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疲倦地注視著他冷薄憤怒的神色。


大概是傷口多了。


 


原來血肉模糊的地方,現在竟然一點也不痛。


 


隻剩麻木。


 


等不到我的回答,季予低頭給沈念上藥。


 


小心翼翼,像是怕極了弄疼她。


 


眼底是曾經隻給過我的溫柔疼惜。


 


唯一不同的是,他面對我時的溫柔是假的。


 


給她的卻是真的。


 


「別難過了。」


 


我突然笑了下,朝沈念伸出手。


 


季予下意識將人護在身後,戒備地盯著我。


 


然而下一秒。


 


我的手心慢慢展開,語氣很乖:「給,你們的定情信物好好地在這呢。」


 


一片S寂。


 


沈念捧著失而復得的戒指,淚珠愣愣地掛在鼻尖。


 


「那你剛剛扔的是什麼?


 


季予的視線落在我空空如也的指間,眸光猛地一顫。


 


聲音帶著幾分罕見的冷厲。


 


我搖頭:「不重要了。」


 


就像我們的感情,從始至終,也沒有我想象得那麼重要。


 


7.


 


我並不擅長吵架。


 


季予知道。


 


以前我們發生爭執時的解決方式,是彼此冷靜一段時間。


 


不會太久。


 


往往一頓飯的時間,我消了氣,又被他嬉皮笑臉地摟在懷裡。


 


所以這次,我疲倦地走向門口時。


 


季予側著身看著,沒有攔。


 


隻是在我推門的一瞬間,他淡聲提醒:「今天是一琛的生日。」


 


「你舍得讓他在生日的那天,目睹爸爸媽媽吵架嗎?」


 


腳步停下。


 


我沉默幾秒,

還是和他一起去接孩子放學。


 


季予工作忙,來接孩子的次數並不多。


 


季一琛邁出校門發現他時,雖然表情不顯,腳步卻明顯輕快了很多。


 


遊樂園裡,父子倆討論著天體運行速率的問題,說個沒完。


 


我聽得有趣,忍不住插了幾句嘴。


 


季一琛不悅道:「媽媽你什麼都不懂,不要亂說話。」


 


季予敲了敲他的腦袋:「怎麼說話呢,你媽媽當年也是名校物理系畢業的。」


 


季一琛皺起稚嫩的眉頭:「媽媽最笨了,隻會洗衣做飯,怎麼可能懂物理?」


 


我怔住了。


 


眼前再次劃過彈幕:


 


「哈哈哈哈,可憐的女主被兒子嫌棄了。」


 


「女主別怪萌寶,萌寶智商太高了,在他眼裡女主也隻能淪為蠢材了哈哈哈。」


 


季一琛的腳步忽然停下。


 


他轉頭,難得乖巧道:「媽媽,可以給我買個冰淇淋嗎?」


 


他和季予都不愛吃甜的。


 


我默了默,還是去買了。


 


冰淇淋車在很遠的地方。


 


我怕冰淇淋在半路化掉,小跑著去買的。


 


氣喘籲籲地回到原地,卻根本沒有看到他們的影子。


 


「萌寶真聰明,隨便想了個借口就支開了女主。」


 


「沒辦法,女配的魅力太大了,不僅徵服了男主,還徵服了男主兒子。」


 


「女主別瞎轉悠了,人家到湖裡去劃船了。」


 


「好溫馨,這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嘛。」


 


8.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要去租船。


 


明明不會遊泳,很怕水。


 


卻還是手腳冰涼地操縱遊船劃到了湖中心地帶。


 


看到了對面船上坐成一排的三個人,季予和沈念將季一琛夾在了中間。


 


沈念親昵地掐著季一琛的小臉蛋。


 


他沒有躲,乖乖地坐著,由著她掐。


 


季一琛性子冷傲,討厭陌生人的觸摸,有的時候連我這個親媽都不允許碰他。


 


我呆愣地看著。


 


直到沈念緩緩抬眼,目光越過波光粼的湖面,和我相撞。


 


