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視頻裡，姐姐開口就要了一萬。
我的心都提了起來，媽媽一向節儉。
恐怕姐姐要失望了。
可下一秒。
響起一聲清脆的支付寶到賬一萬元的提示……
我突然覺得這趟旅行沒意思透了。
1
一瞬間。
我甚至覺得自己聽錯了。
是假的吧。
也許是姐姐為了拍視頻，故意播放的音效呢？
視頻還沒結束，我從不知道媽媽的語氣可以那麼溫柔：「囡囡啊，媽給你打了一萬收到了沒啊？不夠用再跟媽說。」
姐姐笑得一臉甜蜜，視頻也到此結束。
準確地說。
還沒結束。
因為視頻火了，評論區很多網友羨慕起來。
在底下追問，姐姐是不是獨生子女。
姐姐也在下面回復：
「不是哦，我還有個妹妹，不過，爸媽好像都不太喜歡她……」
目光緊鎖在那段文字上。
滾了滾喉嚨，鼻尖一酸。
評論區網友似乎聞到了瓜，熱鬧地追問起來。
姐姐大概覺得有趣，也樂此不疲地炫耀著自己擁有的愛：
「我還有個小三歲的妹妹，從小就是高需求，差點把我媽害得產後抑鬱了，所以……你們懂的，感情這東西勉強不來。」
我的心咯噔一響。
正巧媽媽不耐煩地從後面推了推我。
「看什麼呢，
叫你也聽不見？」
我慌亂地關上手機，逼退眼角的淚水。
想回答，可嗓子像堵了團棉花，又幹又澀。
這趟旅行，源於不久前公司發的三萬塊年終獎。
媽媽知道後，總是不經意地提起：「我們這代人啊，辛苦一輩子，首都北京長啥樣都不知道哦。」
目光卻總若有似無地落在我身上。
我當然聽懂了。
主動提出：「爸，媽，今年我領了獎金，帶你們去北京玩一趟吧。」
他們當時的笑容瞬間綻開，連聲說好。
可那欣喜隻維持了片刻，媽媽就拿起手機，開始在家族群和朋友圈裡發布喜訊。
我看著她飛快打字，然後舉起手機，讓爸爸湊近，拍下一張兩人笑容滿面的合影。
配文是：
「還是大女兒貼心，
非要讓我們老兩口去北京見見世面！」
字裡行間，沒有半個字提及我。
評論區親戚們的贊嘆也清一色湧向「姐姐」：
「你家大閨女真本事！」
「有福氣啊，養了個這麼孝順的女兒！」
我安慰自己。
不要去計較那些。
隻是沒想到刷到了姐姐這個視頻。
眼看就要輪到我們值機，我突然停住不動了。
扭頭問媽媽：
「媽，我想買件一千塊的羊絨大衣，你給我轉唄。」
2
說出這句話時，我心髒跳得飛快。
我要的不多。
哪怕隻有姐姐的十分之一。
我就很滿足了。
媽媽皺著眉，眉宇間浮現出不快。
她隻輕輕一個眼神，
我隻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
可這次我隻想要個答案。
SS盯住媽媽。
很可惜她眼底並沒有愧疚。
反而閃過一抹厭煩。
半晌，媽媽眼眶湿潤，聲音也哽咽起來：
「媽知道自己沒本事，沒辦法讓你更優越的生活。」
她抬手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是媽媽對不起你，雖然媽媽這輩子都沒穿過一千塊的大衣，可你要是真想要，媽媽就算是去賣血也滿足你……」
爸爸也露出不滿的眼神，「我們家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這麼不懂事？」
爸媽的聲音不算小。
周圍排隊的旅客投來好奇的目光。
更多的鄙夷和審視。
似乎在說。
看啊，
多不懂事的孩子，竟然要逼得自己親媽去賣血。
我站在那，像個被公開審訊的罪人。
極大的羞恥感要將我淹沒。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隻要我提出任何需求，媽媽總能立刻變成那個受害者。
學校組織春遊，每人要交 150 元的費用，媽媽聽到後什麼也沒說，隻是把錢塞到我手中後獨自抹眼淚，說自己從來沒去過什麼春遊。
我愣在原地，當時覺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錯，慌亂地把錢塞回去，哭著說自己再也不去了。
哪怕我忽略了，其實姐姐早都去了無數次了。
每一次，都是我愧疚地低下頭，收回自己的要求。
「算了。」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頭的酸澀，「我開玩笑的。」
媽媽的表情立刻多雲轉晴，
仿佛剛才的眼淚從未存在過：
「我就知道我們家小女兒最懂事了。」
3
我扯了扯嘴角，勉強地笑了笑。
隊伍依舊有條不紊地前進著。
我再次點開了屏幕。
姐姐似乎真的很想炫耀自己有多被偏愛。
評論區也逐漸變了味。
我點開評論區，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動。
姐姐的回復一條接一條，字裡行間都透著炫耀：
「我上大學那會，她專門坐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看我，帶的都是我愛吃的臘肉、腌菜，怕我在學校吃不好。知道我喜歡吃車釐子，幾百塊，她眼睛都不眨就買給我。」
我突然想起。
大二那年冬天，我也提出過想吃車釐子。
在超市看到標價時，媽媽立刻拉著我走開：「這麼貴的水果，
吃了能成仙啊？」
我小聲辯解：「姐姐不是經常吃嗎？」
媽媽臉色一變，「你怎麼能和你姐比？你姐姐身體不好，需要補充營養！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評論區有人問：「那你爸媽會給你妹妹買東西嗎？」
姐姐回復得很快：「會啊，不過都是些必需品。不像我，我媽說女孩子要富養，所以我的東西都買最好的。」
「我妹？她好像對物質沒什麼追求，可能是習慣了吧。」
我盯著屏幕，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沒有追求。
是被拒絕太多次，學會了不提要求。
有人好奇：「那這次你爸媽去北京玩，怎麼不帶你去啊？」
姐姐發了個無奈的表情：「我工作太忙了，走不開。不過我媽說了，
