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發業績獎金了,都領一下】
我點進鏈接,顯示的卻是拼夕夕搶紅包的界面。
【恭喜您搶到了0.1元!點擊立刻提現!】
一毛錢到賬的提示音響徹耳邊。
我嘴角微抽:“組長發錯鏈接了吧?”
誰知,組長狠狠翻了個白眼:
“沒有錯,論功行賞,你就值一毛錢。”
“不滿意把紅包還給公司,一千倍退還,從工資裡扣!”
用拼夕夕紅包發一毛錢獎金,不收還得倒賠公司一百?!
我旋即去找了新來的部門經理。
誰知,他冷冷道:
“確實弄錯了。”
“她業績不合格,
沒資格領!偷領得罰一千塊!”
……
新來的部門經理渾身寫著鄙夷和嫌棄:
“看你挺老實,沒想到窮瘋了,從公司手裡搶錢。”
“吊車尾的業績也好意思領獎金?”
他說著,拿起電話通知財務:
“扣除王安彤本月工資一千元。”
部門經理這副頤指氣使的態度,讓我都恍惚了。
好似我領的不是一毛錢紅包,而是一萬塊!
說我窮瘋了?
再窮,也不可能貪公司那一毛錢啊!
就算是要飯的乞討,都至少一塊錢起步吧。
憋屈的怒火在我身體裡橫衝直撞,我咬緊的下唇更是傳來絲絲血腥味。
組長見狀,立即寬慰道:
“小王啊,平時屬你最老實、最肯幹。”
“公司大boss一直都很看好你!”
看好我?
那為什麼不分青紅皂白扣我錢?
我5000的工資夠扣幾次?
還讓人活命嗎?
“我有車貸、房貸要還,還要養孩子……”
我唯唯諾諾地賠笑著商量:“工資……真不能扣……”
組長笑容親和,一臉褶子特別晃眼:
“這次公司嘗試新的獎金制度,作為老員工,你得支持啊。
”
“而且,看似一千塊是懲罰,實則是明貶暗升!”
組長唾沫橫飛,舌綻蓮花:“公司剛出新制度,為什麼隻扣了你的錢?”
“還不是因為大boss注意到你了!你現在入了他的眼,就等著扶搖直上吧!”
我噤聲,滿眼的匪夷所思。
劉組長是把老實人當傻子嗎?
畫餅都如此敷衍沒誠意!
公司要實行如此惡心的制度,當然先挑個軟柿子捏。
而我,有家庭、有孩子、有房貸、有車貸,平時又像個透明人,不愛說話。
看上去就老實肯幹,需要穩定經濟來源,公司篤定我不敢反抗唄。
組長眼底透出贊許:“我都羨慕你啊!
”
“真恨被扣錢的人不是我。”
“這樣我就是新制度下的第一人,定能讓大boss記住我的名字。”
呵……
新制度下第一個?
唯一一個被扣錢的人嗎?
這“好福氣”送給他了。
我在心底暗啐一聲,被資本家賣了,幫著數錢,還拍手說賣得好。
劉組長是小時候燒壞了腦子,大腦麻痺了吧!
可,下一秒,劉組長眼底就隱現出揶揄。
原來,他是在幸災樂禍。
部門經理對劉組長這一連串表忠心的發言連連點頭:
“難怪你能當組長,這覺悟就是比普通員工高!
”
“小王啊,好好學學!不要成天隻想著那一點工資,那點蠅頭小利能算什麼?”
“要是都像劉組長這覺悟,公司三年上市,五年世界幹成第一!”
他悠然點了一根中華:“到時候公司會虧待你們這些老員工嗎?”
“這次,是公司給你的機會、更是福氣!”
此刻,我胸腔的怒氣幾乎沸騰。
怎麼?
莫名其妙扣一千塊,我還得說謝謝?
部門經理到底在用什麼部位思考,才能想出如此逆天的發言?
大腸偽裝的大腦嗎?
這家隻有20名員工的小作坊公司,不倒閉就很好了。
還世界第一……
部門經理願意勻出0.
01的自信,這世界的自卑將徹底滅絕。
見我黑著臉不說話,部門經理立即收了笑:
“怎麼?不是很服氣啊?”
“想學反骨小員工對抗公司?你可不年輕了。”
邱經理恩威並施,語氣裡隱隱全是警告:
“年底了,雙薪和年終獎,不想要了?”
“你要鬧,也行,視為自動放棄,本月工資也全部扣光!”
轉而,他勾起運籌帷幄的笑意:
“像你這樣業績不行、年紀又大的女員工,敢惹上仲裁官司嗎?”
邱經理掐滅了煙,點到即止:“不需要我說得太明白吧?”
