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霍觀弦先反應過來,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很實在的兩下。


 


「去吧,姐夫和嫂子單獨給你開了桌。」


 


他這麼一說,滿堂哄笑。


我當時硬掐著自己手,才沒笑出聲。


 


過了一會兒,我倆從榻上爬起來喝合卺酒。


 


手臂交纏,酒液微辣。


 


他喝得急,嗆了一口,偏過頭低低咳嗽,耳根還紅著。


 


青梨端了吃食進來,看我倆一眼,低頭抿嘴笑。


 


霍觀弦被笑得有些不自在,胡亂扒拉幾口菜,便起身整衣冠。


 


「前頭還有賓客,」他嘆氣,邊走邊吐槽,「一群老狐狸,煩S了。」


 


門簾落下,屋裡靜下來。


 


我慢慢吃完一碗雞絲粥,胃裡才踏實。


 


洗漱完畢,倚在床頭翻書,眼皮漸漸沉了。


 


不知過了多久,

門被輕輕推開。


 


他在外面洗漱更衣過了。


 


帶著一身水汽回來,發梢還湿著。


 


屋內紅燭高燃,隻剩我倆。


 


他挨著床沿坐下,靜靜看我一眼。


 


我放下書,往裡挪了挪。


 


「還圓不圓房?」我問。


 


他聞言,側過臉來。


 


眼底有淡淡倦色,還有一絲好笑。


 


半晌,他嘆了口氣,吹熄了床頭的燭火。


 


「明天再說吧。」


 


他躺下來,扯過錦被蓋住我倆。


 


手臂自然地伸過來,將我攬近。


 


「睡覺。」


 


我怔了怔,隨即失笑。


 


靠著他溫熱的胸膛,也閉上了眼。


 


紅帳軟衾,燭淚悄凝。


 


這春宵千金,原是用來補睡的。


 


26


 


晨光透進帳子,我醒了。


 


稍一動,對上另一雙清亮的眼睛。


 


霍觀弦竟也醒著,不知看了我多久。


 


「爹免了這幾日的晨省。」他忽然說,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休沐七日。」他補充,目光落在我臉上,意有所指。


 


不必早起,無人打擾。


 


整七日。


 


帳子裡靜下來,我倆對視著。


 


他眼神沉沉的,像化不開的濃墨,裡面映著一點我的影子。


 


呼吸不知何時纏在了一處,溫溫熱熱地交融。


 


昨夜欠下的,可得補上。


 


從前欠下的,怕是也要一並清算。


 


霍觀弦指尖慢慢勾住我寢衣的系帶,沒用力,隻繞著。


 


他喉結輕輕滾了滾,啞著聲問:「……可以嗎?」


 


我沒答,隻伸手勾住他寢衣的領緣,往下稍稍一拉。


 


意思明明白白。


 


他眼底那點克制瞬間碎得幹淨。


 


俯身下來時,帶過一陣微涼的風,唇卻是燙的。


 


落在眉心、眼睫,最後停在唇上,細細碾磨。


 


帳子裡光線昏朦,影影綽綽勾勒出他緊繃的肩線。


 


我指尖無意劃過他背脊,他猛地一顫,從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原來這兒是他的痒處。


 


我存了心使壞,又用指尖輕輕撓了一下。


 


他呼吸驟然亂了,捉住我手腕按在枕邊,眼底暗沉沉一片,帶著點無奈的惱。


 


「……別鬧。


 


「就鬧。」我仰頸咬他喉結。


 


他抽了口氣,再忍不住,低頭堵住我的唇,比先前兇了不少。


 


寢衣不知何時散開了,微涼的空氣觸到肌膚,激得我輕輕一顫。


 


他掌心熨帖地覆上來,有點糙,有點燙。


 


所過之處,像點了火。


 


我縮了一下,被他更緊地箍住。


 


「冷?」他含混地問,氣息拂在耳廓。


 


我搖頭,將發燙的臉埋進他頸窩。


 