她緩緩地勾起嘴角,探身吻了季予一下。


 


本來在看風景的男人身體忽然一僵。


 


他一隻手捂住了季一琛的眼睛,懶懶地拉過她的衣領吻了回去。


 


「蛙趣,好甜好甜啊!」


 


「背德感拉滿了……雖然道德不友好,但都看小說了誰還管三觀啊。」


 


「點了,要不是有劇情線的限制,

男女主本就不該結婚的好不好?」


 


「就是啊,男主本就是被迫才和女主結婚的,這算什麼出軌?」


 


「是的……男主和女配真是太苦了,兩個小苦瓜趕緊在一起吧。」


 


我在和煦的陽光中,身體一寸寸冰涼。


 


傍晚時,季予終於帶著季一琛回到了車裡。


 


他看見我,神色平淡:「等著急了?」


 


「一琛鬧著要去劃船,我想到你怕水,反正也是在岸邊等著,就先帶他去了。」


 


我看向季一琛,輕輕開口:「是嗎?」


 


季一琛連連點頭:「是我一時興起,你別怪爸爸。」


 


我朝他伸出手。


 


他下意識地皺了眉,雖然忍住沒動,卻不動聲色地後仰。


 


手指在即將觸碰到他臉蛋的一刻。


 


我縮了回來,

語氣淡淡:「回家吧。」


 


9.


 


深夜,季一琛睡下。


 


我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他熟睡的臉。


 


忽然想起來他學會走路那天,一口氣走了好遠,哭著跌回我的懷裡。


 


那個時候我想,他隻要健康快樂就好了。


 


剩下的由我和季予為他承擔。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棄他。


 


但是現在。


 


這塊曾經在我體內生長了十個月的肉,變質、腐爛。


 


我已經沒有力氣將它塞回身體裡再生養他一次。


 


回到臥室時,季予還沒睡。


 


我拿起枕頭和被子,轉身去了客房。


 


餘光裡的男人冷冷地看著我,按滅了煙。


 


從結婚起,我每個晚上都是在主臥的床上度過的。


 


說不準到底是認床還是認人。


 


隻記得在季予懷裡,我睡得很安穩。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輾轉反側。


 


剛入睡,又被人從被窩裡拽了起來,按在牆上。


 


粗暴的吻劈頭而下,怒氣洶湧,幾乎要將我溺斃。


 


「你竟然還睡得著?」


 


季予松開了我,漆黑的瞳孔冷得可怕,每一個字仿佛都像是從喉頭擠出來的一樣:


 


「你把我們的鑽戒扔了,是什麼意思?」


 


「你說不重要——又是什麼意思?」


 


我微微睜開眼,有些可笑地看著他。


 


明明是他親手將我們多年的感情放在地上反復踐踏。


 


現在卻來質問我,為什麼不要它。


 


什麼意思?


 


大概就是在摘下戒指的那個瞬間。


 


我突然想結束這一切了,

而已。


 


10.


 


我開始為離婚做準備。


 


公司,是我和季予兩個人共同創立的,一時分割不了。


 


既然我不要撫養權,公司就留給他們父子。


 


家裡的存折在我手裡。


 


季予從來不管家裡的開支,也不知道銀行卡的密碼。


 


他隻知道把經營公司的利潤全打到我賬戶,偶爾再撒嬌似的向我要點零花錢。


 


同學聚會上,他的幾個好哥們取笑他:「十七八歲的時候仗著人帥成績好拽成什麼樣了,現在還不是成了妻管嚴?」


 


「嘖嘖,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哈哈……」


 


季予的胳膊搭在我肩頭,眉眼被暖黃的光籠罩得溫柔生動。


 


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就喜歡被老婆管著,我掙的錢不給我老婆花,

給誰花?」


 


正如彈幕說的。


 


男主的愛很純粹,也很拿得出手。


 


可惜,本不是給我的。


 


我約見了沈念。


 


