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段淵又笑了。
「好事？他們報恩為何要拆散我們？」
「如果非得要選，比起她，我寧願要幾千張宣紙，倒還有些用處！」
「罷了，好阿滿你別哭了，我知道你向來心善。」
他滿臉心疼地為魏阿滿擦去眼角的淚，而後極其無奈地說道：
「既如此，那等我和阿滿大婚後，就讓你做個外室吧。」
說這話時，他瞥了我一眼。
見我緊握著退婚書，不發一言。
段淵和魏阿滿認定我是因為退婚一事傷心不已。
「來人，送客。」
我被趕出了段家。
行至半路，段淵的隨從又追了上來。
他遞過一包藥粉，好心相勸。
「姑娘，
這是大人吩咐的，和您今日給表小姐下的藥一樣。」
「若是您願意自覺服下，獨自承受這焚心之苦，大人便網開一面，依舊抬您進門做妾。」
「還有這是蟹黃酥，大人叫您一並服下，這樣才能長記性。」
「您知道的，大人一向君子做派，斷不會逼著您吃這些。」
「做做樣子而已，這是大人給您的臺階。」
他嘴上這樣說著，可雙眼卻緊盯著我，勢必要看著我將這兩樣東西服下。
「好。」
我接過東西，佯裝服下。
可下一刻，他卻被人重擊，暈倒在地。
來人是劉二的夫人，趙娥娘。
趁夜，我帶著阿哥的牌位前往皇宮。
娥娘則再次隱入夜色，窺伺著段家的一舉一動。
天剛一亮，段家門口就送來一馬車宣紙。
馬車上還躺著昨夜的那位隨從。
匆忙趕回的段老夫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些。
弄清事情的緣由後，段老夫人連扇了段淵幾個巴掌。
「孽障！我段家遲早要毀在你的手上！」
「我給你三天時間，要麼你跪著去求音洛原諒你！」
「要麼你帶著這個喪門星滾出段家！」
隻是可惜，等段淵被逼著來到老宅時，卻發現屋子早就空無一人。
就連阿哥的牌位，都消失不見了。
看著我留在桌上的姻緣籤和金釵，段淵莫名有些心慌。
「白首偕老，其樂融融？」
「姻緣娘娘，你不會騙我吧？」
「音洛，真的會離我而去嗎？」
在他愣神之際，隨從跌跌撞撞跑來。
「大人，
老夫人知道你用宮裡的畫賄賂縣丞，這會兒正逼著縣丞把畫還回來。」
「還有劉二家的婆子，不知道受了什麼人挑撥，哭著喊著要去京城告御狀，說劉二就是被咱們害S的……」
說到這裡，隨從的聲音已經開始打顫。
「還有……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對夫人的丫鬟用了刑，那丫鬟全都招了。」
「慄子酥是夫人要她換的，那藥，也是夫人自己買的……」
「大人，咱們快回去吧，不然不隻是那丫鬟，夫人也會沒命的！」
此時的段淵臉色變得煞白。
「怎麼會？怎麼會？」
他險些暈倒，又被隨從一把扶住。
「這其中定有什麼誤會，我回去和母親說一說。
」
「對了，姻緣籤也帶上，母親見了自會明白。」
說完，他跌跌撞撞朝門外走去。
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太過緊張，以至於手中的金釵已經將他劃得鮮血直流。
7
再見到段淵，已經是三月後。
春日風光無限好，皇後娘娘照舊設宴賞花。
而那幅短暫消失的《百花宴》也已經順利歸位。
因著某些事情，段淵今日被安排到了最偏遠的角落。
此時的眾人，尚且不知緣由，隻當他是說錯話得罪了娘娘。
他們不知，皇後娘娘還肯放他進宮，無非是因為還有一筆賬未同他算清。
今日，他的畫果真又被皇後娘娘選中。
看著跪在下首的段淵，皇後娘娘出聲問道：
「段淵，
你竟還有臉進宮？」
段淵將頭貼著地，恭敬答是。
皇後娘娘端著茶盞，笑意漸濃。
「段淵，若非念著你父親立下的功勞，你的頭不知落了多少次地了。」
聽見這意有所指的話，周圍的人也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段淵身形一頓，立馬磕頭。