下次單獨帶我去！」
「而且我妹充其量就是個出錢又出力的導遊而已。」
我關掉手機，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媽媽察覺到了我的異常，不耐煩地掃了我一眼。
很小聲地扭頭和爸爸吐槽。
「早知道不來了，一點不順心就給我們甩臉色。」
「還不如囡囡呢！」
她聲音很小，卻猛然在我耳邊炸開。
我轉身，不自覺拔高了音量。
「爸媽，你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4
我這一聲質問，讓爸媽的表情瞬間僵住。
媽媽皺著眉：「不就是我們去北京的日子嗎？」
爸爸倒是想了很多：「你姐生日不是上個月剛過嗎？」
他頓了頓，又拍了下大腿，語氣篤定：
「哦！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發工資的日子？你這孩子，發工資也犯不著這麼大驚小怪的吧？」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今天是我的生日。」
這話一出，爸媽臉上的茫然更濃了。
媽媽愣了幾秒，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拍了下腦門。
「我當是什麼大事呢。」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
小時候每次姐姐過生日，媽媽都會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忙活，訂蛋糕，買新衣服。
而我的生日，從來都是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在飯桌上小聲提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媽媽頭也沒抬：「知道了，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爸爸也說：「小孩子過什麼生日，吃碗面條就行了」。
那天，
我真的隻吃到了一碗沒有雞蛋的清湯面。
後來我長大了，就再也沒提過自己的生日。
5
這次提出帶他們去北京，除了想滿足他們看首都的心願，也想在自己生日這天，能和爸媽一起，哪怕隻是逛逛街，吃一頓簡單的飯，也好。
我甚至偷偷準備了一個小蛋糕，打算到了北京，晚上找個小飯館，和他們一起慶祝。
可我沒想到，他們不僅不記得，甚至連聽我說出來，都毫不在意。
還沒等我開口。
媽媽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語氣裡滿是委屈和指責：
「我告訴你，孩子的生日就是母親的苦難日！當年我生你的時候，差點就沒命了，你現在跟我提生日，是嫌我當年受的罪還不夠嗎？」
她的眼眶又紅了：
「我們家是什麼條件，
你不知道嗎？賺錢多不容易，你爸天天起早貪黑，我在家省吃儉用，供你讀書，供你上大學，你倒好，翅膀硬了，就開始講究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了！」
「我從來就沒過過什麼生日，我爸媽也沒給我過過，怎麼到你這兒，就這麼多事？你怎麼就不知道體諒體諒我們？真是沒良心！」
爸爸也跟著板起臉，催促我。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很快就是咱們登機了。」
「我可和親戚們說好了，回來給他們帶特產，你別耽誤時間了。」
他們不讓我好好活著，也不讓我S。
我終於承認，不是每個家都是避風港。
我突然覺得。
這趟旅行沒意思透了。
一把搶過他們手裡的登機牌。
撕得粉碎。
「爸媽，我公司臨時有事，
還是等姐姐有空帶你們去吧。」
6
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
爸媽臉上的不耐煩和指責，瞬間被錯愕和難以置信取代。
畢竟他們印象裡的小女兒，從來都是聽話的，不會反抗的傀儡。
當我撕毀登機牌後，爸媽都有些不可置信。
媽媽最先回過神。
「你，你瘋了？」
她聲音微微顫抖，憤怒到了極點。
此刻，他們看我的眼神，宛如一個陌生的怪物。
我抬起頭，迎上爸媽震驚又憤怒的目光。
心髒比剛剛跳得更快。
手心不停冒汗。
道歉的話滾到了嘴邊，喉嚨也泛起了酸澀的哽咽，就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隻要媽媽露出一點委屈的神色，我就會慌不擇路地妥協。
爸爸臉色一沉。
「又在鬧什麼脾氣？就因為我們忘記了你生日？」
「那姐姐的，為什麼你們從沒忘記過？」
「這……這怎麼能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難道我就不是你們的女兒了嗎？」
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咆哮著脫口而出。
爸媽都愣住了，前一秒還滿是憤怒的表情，可在我問出口後，隻剩下愕然。
我不再理會他們，轉身提著自己的行李衝出了機場。
冷風裹著喧囂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胸口那股憋悶的火氣。
我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
怕自己遲疑一秒，骨子裡那點刻了二十多年的順從，就會再次翻湧上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個不停。
7
不用看也知道。
是他們打來的電話。
我直接摁了關機鍵。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