還是在那個咖啡廳裡,她穿著風衣,氣定神闲,依舊是運籌帷幄的模樣。


 


「這才是大女主該有的氣場啊!!高知,清醒,敢愛敢恨——」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好女人得到名聲,壞女人得到一切!」


 


「我早看原女主不順眼了,嬌妻聖母雙重體,要不是有男主護著,她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原女主趕緊跟男主離婚吧,我要看強強聯手曖昧拉扯……」


 


我笑了笑,將一份文件推向沈念。


 


「這上面的財產分配,你同意嗎?」


 


沈念有些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低頭認真閱讀了起來。


 


她翻到封面,看清楚離婚協議四個字的時候,瞳孔一縮:「你們要離婚了?」


 


語氣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我後仰,靠在椅背上,將她的每一個神色收到眼底:


 


「如果你們真如你所說的這麼相愛的話,下個月這個時候,你就是季夫人了。」


 


沈念眯起眼睛:「你不恨我?」


 


沉默一秒,我緩緩地說:「我打算成全你們。」


 


「隻要你能想辦法讓季予在這份協議書上籤字,我可以私下裡,再給你一千萬。」


 


沈念神情一震:「一千萬……」


 


話音未盡,一道冷沉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什麼一千萬?」


 


11.


 


季予神色冰涼,周身氣壓極低。


 


沈念倏地站了起來,

飛快地將文件藏到身後:「阿予……」


 


她頓了下,眼眶倏地紅了:「她說……說給我一千萬,讓我離開你。」


 


我坐在原地,啞然失笑。


 


都到這個時候了,她竟然還玩這種把戲。


 


不過,我並不打算拆穿她。


 


沈念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一點點靠到了季予的懷中。


 


「阿予,我知道是我本不該來打擾你的……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如果沒有系統,我們本來就該在一起的……」


 


我聽不下去了,想起身離開。


 


卻被季予拽住了胳膊,淡聲道:「羞辱完人就想走?」


 


我看他:「那你想怎麼樣?讓我也把你羞辱一遍嗎?


 


僵持片刻,季予神色復雜:「你不必這麼對她……我和沈念之間,不是你想得那麼不堪。」


 


「不堪和那麼不堪,有區別嗎?」


 


我用力地甩開了他。


 


不顧他驟然變沉的神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


 


車裡,有我的全部行李。


 


我租好了房子。


 


家具齊全,直接可以入住。


 


當晚,我花了三個小時才勉強入睡。


 


醒來時,日頭已經大亮。


 


我迷迷糊糊地拿起了手機。


 


嚯。


 


一百零八個未接來電。


 


都是季予打來的。


 


從晚上八點一直打到早上八點。


 


微信裡也都是未讀的消息。


 


季予:「飯做好了,

有你愛吃的可樂雞翅,怎麼還不回家?」


 


「別耍小脾氣了,飯菜要涼了,我和兒子一直餓著肚子等你呢。」


 


「兒子鬧著要你給他講童話故事,你不回來他不睡覺。」


 


「十二點了,你今天要在外面過夜?」


 


「給我發個定位,起碼要讓我知道你在哪,我很擔心你。」


 


……


 


我沒耐心一個個聽完,直接劃到最後一條:


 


兩分鍾前,季一琛發的語音。


 


他聲音嘶啞,冷冷地說:「許悠米,你真行。」


 


12.


 


接到班主任的電話,是離家的第三天。


 


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心硬。


 


可聽到電話那頭季一琛的哭聲時。


 


心髒像被飛馳來的箭擊中,克制不住地縮成一團。


 


教室裡,我看著神色瑟縮的小女孩,有一瞬發懵。


 


「媽,是她先動手打我的嗚嗚……她打我的臉,好痛好痛。」


 


季一琛拉著我的衣角,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怯意。


 


我俯身看他的臉,的確是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可以看出來是女孩用足了力氣打的。


 


沉默片刻,我來到女孩身邊蹲下,平視她:「可以告訴阿姨,你為什麼要打季同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