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短短三年,一個又一個女子被接入後宮。
每有大臣勸諫,他都推我出來。
「皇後賢良,定會妥善教導這些女子,多為皇家開枝散葉。」
如他所言,後宮雖有爭風吃醋,在我壓制下倒也算平靜。
新人們都標榜自己是皇帝的心尖寵。
無人記得五年前,顧景珩也曾為我當朝拒婚尚書千金。
「本王的妻子,隻會是沈不搖一人。」
後來,顧景珩臨朝稱帝。
而我這個小門小戶之女,母儀天下。
昔日沒將我放在心裡的貴女們,一個個拜伏在我腳下。
眼看著後宮的孩子接連落地。
來請安的妃嫔,肚子又一天天撐起。
我合上六宮薄,來到太後宮中。
「三年期滿,我沒能生下嫡子。」
「皇後的位置,我讓賢。」
1
太後命人將睡熟的九皇子抱下去。
看向我時,笑容微斂。
「皇後,是在說氣話?」
「臣妾不敢。」
面對太後娘娘的試探,我低垂著頭,暗自苦笑。
無論作為皇後,還是兒媳,我都沒有置氣的資格。
直到脖頸發僵,太後才輕嘆一聲,命我起身。
「也罷,隨州來信,你娘近來身子不大好,你便回去看看吧。」
我松了口氣,正要謝恩告退。
太後淡淡叫住我。
「你可想好了,出了宮就再沒有回來的可能。」
回去的路上,步撵微晃。
讓我想到進京前一日,
娘不舍地拉著我,看了一眼又一眼。
「女兒,皇權富貴卻人心涼薄,萬不可讓自己深陷其中。」
這些年,作為皇後,我在前朝後宮有口皆碑。
唯獨輸給顧景珩,一次又一次。
回到鳳儀宮。
昨日剛入宮的兩位新人,已等候多時。
她們同天入宮,當著我的面,隱有攀比之意。
許是退路已定,讓我不耐煩再應付這般場景。
我隨意褪下腕間對镯,贈與二人。
老套地說完訓誡的話,將人打發出去後。
紫蕪在旁欲言又止。
「皇後娘娘,那對金玉镯,是陛下登基前送您的生辰禮。」
我愣了下,再摸腕間,好像連帶著心都空了一塊。
顧景珩送我的,都是寓意極好且貴重的。
隻是戴了這麼多年,上面雕刻的比翼連理和百子圖已然磨損不堪。
連我都忘了,想必他也不會在意。
我安撫地衝紫蕪搖搖頭,命她先去小廚房準備著。
今日初一,依著宮裡的規矩,顧景珩是要跟我一起用膳的。
他雖風流成性,往日對我也算尊重。
我準備親自下廚,當做告別。
等待御撵時,紫蕪端來貢桔。
漕運總督進貢的,還帶著綠葉,十分新鮮。
知道我愛吃,顧景珩便全部賞賜給鳳儀宮。
就連近日得寵的張貴人向他討要,都挨了訓斥。
此刻,眼看過了午膳的時辰。
紫蕪無聲嘆氣。
「娘娘,想來今日前朝事務繁忙,陛下被絆住腳了。」
我點點頭。
一個時辰前喝下的茶水,這時才翻上苦澀。
正要動碗筷,御前終於來人。
原來顧景珩改道去了玲瓏軒。
那位清冷如月的舒妃杜菡漪,剛診出喜脈。
需要用貢桔的酸氣緩解害口。
「舒妃娘娘難受的很,陛下甚是憂心,皇後娘娘,您看……」
見總管太監說話甚是小心,我緩緩起身,笑了笑。
「既然如此,本宮便親自走一趟。」
「賀舒妃妹妹遇喜。」
2
舒妃杜菡漪是浙江巡撫的嫡女,容貌嬌美,富有才氣。
玲瓏軒雖比不上鳳儀宮華麗,卻最為別致。
一山一水,都是顧景珩比照江南景色而造。
怕驚擾舒妃養胎,我免去通報。
行至拐角,聽到三兩宮女闲話。
「咱們娘娘有喜,這次位份指定要往上晉了。」
「依我看啊,娘娘隻要誕下皇子,就是皇後的位置以後也能一爭。」
「要我說,當皇後有什麼好,還要故作賢良大度,不如像咱們娘娘做個寵妃,就是要天上的月亮,陛下都給。」
「入宮前我總聽說陛下愛重皇後娘娘,如今才知傳聞不實。」
我腳步微滯,好半晌才踩到實處。
當年,我父親隻是個八品小官,因與皇後有親,我才被選入宮中伺候。
先皇早有廢後之意,主子的日子尚不好過。
我一個宮女,更常受欺負。
顧景珩護短,沒少為我出頭。
當時聖寵的貴妃娘娘,囂張跋扈,縱容宮女將我推入冰湖。
岸上站滿了人,
我拼命呼救,卻無一回應。
最絕望的時候,是顧景珩拉住了我的手,拼至力竭拉我上岸。
為給我討個公道,他衝撞了貴妃,被皇帝重責。
被打得皮開肉綻,他仍堅持守了發熱的我整整一夜。
「不搖,等我登基做了皇帝,絕不會再叫你受任何委屈。」
那年冬天很冷,可顧景珩眼裡的火,正灼灼跳動。
我想,我也會為他做任何事。
哪怕付出生命。
來年太後去行宮避暑的路上遇刺,顧景珩拼命相護,我也為太後擋住致命一箭。
皇帝在前朝後宮的壓力下,終於妥協,立顧景珩為太子。
當他拒婚尚書千金,求娶我為正妻時,天下哗然。
所有人都說他愛慘了我。
大婚當日,顧景珩挑開喜帕時的那瞬驚豔,
讓我難以抑制地紅了臉。
可後半夜,他抽身離去,去安撫夢魘不斷地側妃。
