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騎馬在外,肩頭、袖口很快洇湿了一片。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抬手抹了把臉,身旁的車簾卻被一隻素手掀開一角。


接著,一方素帕被遞了出來。


 


「擦擦吧。」她在車裡說,聲音隔著簾子,有些悶。


 


霍觀弦接過。


 


帕子幹燥柔軟,帶著極淡的、她身上常有的冷香。


 


他沒用來擦雨水,隻是捏在手裡。


 


湿漉漉的掌心溫度,混著雨水,一點點滲進布料。


 


晚上,他將洗淨、仔細晾幹的帕子拿去還她。


 


她正在書房燈下誊寫東西,見他遞來帕子。


 


隻抬眼略看了看,隨手便放在了一旁。


 


「在寫什麼?」他找話,目光落在攤開的紙頁上。


 


「一些雜記。」她筆尖未停,墨跡流暢。


 


他忍不住湊近了些看。


 


紙上寫的竟是今日玉清觀所見。


 


那棵老槐樹的年輪推測,觀中斑駁壁畫風格的源流考證……


 


目光再往下掃,他喉頭一哽。


 


隻見末尾處添了句隨感,墨跡尚新:「……同行霍家表弟,步履尚可,然觀其神色,似畏高。」


 


霍觀弦:「……」


 


他耳根瞬間燒了起來,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不畏高。」


 


柳箏筆尖一頓,終於抬起頭來看他。


 


燭光映在她眼裡,跳動著一點細碎的笑意,唇角也彎起極小的弧度。


 


「嗯,」她從善如流地點頭,語氣聽著卻沒那麼真誠,「我胡亂寫的。」


 


燭芯又是「噼啪」一聲輕響。


 


霍觀弦看著她眼底那點澄澈又狡黠的光。


 


聽著自己胸腔裡一下重過一下、吵得厲害的心跳。


 


忽然之間,之前那些模糊的、遊移的念頭,變得無比清晰確定——


 


原定的歸期,得往後延了。


 


這處遠親,他定然要多叨擾些時日。


 


這位「箏姐姐」,他非得看清楚些不可。


 


4


 


霍觀弦原計劃停留三日。


 


結果三日復三日,硬是拖足了半月。


 


他告訴自己,是江南春色太黏人,是柳家藏書太好看。


 


心底卻再清楚不過——是那個人。


 


他貪看她算賬時低垂的睫毛,貪看她走路時微擺的裙角。


 


更貪看她偶爾抬眼看他時,那清凌凌的目光。


 


他尋遍借口拖延。


 


今日說某處古跡未訪,明日言某本孤本未讀完。


 


柳箏從不戳穿,隻安靜地替他安排妥當。


 


她越是這般周到,他心底那點隱秘的期盼就越是躁動。


 


——她會不會,也有那麼一點不舍?


 


離期終至。


 


天色烏蒙蒙地壓著,雲層厚重。


 


柳父腿腳不便,是柳箏送他去碼頭。


 


霍觀弦步子放得慢。


 


「這一月,叨擾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幹。


 


「不妨事。」柳箏目視前方,「你來得正好,春日江南最好,不算虛度。」


 


他心頭動了動。


 


……是因為我來,才不算虛度麼?


 


話在舌尖滾了滾,

終是咽回去。


 


碼頭上風大,吹得人衣袂翻飛。


 


江面濁黃,舟楫搖晃。


 


他捏緊行囊帶子,轉身看她。


 


「我……」他頓了頓,「今日便走了。」


 


霍觀弦看著她平靜眉眼,心裡那點期待像將熄的炭,明明暗暗。


 


「你可有……什麼想同我說的?」


 


哪怕一句「再來」,也好。


 


柳箏抬眼看他。


 


江風拂亂她額前的碎發,她伸手理了理,從青梨手中接過一個小布包。


 


「給你備了些陳皮茶,坐船時泡水喝,能舒服些。」


 


……就這樣?


 


他捏著那包陳皮,指節微微發白。


 


胸口又澀又脹,

像塞了團浸水的柳絮。


 


柳箏轉身折下岸邊一枝新柳,遞了過來。


 


「折柳贈遠行,願君此去,沿途順遂。」


 


霍觀弦接過那截柳枝,垂眸。


 


他忽然有些惱。


 


——平生最恨江南柳,總把離愁系我舟。


 


都怪這江南太好,風太軟,水太溫,人……


 


他看她一眼,飛快移開視線。


 


……人也太難忘。


 


「京中這時節,柳絮該飄完了。」他沒話找話。


 


「嗯,江南晚些。」她接話。


 


「你上次說那家糕團鋪,我還沒去嘗。」


 


「可惜了,那家的定勝糕最好。」


 


「玉清觀後山的筍,不知長多高了。


 


「該有尺餘了,正是最嫩時。」


 


……


 


一句,一句,又一句。


 


明知是拖延,她卻句句有回應。


 


陪著他耗。


 


硬生生又耗了半刻鍾。


 


船家已在催促。


 


霍觀弦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罷了。


 


他深吸口氣,正要轉身——


 


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砸下來,噼裡啪啦,頃刻連成雨幕。


 


碼頭上頓時亂作一團。


 


他下意識側身,用袖子替她擋了一下。


 


「去那邊亭子避避。」他抬高聲音,護著她往不遠處涼亭走。


 


雨勢洶洶,檐下水簾如注。


 


他們站在亭中,衣袖皆湿了幾分。


 


霍觀弦看著亭外滂沱大雨,悄悄松了口氣。


 


心底那點不道德的小小雀躍,像雨打湖面,漾開圈圈漣漪。


 


他偷偷看她。


 


柳箏正望著雨幕出神,側臉安靜。


 


發梢沾了水珠,瑩瑩一點。


 


他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挪了半步。


 


近得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混了水汽的冷香。


 


這江南的雨,下得真是時候。


 


他想。


 


5


 


江南多雨,一連下了五日。


 


他也就在柳家,順理成章地,又多待了五日。


 


這五日,他心事重重。


 


有些話在唇齒間輾轉了無數遍,終究未能出口。


 


他想,不該是現在。


 


自己尚年少,無功無業,如何能許下鄭重的承諾?