其實熱得很。


 


心跳撞著心跳,分不清是誰的。


 


帳子裡的溫度一點點升騰。


 


他起初還顧忌著,動作放得極輕,後來便有些收不住。


 


我攀著他汗湿的肩背,指尖不自覺用力。


 


意識浮沉間,聽見他一遍遍低喚我的名字。


 


「阿箏……」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敲在窗棂上。


 


襯得帳內這一方天地,愈發靜謐,也……愈發荒唐。


 


之後幾日,他果真「休沐」得徹底。


 


除了必要的露面,幾乎都與我膩在一處。


 


看書,下棋,品茶,或者幹脆什麼也不做,隻靠在窗邊曬太陽。


 


日子像浸在溫吞的水裡,慢得讓人心安。


 


隻是霍觀弦似乎……有些過於精力旺盛。


 


晨起練槍回來,就能將我堵在妝臺前,討一個纏綿的吻。


 


午後小憩,醒來常發現他不在身側,一回頭,卻見他靠在門邊,不知看了多久。


 


眼神幽幽的,像藏著鉤子。


 


夜裡更不必說,紅燭帳暖,他總有耗不完的勁頭。


 


我有時被他鬧得受不住,

抬腳輕踹他小腿:「霍觀弦,你屬狼的嗎?」


 


他順勢握住我腳踝,拉到身側,理直氣壯:「憋了這麼多年,總得討回來。」


 


直到第五日,我腰酸得實在厲害,板著臉將他趕去了書房。


 


他抱著枕頭,站在房門口,眼神幽怨。


 


「阿箏……」


 


「看書去。」


 


我無情地合上門。


 


聽著外頭腳步聲悻悻遠去,才靠著門板,輕輕笑了。


 


七日後,他上朝。


 


我送他至府門,替他整理官袍領口。


 


他低頭看我,目光柔軟:「今日事不多,申時便回。」


 


「嗯,」我點頭,「煨了你愛的湯。」


 


五月春光正好,庭前的柳絲長長垂下,在微風裡蕩著。


 


像許多年前,

江南的煙雨。


 


細細的,軟軟的,纏纏繞繞地往下落。


 


也像往後,很長、很好的歲月。


 


-正文完-


 


-霍觀弦視角番外-


 


1


 


霍觀弦拜訪外祖家回來,他爹的信在半道追上他,讓他順路再去拜訪位遠親。


 


他嫌繞路麻煩,直接走了水路。


 


快是快了三天,代價是差點把膽汁都吐出來。


 


船一靠岸,他幾乎是踉跄著衝下跳板。


 


扶住江邊柳樹,吐得昏天暗地。


 


眼前發黑,耳畔嗡鳴。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這時,旁邊遞來一張素帕。


 


他怔怔抬眼,先看見一截月白的袖口,和一隻執帕的手。


 


——指節纖細,白皙。


 


他盯著那手,

有點呆。


 


……是個姑娘家。


 


這他才猛地回神,意識到這般直視實在失禮。


 


慌忙接過,啞著嗓子道謝:「多、多謝……」


 


還沒說完,那袖子已收了回去。


 


視線裡隻餘一片漸遠的裙角,水色潋滟。


 


他捏著微湿的帕子,站在原地,有點懊惱。


 


……總該看清人家模樣,好好道個謝的。


 


下午,他依禮去拜訪長輩。


 


進了廳,剛坐下寒暄兩句,就聽門外腳步聲輕響。


 


他抬頭。


 


午後日光斜斜照進門檻,走進來個穿水綠衣裙的姑娘。


 


袖口月白,繡著幾莖細柳。


 


……是岸邊那個姑娘。


 


他看著她,有點發愣,腦子裡空空的。


 


一時間也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麼,就是覺得……挺巧。


 


她抬眼,目光與他撞個正著。


 


似乎也認出了他,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斂住,規規矩矩行禮。


 


然後,他就聽見長輩樂呵呵地說:「觀弦,這是你表姐柳箏,快叫人。」


 


他猛地看向她。


 


她也正看著他,眼睛裡還留著一點方才未散盡的笑意,清凌凌的。


 


叫……姐姐?