「請皇後娘娘恕罪，微臣隻是一時糊塗，還請娘娘責罰。」
很快，他的額頭開始滲血。
皇後娘娘皺了皺眉。
「不懂規矩，今日設宴，本宮可不想見血。」
「本來見你畫得不錯，想給你些賞賜，你卻給本宮搞這出……」
段淵當即停下動作，謝起恩來。
「多謝娘娘開恩，微臣不要別的賞賜，隻想求皇後娘娘幫我找一找我那失蹤了的未婚妻。
」
「她失蹤已有三月，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的，我實在不放心。」
聞言，皇後娘娘再次勾起唇角。
「哦，是嗎？可本宮聽說你早已娶妻，娶的可正是你那未婚妻的嫂嫂。」
段淵立馬解釋。
「不是的娘娘，這其中自有誤會。」
「我等著將我那未婚妻尋回，親自同她解釋。」
皇後娘娘將手一揮。
「你竟用情如此之深！罷了，你且告訴本宮，你未婚妻姓甚名誰，本宮好安排人替你去尋。」
見皇後娘娘開恩，段淵又磕起頭來。
「多謝娘娘，我的未婚妻叫盛音洛……」
皇後娘娘捂嘴輕笑。
「巧了不是，本宮這新來的女官，也叫盛音洛。」
說完，
一女子從段淵的身後出現，立在皇後娘娘身邊。
「音洛，你瞧，有人在尋你，你快看看，你認不認得他？」
與此同時，段淵猛地將頭抬起。
「音……音洛？」
8
皇後娘娘一個眼神，眾人便自覺退了下去。
三月未見，段淵早已沒了昔日的風光。
如今的他，眼下烏黑，臉色慘白。
身上的衣裳看著明顯大了一圈。
「音洛，你可是他的未婚妻？」
皇後娘娘望向我，眼神狡黠。
我取出提前備好的退婚書，畢恭畢敬地呈了上去。
「娘娘，我與段淵，再無關系。」
聞言，段淵慌了，連忙朝著皇後娘娘解釋。
「娘娘，我是受人蒙騙，
那退婚書做不得數的。」
「娘娘求您開恩，待我和音洛解釋清楚，她自會同我回段家完婚。」
皇後娘娘笑了。
「本宮的女官，你想娶就娶？」
「更何況，如今宮裡皇子公主的姻緣還等著她來挨個兒看呢。」
段淵有些迷茫。
皇後娘娘解釋道：
「你竟不知音洛的本事？她可是能憑著兩人的八字，測算出兩人的未來。」
「當初本宮和陛下的婚事被朝廷反對，多虧音洛為我們求得上上籤，才讓本宮和陛下走到今天。」
「音洛，你沒算過你和段淵的姻緣？」
我低眉頷首。
「並未，因測算之人必須心誠，我方可算出。」
「段淵他，從前不信這些，便沒給我八字。」
皇後娘娘意味深長地看了段淵一眼。
「嘖嘖嘖……」
「真是有眼無珠！」
段淵開口解釋。
「我不知道這些，音洛我從沒聽你說過這些。」
我望向他，語氣平靜。
「我說過的，隻是你從未在意。」
段淵的話堵在嘴裡，臉漲得通紅。
顯然他在努力回想。
皇後娘娘看不下去了。
「罷了，你把你的八字拿來，讓音洛再給你看看。」
「若真是良緣，那本宮便放音洛回去。」
得令的段淵立馬將自己的八字寫好呈上。
而我則將籤文擺好。
很快，我從籤筒中抽出一根籤。
「顛沛流離，家破人亡。」
「下下籤。」
聽清籤文後，
段淵險些沒有站穩。
「不，我不信。」
「音洛，它在胡說八道。」
他掙扎著想要將我拉住，卻被突然出現的侍衛用刀架住。
「段淵，你別不識抬舉。」
「來人，把他扔出宮去。」
「從今日起，再不許他進入皇宮。」
「陛下念舊情遲遲不判決，可本宮沒那麼大度。」
「偷我的畫，傷我的恩人，還想讓我把恩人送回段家那個吃人的牢籠，他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人很快就被扔出皇宮了。
可皇後娘娘的臉上依舊有些慍色。
我立馬跪下。
「娘娘保重，不必為無關之人動怒。」
皇後娘娘看了看我，連忙將我扶起。
「音洛，本宮說過，你不必跪我。
」
「若非當初遇見你，我哪還有今天？」
我努力朝娘娘擠出一抹笑，鮮血卻沿著唇角流下。
