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後得知此事後，召顧景珩一起用膳。
期間，她故作無意，提起我送的那雙鞋墊。
「皇後的女紅，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針法，樸實慰貼，明顯是用了心的。」
原本頹喪的顧景珩，忽然想到什麼。
他趕到玲瓏軒時，杜菡漪正在給腹中孩子縫制兜兜。
一旁還擺著盤貢桔。
「陛下，前日跟娘通信，她說我孕中喜酸，跟她懷大哥時一模一樣。」
「臣妾腹中，定然是個小皇子。」
杜菡漪說著，拉起顧景珩的手貼在小腹上。
「陛下歡喜嗎？」
顧景珩推開她，一言不發捻起那根繡花針。
痛苦與悔意傾刻將他刺得千瘡百孔。
「杜菡漪。」
「皇後是隨州人，用的大鼻繡針，
與貴妃朝服上發現的針，並不相同。」
「那針，是杭繡專用，全宮裡除了繡坊繡娘，隻有你玲瓏軒有。」
杜菡漪還想狡辯，她的貼身宮女卻已經跪到顧景珩腳邊。
「皇上饒命，是主子記恨皇後娘娘阻撓她晉封，才設計陷害的皇後娘娘的！」
這宮裡，有人忠心護主，自然有人賣主求榮。
杜菡漪美目圓瞪，從未想過會被一手提拔的人背叛。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宮女就吐出另一遭舊事。
「當年皇後娘娘小產，也是舒貴妃所為！」
7
杜菡漪知道，決不能讓我在她之前誕下嫡子。
得知我早年受傷，胎像不穩。
她就在請安時，在香料中添入少量麝香。
沒想到一次就成了。
因為用料少，
顧景珩並沒懷疑到她身上。
還借著宮女被扣，倒打一耙，讓我跟顧景珩徹底離心。
她是有手段的，隻可惜皇宮裡，從來都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太後為給自家侄女掃清道路，終於對杜菡漪下手。
真相明了，顧景珩因此徹底厭棄了杜菡漪。
看在她懷有龍種的份上，位份降為最末，禁足玲瓏軒。
她父親，也被連累貶官。
但杜菡漪的孩子，並沒能順利生下。
她和我一樣，小產了。
太醫在貢桔表面發現少量麝香。
因玲瓏軒常點龍涎香，本是帝王恩寵，卻因麝香味道與其相近，之前從未發覺。
明知是我動的手腳。
杜菡漪幾乎哭瞎一雙眼，也沒換得顧景珩半絲憐憫。
「怨不得皇後，
這都是你欠她的！」
杜菡漪被迫遷入冷宮，沒有炭火。
寒冬臘月，她每日為我兒抄寫經書。
那雙撫琴的玉手，因凍瘡而腫脹不堪。
開春前一天，杜菡漪凍S在冷宮中，據聞她臉上隻有解脫。
新的一年，萬象更新。
太後的侄女如願進宮，卻沒能當上心心念念的皇後。
顧景珩沒有碰她。
應該說，他沒再碰過任何女子。
太後用盡手段撮合。
到頭來，卻被顧景珩以出家要挾，最終隻得作罷。
當全天下都看明白，皇帝雖然風流，但他心底最愛的還是皇後沈不搖時。
世上已經再無此人。
而我現在的身份，是投靠沈家的表姑娘。
我每日巡莊，查帳，日子平淡富足。
爹爹是四品知府，又曾是皇上的嶽丈，更是無人可欺。
上門說親的媒人，絡繹不絕。
都被我娘一一回絕。
「從前送你入宮，那是別無選擇。」
「既然回來了，爹娘就是養你一輩子也無妨，隨便外人怎麼說。」
在深宮那樣吃人的地方，能活著回來，卻是萬幸。
但娘看的出來，我在宮中的日子並不快樂。