他的言下之意,
我當然懂了。
不就是說像我這種30+、已婚有娃、沒實力的大齡婦女,公司願意收留,就已經是在做慈善了。
如果我非要鬧,甚至去仲裁,那就別怪公司背調說壞話,讓我永遠找不到工作了。
前面是明顯的pua和貶低。
後面是不動聲色的威脅。
就差直接說,敢鬧你就試試誰倒霉了。
邱經理搖頭晃腦地引經據典:“小不忍則亂大謀,你說呢?”
言罷,他從抽屜甩出一本《員工守則》:
“而且,從現在開始,公司實行小組連坐制。”
“一人不滿,全組退款!”
他的手指緩慢劃過黑紙白字:
【領取獎金不滿金額者,
十倍~千倍賠還公司,以補充消耗的人力成本、時間成本、運營成本等】
十倍~千倍?!
公司怎麼不直接去搶錢啊!
居然還把這離譜規定印刷成了《員工守則》。
是準備以後都以此為標準嗎?
真是刷新了我對公司認知的下限。
在這打工,慘過當鴨!
邱經理那雙隱爍精光的眼漫不經心瞥向我的身後。
接著,他語重心長地發出一聲悵嘆:
“本來啊,你業績吊車尾,按照公司新規定呢,一組所有員工都無法領取獎金。”
“但,我太善了,不忍心!”
“磨破了嘴皮才讓boss同意給一組發獎金,你懂我的良苦用心嗎?”
縱使脾氣再好,
此刻我也快氣瘋了。
“哦,boss給一組發了多少獎金啊?”
“不會是像我一樣,一人一毛錢的拼夕夕紅包吧?”
我單手扶額,嘴角全是冷笑。
誰知,邱經理根本不正面回答,而是怒其不爭地微斥:
“小王!你非要和公司鬧?!”
“要毀掉我們所有人的努力,還是……”
“不爽公司隻扣你錢故意讓同事和你一起連坐啊!”
聽見這話,我心頭咯噔一跳。
不愧是大領導,神神叨叨說個三言兩語,就將我架在了火上烤。
這話不僅讓我引發公憤,更是把我直接放在了同事的對立面!
隻要我鬧了,那就是損害集體利益,就是一組的罪人!
公司不當人規定惹得禍和矛盾,在邱經理嘴裡過一遍,就成了我要拉所有人一起倒霉、扣錢。
原本對公司新制度不滿的同事,也會開始將怨氣撒在我身上。
即便,我隻是個無權無勢的牛馬。
邱經理看似什麼重點都沒說,但就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地轉移了矛盾。
嘖嘖。
真是高招啊!
果然,原本隔岸觀火的同事,聽見還涉及他們的利益,一個個都坐不住了。
他們也不管用拼夕夕發獎金有多離譜了。
七嘴八舌就開始指責我不考慮集體——
“大老板給我們發多少獎金,你管得著嗎?”
“再鬧下去,
隻會拖累我們一起倒霉!”
從頭到尾,全是劉組長和邱經理紅臉白臉地演戲。
我說了幾句話?
一組同事卻像看仇人似得瞪著我。
眼神充斥讓我老實咽下啞巴虧的脅迫:
“不就是發一毛錢嗎?有什麼好委屈的?”
“就是!業績吊車尾,本來就不該有獎金!”
“給一毛錢,那也是賺到了,不偷著樂,在這裡鬧,耽誤大家工作!”
是啊。
公司明明可以不發獎金,為什麼還是給我發了一毛錢?
是為了羞辱我嗎?
此刻,我才徹底回過味——
這是公司的陽謀,更是公司的試探!
公司要的,不僅僅是軟柿子,也不是單純的S雞儆猴。
他想我這老實人能咽下虧,之後全面實施離譜規定時,一旦一旦有員工抗議和不滿。
公司就會搬出我,說“小王都能接受,你為什麼不能?”
屆時……
我便是工賊,是眾矢之的!
說不定,我還會因為受不了同事的誤解和排擠,選擇主動離職。
這樣,公司還不用因為裁員賠付。
一箭三雕……
竟然在職場玩起孫子兵法了。
真是將我當孫子在玩啊!
犧牲我一個,成全公司的利益,憑什麼呢?
我的視線緩緩刮過每個人,最終停在朝夕相處的同事臉上。
他們,有相處了五年的伙伴。
有我親手帶出來的實習生。
平日遇到困難,需要我幫忙的時候,一口一個寶貝、親愛的叫著,顯得和我關系特別好。
現在,我遇上困難,一個個急不可耐地和我撇清關系。
如果不能幫我,也至少保持沉默吧?
“上個月我幫你挽回了百萬訂單。”
我腳步又停在另一位同事身前:
“你,我為你擋過甲方的刁難。”
“你們……”我深呼一口氣,“我替你們出過差、頂過班、跑過腿。”
“把爛事丟給我,讓我幫你們擦屁股的時候,怎麼沒人怪我業績吊車尾?
