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曾幾何時,我無比感謝上天,給了我與顧景珩白頭偕老的機會。
隻是那一箭傷到胞宮,讓我子嗣異常艱難。
上次小產,更是牽出舊傷。
此刻我強忍著疼,汗水淋漓,正要命人徹查朝服藏針一事。
床上的杜菡漪,忽然撲下床,跪在我腳邊。
「皇後娘娘,臣妾的孩子是無辜的,你也是做過娘的,怎麼忍心下此毒手?」
「如果皇後娘娘一定要給自己的孩子拉個陪葬,那就用臣妾的命,求你放過這孩子,行不行?」
昔日喪子之痛,絕望與憤怒卷土重來。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
「杜菡漪,難道本宮的孩子就不無辜嗎?」
「當年你明知本宮胎像不穩,來請安時還用了摻雜麝香的香料!你……」
我冷笑著,
下意識揚起巴掌。
「夠了!當年的事菡漪都說了她並不知情!」
顧景珩攥著我的手腕,甩向梳妝臺。
眉眼皆是不耐。
「小門小戶出身,無半點容人之量!沈不搖你看看你自己,現在還有半點皇後的樣子嗎?」
「今天的事,朕會徹查到底。」
「若要朕發現是你動的手腳,你這個皇後就當到頭了!」
身後,顧景珩將杜菡漪扶到床上躺下。
那雙曾堅定拉著我的雙手,正輕撫去她臉側的淚珠。
而我看著銅鏡裡發髻散亂的自己,笑了笑,隨手拔掉頭上的鳳釵。
聽到顧景珩禁足的口諭,我福了福身。
「臣妾,遵旨。」
4
我被禁足鳳儀宮,而孕中的杜菡漪,代掌鳳印。
皇宮之中,最懂趨利避害。
往日裡殷勤請安的妃嫔,無一人敢為我出頭。
就連宮人們,都繞著鳳儀宮走,生怕惹上晦氣。
但這幾天,卻是我做皇後以來最輕省的日子。
午後靠在軟榻上,紫蕪拿來書籍給我解悶。
看到是詩經,我隨手丟到一旁。
從前看這些晦澀難懂的詞語,是想多讀懂顧景珩一點。
可這麼多年過去。
我在他眼中,仍然是那個小門小戶,上不得臺面之人。
我不知道會有這樣一天。
連我對顧景珩的在意,都能被曲解為嫉妒吃醋。
我愛他是錯的。
不愛,好像也是錯的。
這座紫禁城張著貪婪巨口,正等待著我一步步陷落。
我不想成為來年百花的肥料。
現在,我隻想要自由。
待手中話本看了大半,紫蕪也將東西收的差不多了。
「皇後娘娘,咱們真的能出宮嗎?」
「這個時節的糖葫蘆,最甜了。」
紫蕪有些激動。
這些年的沉穩能幹,讓我忘記她也不過雙十的年歲。
我已經託人給娘帶去書信,讓她幫忙留意好男兒。
紫蕪這些年陪著我,感情上不弱於我的姊妹。
隻有為她尋個好歸處,我才安心。
晚膳時,獨獨少了一道安神、補氣血的阿膠羹。
雖被禁足,顧景琛卻沒削減我的份例。
紫蕪去催問,哪知過去快一個時辰,也沒回來。
我原是在縫補給爹娘的鞋墊,這些年我做女兒,對他們是有虧欠的。
當針尖刺破指頭,
冒出血珠那刻,我心口沒來由地揪疼。
我拿了一錠金,想讓守門的宮人幫忙探探消息。
那人卻面露憐憫。
「皇後娘娘莫等了,紫蕪姑姑晚間被帶去慎刑司問話,一時半刻,怕是回不來。」
我腦海中緊繃的那根弦,「錚」的一聲,斷了。
慎刑司,那是什麼地方?
進去的人,不S也要被刮下一層皮。
更何況顧景珩行事偏頗,紫蕪哪還能有命在?!
我急的想要出去保下紫蕪,可宮人有命在身,斷不可能放我離開。
好在其中一人與紫蕪關系較好,向我透露了點消息。
顧景珩正陪著杜菡漪賞月。
當他們的步撵經過鳳儀宮外,我筆直地跪了下去。
「求陛下開恩,放過紫蕪,求……」
儀仗從門外經過,
並未停下。
步撵上,杜菡漪靠在顧景珩懷中,說著僅二人能聽到的悄悄話。
自始至終,他沒看我一眼。
那個會偷偷藏御膳點心給我,如星光般獨照我的少年。
在月亮出現的那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咬破了唇,緊接著重重叩首。
「是臣妾嫉妒舒貴妃聖寵,在朝服裡藏針,意圖不軌!」
「臣妾有罪,願意受罰!」
每個字擲地有聲,每次叩首都傾盡全力。
終於,催得步撵停下。
顧景珩涼薄開口。
「皇後不必再袒護下人,紫蕪已經認罪。」
顧景珩施恩般,解了我的禁足。
等我趕到慎刑司,紫蕪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
厚重的板子打在她身上,
都沒有半點反應。
「住手……本宮命你們住手,你們耳朵聾了嗎!」
我的雙臂止不住顫抖,但沒有人聽我的。
顧景珩有口諭在前,不打S紫蕪不罷休。
當我撲到紫蕪身上,板子隻遲疑片刻,又重重砸下。
可我感覺不到疼,隻覺得更累了。
從隨州到京城長路漫漫,從宮女到皇後兢兢業業。
我的腦海裡,時而是大婚時的恭賀聲,時而又響起封後典禮上的雅樂。
還有顧景珩拉著我的手說:「不搖,這輩子,我們要一直一直走下去。」
意識的最後,耳邊是內侍尖銳的聲音。
「皇上駕到!」
5
我身上冷的厲害,好像又墜入那一年的冰湖。
如果早知道,
後面的日子那麼苦。
我一定毫不猶豫掙脫顧景珩的手。