皇後娘娘發出一聲驚呼，語氣裡滿是責怪。
「盛音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你為何要做？」
「所以剛剛你該拿的是上上籤對嗎？」
「你可真是傻，哪怕真是上上籤我也斷不會讓你回到段淵身邊。」
「來人，快來人，叫太醫……」
9
替人看姻緣十餘載，我隻說過三次謊。
因為一旦說謊，我便會遭到反噬。
後兩次說謊，都是因為段淵。
第一次，則是因為我眼前的貴人。
事實證明，這些謊我都說對了。
接下來的時日，我在皇後娘娘無微不至的安排下，
逐漸好轉。
而段淵果真再也沒有踏進過皇宮。
可這一日，段老夫人卻趁著皇後娘娘不在，闖了進來。
看著仍有些虛弱的我，段老夫人雙眼泛紅。
「傻孩子，這一切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看著她滿臉關心的樣子，淡淡笑著。
「段老夫人，我和段家早已沒有關系，您不必如此。」
對於我的疏離，她有些詫異，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將我的手拉住。
「音洛，你終究還是和我生分了。」
「罷了，是我們段家對不住你。」
「不過你放心，魏阿滿已經被我趕走了。」
「淵兒也已經知曉她在背後動的那些手腳，沒有再執著。」
「音洛，你要是還覺得不解氣，我明日便叫人把淵兒給你綁進宮來，
任你處置。」
我將手從她手中掙脫，聲音平穩。
「不必了，段老夫人，他們兩人若是真心相愛，您不該將他們拆散。」
聽得此話，段老夫人臉上的怒意再也遮蓋不住。
「盛音洛，若非我讓淵兒替你父親畫像，你父親的屍身恐怕早就被野狗分食了。」
「如今既是你們盛家欠我們的，那便該由你來繼續還。」
「滴水之恩，自該湧泉相報。」
「我段家如今哪怕式微，也能在陛下面前說上兩分話。」
「你若任性妄為，恐怕皇後娘娘也不一定保得住你。」
聽著段老夫人的威脅，我卻隻覺可笑。
「婚是段淵退的，我是斷不可能再回段家。」
「還有，欠段家的，我和阿哥早已還清。」
「段老夫人自然清楚，
我和阿哥這些年替你們段家化解了多少劫難。」
「若非為了報恩，我的阿哥何至於為了替魏阿滿煉制護身符沒了命！」
提到阿哥，我心中酸澀，但卻依舊清醒。
「更何況，段老夫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們素不相識，你為何會主動上門提出幫忙？」
我頓了頓，接著說道。
「無非是因為，你早就知道，我和阿哥有吉相。」
「他善解劫難，我善斷姻緣。」
「而你，也早在姻緣殿中見過我！」
「早在安排段淵為我父親畫像前，你就盤算著要我和阿哥來為你段家擋災！」
聽到這話，段老夫人雙眼瞪大，滿臉震驚。
「怎麼會？你怎麼會知道？」
我看向她，語氣冰冷。
「因為被你視作救星的女菩薩，
便是劉二的妻子，趙娥娘。」
「當初也是她，告訴你我和阿哥或許可以替你段家化解劫難。」
10
聞言，段老夫人徹底呆住。
而我，也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老夫人，您趕緊回去吧，今早娥娘已經將段淵的罪狀送到御前了。」
「皇後娘娘說了，她絕不會再姑息陛下將事情一壓再壓。」
「今日她必得促成一切，讓壞人付出代價！」
「您的動作可得快點，否則怕是見不到段淵的最後一面了。」
段老夫人當即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走去。
她滿臉慌張，嘴裡不住念叨。
「因果報應，因果報應……」
「段家，果真要覆滅了！」
當晚，
縣丞、段淵、魏阿滿都被抓了。
段老夫人沒有絲毫猶豫，立馬就聯系族長將段淵從族譜中除名。