”
我總算看清了這群同事虛偽的真面目。
可,我怪不了他們。
一個窮字,就能壓垮他們的脊梁。
我們各有難處,各有生活的無可奈何。
可……
我微揚眼角:“劉組長。”
此刻,我身上的怯懦仿若隻是曾經的錯覺:
“我業績到底如何,你最清楚了吧?”
上個月,不,這三年——
公司一大半的業務都是我拉來的。
兩年前。
劉組長說:“小王啊,你業績在一組斷崖式領先太久了。”
“會遭小人嫉妒,
給你穿小鞋的!”
他又說,這也打擊了一組員工的士氣。
“以後你的業績,照舊反映給財務,讓他計算獎金。”
“但,業績統計表……我稍微做得漂亮點,把你的業績給同事們分一分。”
我聽出了他語氣裡的不容違背。
劉組長是直屬上司,隻要隨便卡一下審核,就可能影響我籤單。
於是,我隻能答應:
“隻要不影響我賺錢,統計表隨便點也行。”
既然他想當這出頭鳥,那就讓給他。
從此,我低調賺錢,劉組長當了有名無實的籤單王。
這兩年一直相安無事。
誰曾想,
時間長了,同事真當我業績吊車尾,把我的勻出去的業績當成自己的成績。
今天竟然還以此為由斥責我。
那業績表上,他們一半的業績是我的!
“我知道什麼?”劉組長眉頭一橫,“知道你的業績連續兩年墊底,公司還肯收留你嗎?”
“不知感恩,盡給公司添堵!”
“不就是一千塊嗎?”
劉組長暗戳戳地瞪了我好幾眼。
像是在說,平時你業績獎金那麼高,還缺這一千塊?
“對。”其他幾名同事附和道,“你不鬧,萬事大吉!”
是。
我不鬧,吃虧的隻有我。
我鬧,那可就天崩地裂了,整個一組都得扣錢。
但,這和我鬧不鬧根本沒關系!
錢是公司扣,規則也是公司說了算。
我起到了0個作用!
“你得考慮一下集體啊!”
劉組長開始發表捧資本家臭腳的舔狗言論:
“公司效益不好,卻沒裁員,就是考慮員工不容易!”
“公司把員工放心裡,你不能把公司踹溝裡!”
“特別是沒業績的員工,更得體諒公司。”
縱使我再老實、再不想惹是生非。
這一刻,也恨不得一文件夾拍S他!
劉組長自顧自地說:“公司是人性化管理,
用拼夕夕發獎金是降本,是為了保住每位員工的工作!”
嘖嘖。
說得我都感動了。
“如此說來,公司給我發一毛錢,我還得說謝謝?”
劉組長一臉認同地點頭:“沒錯!”
此乃人言?
我皮笑肉不笑冷哼:“那劉組長,你發了多少獎金?”
讓你如此舔公司??
“哦,不。”我立即糾正,“是搶了幾毛錢獎金。”
劉仁龍清了清嗓子,露出狗腿微笑:
“你眼裡不要隻有錢,膚淺!”
“那發的是獎金嗎?是一種榮譽、是認可!
”
“公司給予你的榮譽是無價之寶啊!”
呵……
一毛錢確實算無價,因為屁都買不到!
他嘆息咂舌:“不管公司發多少,那都是我的榮幸,我願意為公司肝腦塗地!”
部門經理哈哈哈地爽朗大笑,連說了三個好:
“五千塊發少了,你這覺悟至少值一萬!”
什麼?!
我臉色一頓狐疑,劉仁龍發了五千?!
憑什麼我的獎金是點拼夕夕鏈接搶紅包。
他就是真金白銀到賬工資卡啊?
專門欺負老實人?
“王安彤,你瞪什麼?!”
部門經理放下水杯,笑意全無:“連續兩年偷盜公司獎金,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偷盜?
這兩個字用得太嚴重了。
搞不好能把我送進去踩好幾年縫纫機。
我斜睨了劉仁龍一眼,輕笑道:“是誰和您說我偷盜公司獎金?”
“你別看劉組長!”
部門經理“啪”得將文件夾一摔。
瞬間,辦公室鴉雀無聲。
他陰惻惻地開口:“你看誰都沒用,沒人保得了你!”
“財務那裡的工資表和劉組長上交的業務統計表差別有多大,你心裡有數吧?”
“按財務的表,你連續兩三年都是公司銷冠!還是籤單量斷層的銷管!”
“一個人的業務堪比整個一組!”
部門經理翻開一本賬簿,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個員工的工資、獎金發放情況。
他的手指一下下點著“王安彤”的名字:
“2021年,三月,底薪4000,業績獎金331。”
“2022年,五月,底薪4500,業績獎金1777。”
“2023年,四月,底薪5000,業績獎金18333。”
“2024年,七月,底薪5000,業績獎金56821。”
“2025年,十一月,底薪5000,業績獎金115680。”
部門經理緩緩吐出一口氣,滿眼涼薄:
“發現什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