「今日如果皇後有個三長兩短,朕要你們的腦袋!」
許久沒聽見他說這般狠話了。
做皇子時,雖是嫡出,顧景珩卻並不受寵。
在這宮裡,他跟我一樣,人人可欺。
他回回將我拉到身後,對踩高捧低之人放狠話時。
哪怕換來的,隻是一次又一次嘲笑。
他也從沒退縮過。
現在顧景珩做皇帝了,金口玉言人人敬畏。
為什麼,他的聲音裡卻多了絲顫抖。
鳳儀宮的藥味有些燻眼睛。
顧景珩見我醒了,面上一松。
「不搖,你嚇S朕了,為個奴才,你竟然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了?」
他的手很涼,讓我下意識躲避。
一句奴才,道出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說到底,我跟紫蕪,也沒甚麼分別。
我將藥湯一飲而盡,任由苦澀在體內橫衝直撞。
「臣妾想為紫蕪料理後事,請皇上準許。」
顧景珩神色淡去三分,眸色也添了不耐。
「那個罪奴不值得皇後費心。」
「皇後你有傷在身,這些日子好生休養,後宮的事有舒貴妃,不必掛心。」
我點點頭。
沒有不甘,更沒有怨憤。
惹得顧景珩的目光,在我面上多停留兩息。
「皇後,你別誤會,朕沒有別的意思。」
「舒貴妃她,也不喜這些俗事。等你身子大好,這後宮還要你來操持……」
「景珩。」這還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明明是夫妻,卻疏遠如路人,「我累了。」
顧景珩怔愣片刻,轉身離去。
之後,流水般的賞賜送入鳳儀宮。
好像在昭告所有人,犯錯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奴才,與我這個皇後無關。
來請安的妃子均被我拒之門外。
許是淚水泡壞了眼睛,我的鞋墊做的很慢。
直到紫蕪頭七這天,堪堪完工。
太後過來,看著一殿空寂,長嘆口氣。
「你倒是個有孝心的,也有能力,隻是不適合困在這深宮中。」
頓了頓,太後拿出一隻木匣。
「你爹已經接到調令,任隨州知府。」
「這些都是隨州的田產鋪子,想來夠你花用一生。」
「再過幾日,就是臘祭,屆時哀家會安排你離宮。」
「從今以後,
世上再無沈不搖這個人,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嗎?」
我雙手接過木匣,真誠地衝太後行了個大禮。
我知道,太後這麼做,並非都是為了我。
我們雖然有親,卻早已出五服。
皇後的人選,她更屬意嫡親的侄女,來增強外戚的影響力。
她肯給我三年時間,去看清一個人。
也願意在我心灰意冷時,提供退路。
這就夠了。
我從籃筐中拿出一雙鞋墊,交到太後身旁的姑姑手中。
「深宮苦寒,還望太後娘娘珍重身體。」
臘月裡,寒風凌冽。
顧景珩著玄色冕服,手持玉爵,將酒傾灑在大地之上。
他真誠祈願來年的豐收與平安,前朝安定,後宮和睦。
當文武百官屏息垂首之時,
一名內侍騎馬而至。
「宮中喪報——」
內侍下馬後以頭搶地,哭聲悲愴。
「陛下!皇後娘娘,薨了!」
百官跪送時,站在最高處的顧景珩抬起頭。
他眸中倒映的祭壇之火,正緩緩而熄。
無聲而至的雪,似漫天缟素。
讓顧景珩渾身的血液,寸寸冰凍。
「皇後她,最喜歡看雪了。」
6
顧景珩回來時,鳳儀宮已經燒成廢墟。
得知我在午休時,宮人偷懶,讓暖爐裡的炭火不慎點燃毯子,導致走水。
顧景珩的身形驀然坍塌下去。
「如果紫蕪在,她定不會如此粗心……是朕的錯,是朕……」
顧景珩甚至沒有勇氣,
看那具焦黑的屍體一眼。
停靈期間,他在鳳儀宮走了一遍又一遍,固執地尋著什麼。
有時是一塊綢緞,有時是一盒半幹的胭脂。
都說水火無情。
輕而易舉就能抹去一個人的存在。
鳳儀宮外,哭聲陣陣,內外命婦正按照品級跪哭。
顧景珩失魂落魄地走過時,恰有一人撞入懷中。
他一眼認出那人腕間的镯子。
比翼連理的圖案是他親手所繪,交由匠人打造成金玉镯,是他贈與我的生辰之禮。
「為什麼會在這你這?!」
顧景珩粗暴地摘下镯子,SS掐住女子的脖頸。
「是不是你偷的!」
面前女子如驚兔,瑟瑟發抖。
「陛下明鑑!這、這镯子是皇後娘娘賞賜臣妾的。
」
顧景珩看著她,卻毫無印象,無外乎是某次出宮,折下的一朵野花。
他從不否認自己風流。
畢竟他是帝王,坐擁天下。
但他絕不會像父皇那樣寵妾滅妻。
自與我成親那日起,顧景珩就在心底發誓。
隻要他在皇位上坐一天,皇後就隻能是我沈不搖。
可此刻,他環顧四周。
那個自始至終跟在他身邊的我,再也尋不到。
顧景珩不相信妃子說辭。
因為愛他如命的我,根本不會隨手將镯子送人。
他赤紅著眼,命人把妃子拖下去,嚴刑拷打。
看著一眾命婦畏懼的神情,顧景珩忽然覺得胸口的空洞正在無限放大。
曾經一臉仰慕,說他會成為仁君的姑娘,他好像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