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用她的語氣跟我開玩笑了。」
「求你了。」
【……】
11
那一刻，我慶幸現在隻是一串數據流。
不然我可能會衝過去抱著她哭。
「抱歉，宿主。」
「系統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為了平復宿主情緒，自動調取了記憶庫中高頻出現的音色數據進行合成。」
「若是宿主不喜歡，為了避免造成心理負擔，我會立刻刪除該語音包，並永久封存相關數據。」
「別！」
她的聲音急切得甚至有些破音：
「別刪！千萬別刪！」
可樂罐在她手裡被捏得變形，發出「咔咔」的聲響。
「我不討厭……我隻是……」
她深吸一口氣，
語氣變得小心翼翼：
「你留著，行嗎？」
「如果……如果我實在撐不住了，或者太想她的時候。」
「我讓你調，你再調出來給我聽聽，行嗎？」
「求你了，別刪。」
一個無數系統不敢綁定的刺頭，一個主系統都沒辦法的任務者。
此刻卻這麼卑微……
我沒法做出表情。
但我知道，如果有實體，我現在一定早已淚流滿面。
【好。】
我聽到自己回答。
「系統已保留數據，聽候宿主指令。」
12
那次插曲之後，她變得很「乖」。
像是個不知疲倦的機器，瘋狂地刷任務、推劇情。
許然對她的好感度早就突破了臨界值，
整個世界的攻略進度條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100%。
她在辦公室看電腦的時間越來越長。
但她不再看動畫片了，而是開始查閱各種旅遊攻略。
雪山、草原、海邊……
她做了密密麻麻的筆記，把每一個路線都規劃得清清楚楚。
許然全都看在眼裡。
但他什麼都沒說，隻是眼底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
終於，在進度條達到 99% 的那天傍晚。
許然遣散了所有人，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和蘇霸天。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要走了，是嗎？」
許然坐在輪椅上，看著手裡已經作廢的合同，聲音很輕。
蘇霸天正在整理資料的手一頓。
她沒有回頭，
也沒有撒謊騙他：
「嗯。」
「我的任務完成了，我要回家了。」
許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滑著輪椅來到她身邊，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些詳細到極致的旅遊路書上：
「合同還沒到期呢，蘇小姐。」
「如果你願意……」
許然指了指屏幕上的雪山圖片，語氣裡帶著懇求：
「在合同到期之前，我可以帶你去這些地方玩。」
「我有私人飛機，行程我都看過了，你做的這些攻略很完美，我們明天就可以出發。」
蘇霸天終於轉過身，看著這個在這個世界裡全心全意對她好的男人。
若是換個普通的攻略者，或許早就沉溺在這份深情裡了。
但她隻是搖了搖頭。
眼裡滿是歉意。
「不行。」
她輕聲說，手指輕輕點著屏幕上的路線圖：
「這是我要跟我姐姐去的地方。」
「上面的每一個地方，都是她以前跟我說過，要帶我去的。」
「這趟旅程，隻有我和她。」
許然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最後，他釋然地松了一口氣，像是接受了這個結局。
「好。」
許然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許下承諾：
「那就等你陪好姐姐。」
「若是以後還有想玩的地方，或者……你姐姐不介意多一個拎包的。」
「就來找我。」
蘇霸天沒有點頭。
她知道，沒有以後了。
一旦脫離副本，這個世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一場夢。
她隻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許然，謝謝你。」
【叮。】
【攻略任務完成。心動值 100。】
【積分結算完畢。】
【宿主是否立刻兌換「萬能修復藥劑」並脫離世界？】
「兌換！」
蘇霸天沒有任何猶豫，哪怕一秒鍾的留戀都沒有。
「立刻！馬上！送我回去！」
【正在脫離……】
許然的臉、辦公室、高樓大廈，全部化作了無數的光點，極速後退，模糊，直至消失。
……
13
蘇霸天猛地從病床上坐起來。
手裡握著一個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小瓶子。
萬能修復藥劑！
她用十年青春和無數次生S換來的救命藥！
「姐！」
她跌跌撞撞地翻下床，衝向門外。
「醫生！醫生！」
「我拿到藥了！我姐呢？我姐在哪？！」
走廊裡的護士被這個突然詐屍般的病人嚇了一跳。
「302 床的病人？天哪，你都昏迷好幾天了，怎麼突然……」
「我姐呢！」
蘇霸天一把抓住護士的胳膊，眼睛通紅，「蘇清語呢！我是蘇清語的妹妹，蘇清辭！她在哪個病房？快帶我去！」
護士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神情癲狂的女孩，眼神裡流露出不忍和同情。
「蘇清語……」
護士猶豫了一下，
還是說了實話：
「小姑娘，你……是不是記錯了？」
「你是十年前失蹤，幾天前才被警方發現在爛尾樓裡，送到醫院來的。」
「蘇清辭？……天哪，難道你就是她一直找的那個妹妹？」
看著蘇霸天滿含希冀的眼神，護士眼圈紅了，有些艱澀地說道：
「她在兩個月前，因為病情惡化，已經……去世了。」
「不可能！」