她以請樂先生為由，親自挑了兩個身家清白，長相俊俏的小生入府。
對此，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知道他們好意，我沒有推辭，甚至查賬時都帶著二人。
外面傳了一陣子闲話後，總算沒人再登門說親。
很快，就到我出宮的第一個生辰。
爹娘打算給我大辦一場時，
太後來信和御前之人同時趕到。
爹隻看一眼信函，就變了臉色。
「皇上到隨州了。」
8
這大半年，顧景珩一心撲在國事上，很有幾分明君的樣子。
誰也沒想到，他會突然跑來隨州。
爹娘對他行完君臣禮後，顧景珩也還了個晚輩之禮。
「朕……我此次來，是想看看不搖。」
顧景珩始終不願承認，下葬皇陵的那具焦屍是我。
他此行的目的，是爹娘在隨州給我立的衣冠冢。
下著雨，他屏退眾人，在墓前站了足足兩個時辰。
最後摩挲著那對金玉镯，將它們留下。
「不搖，以後你每年生辰，我都來看你好不好？」
回應他的，隻有雨聲淅淅瀝瀝。
我遠遠站著，從前那道讓我覺得安心的背影，盡顯疲憊。
就連他鬢間，都添了幾絲白發。
「不搖，從前覺得當皇上挺好的，能保護母後，保護你不受人欺負。」
「可現在母後疏遠了我，你也不在了，諾大後宮整日吵吵鬧鬧，實在讓人厭煩。」
「……這個皇帝做的當真無趣。」
此情此景，恍然間又回到我入宮的第一年。
顧景珩被皇後罰跪了三個時辰，仍固執地說他不想當皇帝。
但在深宮中，不爭便是S。
他有許多身不由己，我都懂。
隻是沒法原諒。
轉身離開時，灌木勾住我的裙擺。
步搖不安地晃動著時，身後傳來顧景珩的輕咳。
「不搖……是你嗎？
！」
我身子一僵，暗道不好。
又聽到顧景珩自嘲的笑。
「不搖，到S你都要遠遠躲著我，可我實在想你，隻能來打擾你。」
「你不在，今年鳳儀宮的牡丹也沒開。」
「原以為時節未到，誰知命人翻土一看，根莖早就被去年那場雪凍壞了。」
停頓片刻，他壓制住咳嗽。
「不搖，這些年，你心裡很苦對不對？」
我緊攥著手指，心底劃過無聲的哀痛。
鳳儀宮原本沒有牡丹。
顧景珩聽說我第一次接受命婦參拜，被人暗諷沒有母儀天下之相後，他親自將第一株牡丹移栽過來。
花中之王，國色天香。
顧景珩說到做到，讓無人再敢輕視於我。
隻不過時移世易，再有分量的承諾，
也會在矛盾中模糊褪色。
顧景珩步步上前，隱有哽咽。
「不搖，如果你願意，以後我們合葬在這裡好不好？」
「若有下輩子，我們就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我為你绾發畫眉，我們再生一雙可愛兒女……」
在顧景珩快要拉住我的衣袖時，我平靜地抽離。
字字如刀，斬斷前世今生。
「顧景珩，我不願意。」
9
顧景珩在隨州病倒了。
原以為隻是受涼。
但當爹從房裡出來，攤開染血的手帕時，我目光微暗，不知他竟病的這麼重。
顧景珩夜裡突發高熱。
昏迷中，他再無帝王之姿，隻是一聲又一聲，卑微地挽留著什麼。
大夫說，
顧景珩是憂思成疾，心脾受損。
娘於心不忍，試探著問我要不要去看看顧景珩。
我撥著算珠，一遍遍捋著帳，始終閉門不出。
或許世間最令人痛苦的，莫過於曾經擁有。
可放下，對我又何嘗不是一種酷刑。
我沒有信心，也不想再承受一次。
太後派人接顧景珩回京這天，他氣色好了許多。
臨行前，跟爹娘說了好一會兒話。
說到我會給他偷偷縫軟墊，讓他再也不怕罰跪。