其實，若段老夫人願意的話，段淵的命倒是能保住。
隻是她懂得權衡利弊，她不願搭上整個段家。
有趣的是，官兵找到魏阿滿和段淵時，兩人並未在同一處。
甚至，當時的段淵，右手已經徹底廢了。
原來，段淵此前因為魏阿滿有了身孕，搬出了段家。
那時他尚且不知，懷孕隻是魏阿滿用來哄騙眾人、想繼續留在段家的說辭。
可即便如此，段老夫人依舊容不下她。
為此，段淵和段家徹底決裂。
等段淵察覺到真相時，已經晚了。
他開口質問，魏阿滿卻不服。
「你若願意碰我，我們懷上孩子不是遲早的事。
」
「誰知道你如今都還在為盛音洛守身，我去哪兒給你弄孩子！」
「你醒醒吧，你這副樣子，盛音洛就算是嫁個宮裡的太監也比嫁給你好！」
聽見這話，向來沉穩的段淵第一次動手打了她。
魏阿滿哪裡肯依，順手便抄起身旁的剪刀朝他刺去。
最後，段淵右手掌心被刺穿。
看著到處都是血，魏阿滿把家裡值錢的東西全部拿走，慌亂地跑了。
而段淵的右手因為沒錢醫治，徹底廢了。
娥娘的證據充足，再加上皇後娘娘的堅持，沒費多大力氣便定了三人的罪。
魏阿滿被判處S刑，擇日問斬。
因為是她提議將劉二拔去舌頭，也是她將劉二推進河中。
縣丞因濫用職權、貪汙受賄以及包庇罪犯，被處以流放。
至於段淵，是他賄賂官員，也是他縱容魏阿滿為所欲為，最後同樣被處以流放。
12
再見到魏阿滿時，是在街口。
看著頭頂的大刀，魏阿滿抖若篩糠。
絕望之際，她瞧見了我，以及被我放在腰間的護身符。
「音洛，音洛你是來救嫂嫂的嗎？」
「快把那護身符給我，你阿哥不是說了嗎，那護身符可保我一生平安。」
「音洛從前是我錯了，你救我，救我，我跟你回盛家……」
我沒有理會她。
隻見劊子手手起刀落,她身首異處。
又過了段時日，皇後娘娘特意安排我來到宮外,讓我在姻緣殿為信男信女們相看姻緣。
今日是七夕,來的人自然很多。
我看見那些人，
為著上上籤歡呼，為著下下籤低泣。
但我知道，最終兩人能否長相守，更多的是靠彼此的選擇。
等到黃昏，一位衣著破爛的男子赤著腳踏進了姻緣殿。
「姻緣娘娘您且等等，煩請您幫我再看看,這是我們的八字。」
他的聲音粗啞難聽,面上的白紗已被他的雙手染黑。
我沒有在意，隻是在看完八字後將籤文遞給了他。
「白首相攜,其樂融融。」
聞言，那男子的淚水迅速將白紗浸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音洛，果然你我才是良配……」
他握著籤文，像是捧著珍寶。
他懷中的金釵，也滿是劃痕。
看得出來,這隻金釵曾顛沛流離。
他固執地立在院中,不肯離去。
我沒再管他,徑直朝門外走去。
可在我離開後，那人卻顫著手將眼紗取下。
他握著籤文，緊盯著我的背影，神情落寞。
「音洛，所以當初你在姻緣殿前看⻅我和阿滿時，你就下定決⼼要離我而去了，對嗎？」
沒有人給他答案。
第二⽇，護城河中⼜撈出⼀具男屍。
他的懷中抱著的除了一⽀金釵外,還有幾十幅畫。
畫像上的⼈是⼀個紅衣女子,身後是⼀大⽚桃花。
眾⼈都說,那男子的樣貌像極了段淵。
可段家沒有人來認領。
直到那人的⼫⾝被老⿏啃食，官府才找人將他草草裹了，扔到亂葬崗。
當然,官府沒有繼續追查的原因也很簡單。
他的臉上有流放犯獨有的刺字。
畢竟,流放之⼈逃亡,亦是S罪。
巧合的是，段老夫人也在當晚突發疾病。
下人說,她看到了菩薩，是菩薩來將她接⾛的。
宮⼈同我說這消息時，我剛好打開了娥娘寄來的信。
「音洛,從前的事情，陰差陽錯，終歸是我對不起你和你阿哥。」
「你要恨,便恨我吧。」
「如今我夙願已了，往後餘⽣,我會去往各個寺廟,隻為你祈禱。」
合上信件後，我的雙眼不覺模糊。
娥娘,這事恐怕怪不得你我。
終究是⼈⼼作祟罷了。
隻是，⼭高水遠，一路珍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