫關心我母親去了哪裡。
我親眼看見陳光精神崩潰，才離開西山縣，換了新身份。
而這隻是個開始。
……
之後陳家變賣了學校，搬到大城市，費心費力給陳光治病，為此陳光父母耗盡家財、積勞成疾，這些我都知道。
因為我也跟去了那個城市，一直在暗中關注著他們。
陳光的精神病早在十年前就可以治好了，本來可以永不復發的。
為什麼還是不停地復發呢？
因為我總會在他病情好轉的時候，不經意地出現在他眼前。
商場裡，地鐵上，小巷中……
那個已經S在雜物間的女孩，又出現了。
是精神分裂的症狀，還是鬼？
陸警察，
你說得沒錯，一個人不會因為真相就輕易自S，但假如他見鬼了呢？
世上沒有鬼，但假如你親眼見過，就會動搖。
我把自己變成了鬼，於是就成了陳光的掌控者。
我隻要輕飄飄地出現一下，就可以輕易讓陳光前功盡棄，精神再度崩潰。
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像人類興起時隨手搖一搖逗貓棒，就能看著那貓上蹿下跳、團團轉。
我折磨了陳光很多年，今年終於厭倦了這場遊戲。
上個月，我入職了陳光的公司，天天出現在他眼前。
這就把他逼到了臨界點，他隨時都會自S。
隻是剛好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用了那種方式。
至於他自S時我在不在場這個問題,陸警察,沒必要深究了。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場。
12
在街頭的路燈下，
她向我講述了真正的真相。
「這世上存在著既讓人不後悔、又讓人後悔的事。」
她最後說道。
「陳光痛苦多年終於S了，我夙願達成。我不後悔我所做的一切,可我並不開心。
「我後悔的是，我被仇恨綁架了十幾年，沒能好好安葬母親，把她丟在那種地方,又被陳家不知弄到了哪裡。現如今回來祭奠她，都⽆處可去。
「我本可以不再裝神弄⻤，直接去問陳光,可我不想前功盡棄。
「我這樣對待⺟親,實在是卑劣；可我太恨了，也實在沒辦法。經歷過那些事,我早就變得不人不⻤了。
「我的故事到這⾥就結束了。聽了這麼多,現在你再說說，我犯了哪些罪？」
她定定地看著我。
還是那雙陰沉的下三白眼，卻因講述了真實的故事,
不再平靜,隻是哀傷。
當年那個樂觀愛笑的女孩,歷經種種磨難,拼盡全力活下來，如今成了這副模樣。
聽了這樣的故事，我還能說什麼呢？
天黑了，涼爽了許多。街上⼈也多了,都是出來乘涼的。
我說：「賀歡,別多想了。你的⼈⽣還很⻓,好好生活,讓爸爸媽媽放⼼。」
我頓了頓,⼜說：「我隻是個過客,回去以後就把我忘了,我也沒⻅過你。」
我的⼿在口袋⾥攥緊,又松開。
口袋裡的那張照片，我從始⾄終沒有拿出來。
其實她講述第一段故事時，才講了幾句，我就知道是假的。
她說她和鍾嬋、陳光是同班同學，可是那張畢業照上沒有她。
我沒想到,原來有她。
幸好沒有拿出來,應該沒人想看到畢業照上那樣難堪的自己吧。
她向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我們就在這個涼風習習的夜晚分別了。
13
後來我們坐同⼀班車回程。
車上看⻅了，也就像陌⽣⼈⼀樣，沒再多看⼀眼。
我看向窗外。車駛出了縣城，越來越遠。
夏天熱鬧，蟬鳴,⻦叫，⻛吹,但這個縣城卻顯得很寂寥。
可能秋天就要到了吧。
來⾃ 1995 年的漫⻓夏天，綿延過十餘年的時間，終於在這個八月結束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