還在秋狩時，給貴妃之子的馬匹下瀉藥。
爹娘忍俊不禁，才知向來乖順的我，竟也有仇必報。
說到我在他生辰時親手做的那碗長壽面，臥了兩個雞蛋，是他這輩子最懷念的味道時。
爹娘對視一眼，面露惆悵。
此刻的顧景珩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他就隻是沈家的女婿，一個懷念妻子的男子。
最後，顧景珩狀似無意地提起寄住沈家的表姑娘。
「這隨州城的百姓都說，她與不搖長得極像。」
「可否讓她出來一見？」
爹面上笑容一滯，正不知如何答話。
娘已搶先開口。
「回陛下，臣婦這外甥女生性散漫，不喜規矩禮法，這幾日不知帶著親隨在哪裡闲晃。」
「既是陛下召見，臣婦這便派人去尋……」
「罷了。」顧景珩擺擺手，「待她出嫁，朕替不搖再添份嫁妝給她。」
爹娘出城相送，而我正看著顧景珩留下的花盆出神。
這是他從鳳儀宮帶出的最後一株牡丹。
雖大病一場，但精心澆灌，來年仍有希望綻放。
顧景珩說。
「希望她不再被困於宮牆，活得自由。」
10
顧景珩回京城後，突然遣散後宮。
他將妃嫔送回原籍,另行婚配。
那些不願意走的,就遷至行宮,一輩子衣食無憂。
之後他將全部精力都用在培養九皇子上。
九皇子聰慧,又深得太後喜愛。
在他七歲時,便被顧景珩立為儲君。
隻是京中每每來信,都說顧景珩的病在一日日加重,飽受折磨。
回隨州頭兩年,爹娘也動過為我招婿的念頭。
但看我日子過得充實,也不再提。
我收養了一雙流離在外的孤兒，待他們視如己出。
兒子喜文,性子內斂，卻處事周到。
反倒女兒外向潑辣，
這隨州城的紈绔子弟，無一不是她手下敗將。
這些年，我開了自己的茶館、繡樓。
隨州城的女子就算沒有一技之長，隻要勤學肯幹，也能在我這掙一份工錢。
從小,我們女子被灌輸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的觀念。
哪怕成親後⽣活在水深過熱之中,世人也隻叫我們忍耐。
可一輩⼦太長,數十四季變換。
冷暖⾃知的苦,又怎能輕易咽下？
在隨州首富寵妾滅妻時，我鼓勵夫人和離，不僅幫她帶回全部嫁妝,也掙得該有的補償。
看似絕望的處境,有時隻需踏出⼀步,便是柳暗花明。
⼜是⼀年春，我在府內舉辦賞花宴。
當⼥子口中不再是家⻓裡短,或者與妾室爭⻛吃醋,這日⼦才算越過越有盼頭。
收到京城來信時,
我正在修剪窗前那株牡丹。
許是⽔土不服，這許多年都未曾開花。
娘說,它早就凍壞了根,讓我不要再⽩費心力。
可我總覺得，不管多難,它都沒有放棄。
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我放下剪⼦，拆開信,才看一眼，⽬光就飄向北⽅。
顧景珩,不在了。
他在遺詔中表⽰,要單獨葬於皇陵。
但此刻，卻無⼈懷疑他對先皇後沈氏的用⼼。
因為顧景珩病重時就已下旨，以皇後規制,重修隨州的衣冠冢。
他還親⾃在墓碑上篆刻下四個字「吾愛吾妻」。
愛這個字，太重了。
我早已放下,就由顧景珩將它帶⼊墳墓,封存埋葬吧。
微⻛拂⾯，我緩緩回過神,離開的腳步一頓。
目光停在那株牡丹上，不知何時枝頭竟萌生了綠芽。
花期雖誤，好在春光不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