 


他喉嚨發幹。


 


十四五歲的少年,骨子裡正是不肯服小的時候。


 


再說……她瞧著也沒比他大多少。


 


他臉上有點燒,憋了半天,脖頸都泛了紅。


 


最終,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三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箏姐姐。」


 


叫完,立刻別開臉。


 


耳根燙得厲害。


 


2


 


長輩留他住下。


 


霍觀弦當即推辭:「不敢叨擾,已在城中定了客棧。」


 


他話說得周全,心裡卻莫名懸著。


 


眼角餘光裡,那抹水綠身影靜立一旁,不插話,也沒什麼表情。


 


長輩卻執意挽留,嘆了口氣,看向柳箏:


 


「阿箏,你也是。整日悶在房裡不出門,年輕人,也該有些朝氣。觀弦難得來,你們年歲相仿,多在一處玩玩也是好的。」


 


霍觀弦到嘴邊的第二次推拒,就這麼卡住了。


 


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忽地佔了上風。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與順從:「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行李從客棧取回,安置在西廂。


 


他住下後才發現,柳箏並非一味枯坐閨中。


 


她會理賬,指尖撥算盤珠兒,清脆利落;


 


也會管束下人,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勁兒。


 


更讓他意外的是,她竟主動提出帶他逛逛。


 


「初來此地,總要看些風物,才算不虛此行。」


 


他自然點頭。


 


起初,霍觀弦以為就是尋常走走。


 


誰知柳箏領的路,拐彎抹角,盡是些尋常遊客尋不到的趣處。


 


她指給他看橋頭老匠人吹糖人,手法精妙,眨眼便是一隻活靈活現的小獸;


 


帶他去嘗巷子深處一家小店的熱糕,

軟糯香甜,說是她小時候最愛。


 


柳箏話不算多,但句句都在點上。


 


講解風物典故,言簡意赅,從不啰嗦。


 


遇到他不明白的,她便耐心多解釋兩句,眼神清亮,不見半分不耐。


 


她步子不快,卻穩,總恰到好處地走在他側前方半步。


 


既引著路,又不顯得疏遠或過於親近。


 


有次路過書肆,他多看了一眼架上一本孤本兵書。


 


隔日,那本書就出現在他客房的書案上。


 


他拿著書去找她。


 


柳箏正在亭中沏茶,水汽氤氲。


 


見他來了,隻抬眼看了看他手裡的書,語氣尋常:「順手帶的,感覺你喜歡。」


 


她記得他無意間流露的興趣。


 


霍觀弦:「……」


 


他臉上有點熱,

心裡卻像被羽毛撓了一下。


 


痒痒的。


 


3


 


有日,柳箏說要帶他去城外的玉清觀看看。


 


霍觀弦翻身上馬,跟在馬車旁。


 


馬蹄聲得得,敲在青石板上,他心情沒來由地輕快。


 


隻是這好心情,到了山腳下開始打折扣。


 


石階又窄又陡,蜿蜒向上,隱入蒼翠。


 


他下意識放慢步子,想著若她步履不穩,總能及時扶一把。


 


誰知她極自然地拎起裙角,步履輕快地拾級而上,身影靈巧。


 


反倒是他,因為總盯著她腳下,差點絆一跤。


 


玉清觀僻靜,香火不算旺,隻幾個老道在灑掃。


 


她取了香,在殿前恭敬拜了拜。


 


隨後,她在觀前那棵虬枝盤錯的老槐樹下站了許久,仰頭看著樹冠,

不知在想什麼。


 


霍觀弦就站在幾步外,沒去打擾。


 


隻覺得她此刻的模樣,比在府中理事時,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飄渺。


 


回程時,天色沉了下來,飄起了細密雨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