 


總該再長大些,再沉穩些,有能力支撐起一個家了,再來表明心跡。


 


而非像此刻這般,倉促又輕浮。


 


第六日清晨,天光乍破,雲散雨收。


 


霍觀弦的心情卻並未隨天色放晴。


 


柳箏站在廊下,看著放晴的天,輕聲問他:「天已晴了,你……何時歸家?」


 


他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泛著酸澀。


 


他側頭看她,目光沉沉:「你希望我走嗎?」


 


柳箏微微怔住,隨即移開視線,語氣平和如常:「你再不回去,家中人怕是要擔心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從她口中這般說出來。


 


霍觀弦隻覺得心口那點酸澀迅速膨脹,堵得他呼吸都不暢快。


 


他抿緊了唇,

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步子邁得又急又重,像是在跟誰賭氣。


 


他獨自走到後院池邊,盯著水中悠然擺尾的錦鯉。


 


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這般冷靜,這般清醒,大約……是半分不曾將他放在心上。


 


情之一字,最是弄人。


 


方才還隻是悶堵,此刻卻演變成了清晰的難過。


 


眼眶毫無徵兆地一熱,他慌忙低頭。


 


一滴淚就直直砸進了池水裡,漾開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


 


「觀弦?」


 


柳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訝異。


 


他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臉,背對著她,不肯回頭。


 


腳步聲靠近,停在他身側。她似乎微微傾身,想看清他的表情。


 


「你怎麼了?

」她語氣裡帶著點罕見的無措。


 


他SS咬著唇,不吭聲。


 


隻覺得丟人丟到了家。


 


柳箏沉默了片刻,似乎品過味來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極軟:


 


「是不是……因為我催你回去?」


 


他還是不答。


 


柳箏繞到他面前,看著他微紅的眼眶和緊繃的下颌,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


 


「其實……我們兩家,早年是有過娃娃親的。」


 


霍觀弦猛地抬頭,淚痕還未幹,眼睛卻瞪得溜圓。


 


……娃娃親?


 


她看著他這副呆住的模樣,有些想笑,又強忍住。


 


趁熱打鐵,放柔了聲音好哄歹哄。


 


許出去不知多少「日後常來」、「書信不斷」的承諾。


 


才勉強牽著他微僵的手,將人帶到廊下坐下。


 


「是有這麼回事,」柳箏看著他,慢慢解釋,「但長輩們後來也沒怎麼再提。許是想等我們再大些,讓彼此見個面再說。若……若雙方沒那個意思,也省得尷尬。」


 


霍觀弦呆呆地聽著。


 


心上人……一下子就成了未婚妻?


 


這轉折來得太快,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過了好一會兒,霍觀弦突然笑出聲。


 


難怪……


 


難怪父親信裡特意囑咐他繞路拜訪。


 


難怪柳家長輩執意留客,還總讓柳箏帶他四處走動。


 


柳箏見他笑了,眉眼也舒展開來:「不哭啦?」


 


霍觀弦一愣,立刻別開臉。


 


耳根燒起來,梗著脖子道:「我沒哭。」


 


他頓了頓,找補一句:「方才……是被沙子迷了眼。」


 


柳箏從善如流地點頭,眼底卻漾開一點了然的笑意,順著他說:


 


「嗯,今天風是有些大。」


 


霍觀弦被她看得臉頰發燙,心頭那點窘迫卻奇異地散了。


 


兩人在廊下並肩坐下。


 


這一坐,便是許久。


 


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話匣子打開,便收不住了。


 


他說起初見時她遞來的那張帕子,說起碼頭狼狽,說起她帶他逛過的每一個角落,嘗過的每一樣小吃。


 


她也說。


 


說初見時他蒼白著臉、眼尾泛紅的模樣。


 


說這些時日偷偷觀察他,覺得他雖年少,卻比同齡人沉穩,

心思也細。


 


話說開了,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些藏在眼底的在意,都有了著落。


 


原來並非他一人心動。


 


原來那些被他反復咀嚼、視若珍寶的瞬間……


 


在她那裡,同樣清晰。


 


第十日,天光晴好,霍觀弦終是啟程歸京。


 


這次,人是開心的。


 


碼頭上不再有陰雲壓頂的沉悶。


 


船開了。


 


江風鼓起霍觀弦的衣袖,他懷裡搭著一截新柳,青翠欲滴。


 


他望著碼頭。


 


那道水藍身影立在風裡,越來越小,漸漸模糊成天地間一個清瘦的墨點。


 


心口被什麼東西填得滿當,不再是空落落的慌。


 


他低頭,指尖拂過柳枝上新嫩的芽。


 


忽然就笑了。


 


多謝江南贈我柳,系住離舟不許愁。


 


哪裡還有愁。


 


往後的日子,盡是盼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