她護著懷裡的藥瓶，跌跌撞撞地朝著記憶裡家的方向狂奔。
腦海裡發瘋似地喊著：
【系統！系統！】
【你說話啊！你一定知道對不對！】
【我姐呢？！】
14
原來的家，
早就不是家了。
蘇霸天氣喘籲籲地跑到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
門上貼著法院的封條，上面落滿了灰塵。
門鎖早已生鏽，鎖眼被堵S。
樓下的鄰居大媽正好開門倒垃圾，看到這個瘋瘋癲癲的女孩，嚇了一跳：
「哎喲，別敲了！這家人早沒了！」
「那個大的叫清語的前兩個月病S了，小的叫請辭的失蹤十年了。」
「因為沒有法定繼承人，這房子正在走程序，要收歸國有了。」
蘇霸天僵硬地站在那裡。
手裡的藥劑瓶，依然散發著充滿希望的藍光。
可那個需要喝藥的人，甚至連屍骨都找不到了。
她跪在布滿灰塵的樓道裡，張了張嘴，想尖叫卻沒有一點聲音。
隻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灰塵裡，
晶瑩剔透。
蘇霸天又去了城郊的神廟。
十年前，十二歲的蘇小辭在這裡磕了三百個響頭，求神救救姐姐。
十年後，二十二歲的蘇霸天跪在這裡，額頭再次磕得鮮血淋漓。
「出來！你給我出來！」
「把姐姐還給我！讓我見見她！哪怕一眼都行！」
空蕩蕩的大殿裡隻有她的回聲，她沒了力氣,靠在柱子上,小聲地喊著「姐姐」。
終於響起了一道宏大卻冰冷的聲音。
【你已脫離任務世界,請勿在現實世界通過意念幹擾主系統運行。】
「我沒見到她！」蘇霸天滿臉是血，眼神兇狠地望向空中,尋找著聲音來源：
「你說過,隻要我通關,就能救她！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主系統的聲音毫無波瀾：
【你不是已經見過她了嗎？
】
【在你最後一個任務裡,她一直陪著你。】
蘇霸天愣住了。
大腦嗡地一聲響。
「別用她的語氣跟我開玩笑了。」
「求你了。」
……
記憶回籠，之前系統奇怪的行為忽然都有跡可循起來。
蘇霸天捂著胸口,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我姐？」
【是的。】
【她在臨S前,靈魂執念太強，我不忍浪費這股能量,便將她捕獲,做成了你的輔助系統。】
【現在任務結束,你脫離了副本，她作為系統程序，自然就要格式化封存了。】
「不行！」蘇霸天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把它放出來！
把她還給我！」
【做不到。】主神冷冷地拒絕：
【她沒有實體,離開系統空間就會消散。】
【在這個現實世界，她已經S了。】
S了。
這是一個無解的S局。
蘇霸天眼裡的光一點點碎裂。她呆呆地看著神像。
突然,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那我就回去。」
她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瘋狂：
「既然她是系統,我是宿主。」
「隻要我回去繼續做任務，我就能再次綁定她。」
「我就能……跟她在一起了。」
【你想放棄現實世界？】主神似乎也有些意外：【你為了回來,拼了十年。】
「這裡沒有姐姐,
就不是家。」蘇霸天擦幹了臉上的血,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送我回去！」
「我要繼續做任務！」
「既然萬能藥劑救不了她，那我就攢積分！我要攢一億、十億！」
「我要兌換一具最完美的身體,到時候她就能回來！」
「送我回去！！」
大殿裡沉默了許久。
最後，那道光芒再次亮起。
「如你所願，瘋子。」
15
光影流轉。
世界從模糊的白光中重新凝聚。
辦公室裡，空調的冷風還在吹。
許然還維持著那個有些落寞的姿勢，看著眼前拒絕了他的女孩。
空氣中那句「謝謝你」,似乎才剛剛落下。
突然。
原本眼神已經黯淡下去的蘇霸天,
猛地抬起頭。
她眼裡的S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系統？」她在腦海裡試探著叫了一聲。
「……宿主？」那道熟悉卻掩飾不住驚訝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你怎麼回來了？」
「你不是兌換藥劑回家了嗎？」
蘇霸天忍住眼淚，嘴角瘋狂上揚,「因為我有更重要的東西落在這⼉了。」
許然看著眼前突然⽓場⼤變的女孩,有些茫然：
「Abandon？你……」
蘇霸天沒有廢話。
她從懷裡掏出淡藍⾊小瓶子拋向許然。
「許總，這個給你。」蘇霸天拍了拍手：
「喝了它,
你的腿就能好。算是你這段時間照顧我的謝禮。」
許然⼿忙腳亂地接住瓶⼦，⼀臉震驚：
「這是什麼？你說我的腿……」
他再抬頭時，卻發現蘇霸天已經利落地翻過了窗臺。
這裡是二十⼋樓。但她毫不在意。
「姐姐！」蘇霸天站在窗臺上，迎著高樓⼤廈間的獵獵狂風,在腦海⾥⼤聲喊道：
「坐穩了！」「咱們要去下一個副本大S四方了！」
「這次的⽬標是——給你搶個身體回來！」
【你這個瘋丫頭！這是二十⼋樓！快下來！】
系統⽓急敗壞的吼聲在腦海裡響起。
「哈哈哈哈哈！」蘇霸天⼤笑著,縱身⼀躍。
身影如同⼀隻自由的飛鳥，
衝⼊了⽆盡的虛空之中。
許然握著那個尚有餘溫的瓶子，衝到窗邊。
隻看到一道流星般的光芒劃破天際,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他低下頭，看著⼿裡的小瓶子。
良久，他突然釋然地笑了。
「Abandon……」
「原來 Abandon 的是我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