我看著元帕留下的一抹殷紅,羞意冷卻,皇後的告誡猶在耳邊。
「你護太後有功,卻出身低微,依本宮之意,做個側妃足以,奈何皇兒堅持……」
「罷了,那就以皇兒登基三年為期,若你沒能誕下嫡子,就讓出皇後之位。」
「別怪本宮不念舊情……」
「嫁入皇家,以後都是身不由己之事。」
那晚我孤坐到天亮,終於想明白。
顧景珩是太子,未來更是享有天下。
他不是我一個人的夫君。
步入玲瓏軒,龍涎香味道濃鬱。
本是皇上的御用香料,滿宮上下,也隻有舒妃有此恩寵。
看到我親自送貢桔來,顧景珩有些意外。
沒顧上說話,內間傳來杜菡漪害喜的聲音。
他滿臉心疼,忙剝了桔子送進去。
隔著幔帳,聽著顧景珩輕哄安撫。
我雙手交握,絲毫沒察覺護甲在皮肉之上,留下道道紅痕。
顧景珩無疑算開國以來性情最溫和的帝王。
但骨子裡卻也淌著皇室的多情。
入主中宮後,每日來給我請安的妃嫔越來越多。
我要分配寢殿,教導禮儀,管理彤史,執行宮規。
當皇後很累。
要當一個不嫉不妒的皇後,更累。
今日,顧景珩陪杜菡漪用完晚膳,才擺架鳳儀宮。
他開門見山。
「皇後,這次舒妃有孕,朕打算晉她為貴妃。
」
顧景珩第四次提起此事,不再如以往那般試探。
我捏著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
半晌,驀然松手。
「就依陛下所言。」
顧景珩愣了下,終於對我露出一抹笑。
「皇後,你放心,這天下以後隻會交到你跟朕的孩子手中。」
我看著一旁擺放的送子娘娘,敷衍地點點頭。
顧景珩大概忘了,我們之間曾有過孩子。
隻不過在杜菡漪來鳳儀宮小坐片刻後,流掉了。
我不相信是意外,命人帶走她的貼身宮女嚴刑拷打。
杜菡漪受驚暈倒,顧景珩為此打了我一巴掌。
他隻看到杜菡漪的委屈。
卻沒看到,我還在坐小月子,在喪子之痛裡掙扎煎熬。
後來,每到初一十五,
事後我都會偷偷喝下避子湯。
所以,我跟顧景珩不會再有孩子。
這個皇後,我早當膩了。
3
那日,顧景珩說完話就走了。
哪怕杜菡漪有孕,不能侍寢,他仍舊一連七日宿在玲瓏軒。
今晨的花廳裡,妃嫔們醋意燻天。
「舒妃仗著有陛下撐腰,別說我們,就連皇後姐姐她都不放在眼裡!」
「我們這些出身微寒微的,如何比得過詩書人家教養出來的千金。」
「偏她嬌貴,大家都是女人,誰又懷不上孩子似的……」
話說到這,倏爾靜下來。
妃嫔們意識到說錯了話,看向我時,大氣都不敢喘。
目光掃過,請安的人比之半年前,已然又換了大半。
這鳳儀宮的牡丹,
年年都開。
相比較,女子的花期卻短之更短。
我用帕子壓了壓嘴角,不掩疲憊。
「今日就到這吧。」
顧景珩晉封杜菡漪的旨意已經下達。
操辦冊封典禮,是我身為皇後,要做的最後一件事。
印章、內務府和禮部其實早早就備下了。
隻剩下朝服,需重新量體制作。
等到冊封當日,看到一切僅僅有條,顧景珩輕拍我手背。
「皇後,受累了。」
「願為陛下分憂。」
我不鹹不淡的回應,讓顧景珩面上溫柔一滯。
不過,他的心神很快就被杜菡漪吸引。
她一改往日的婉約妝容,著貴妃朝服,明豔動人。
顧景珩的目光,讓我心口的溫度一降再降。
想到我為太後擋箭,
重傷昏迷的那三天。
他曾顫抖著在我耳邊祈求,說我是他今生的不可替代。
現在隻覺得諷刺。
富貴人家尚且三妻四妾。
我從未奢求顧景珩獨守我一人,隻為深宮多年相伴的那點真心。
但到頭來,仍不過一場鏡花水月。
等杜菡漪行禮完畢,我依照流程進行訓話。
當說到「和睦六宮,不得驕縱僭越」時,杜菡漪忽然捂著肚子尖叫一聲。
驚變下,顧景珩生生扯散手串,衝下去將杜菡漪抱起。
我不知情況,急忙跟上去。
內殿,宮女接連從杜菡漪的朝服中取下四根銀針。
聽著杜菡漪柔柔地喊疼,顧景珩再也沉不住氣,一腳踹在我下腹。
「沈不搖,你這個妒婦!你就這麼見不得舒妃好?
!」
「你的孩子保不住,說不得就是因為你蛇蠍心腸,糟了報應!」
顧景珩這一腳,並未收力。
若非紫蕪及時擋在後面,我就要撞上暖爐。
她疼的眼冒淚花,還急著來問我的情況。
「皇後娘娘,您的傷是否要緊?」
我吃力地站穩身體,搖搖頭。
抬頭對上顧景珩的目光,裡面有一閃而過的愧疚。
「……皇後,剛才是朕一時情急。」
他還沒忘,當年我為太後擋下那一箭,其實是為他擋的。
那時皇後面臨被廢,隻能放手一搏。
刺S是假,讓顧景珩表演救場,在立儲一事得到太後支持是真。
在我偷聽到這個計劃後,就決定替顧景珩擋下那一箭。
九S一生的局面,
我本沒打算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