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垂下頭在反光的地板上打量自己的身體。
然後,我發現,我變成了一個水杯!
正巧,霸總路過了我。
他的眼裡有三分涼薄三分譏笑四分漫不經心。
那話是對小嬌妻說的。
“呵,女人,這樣就想討好我了嗎?”
他端起我,將杯中的隔夜牛奶一飲而盡。
他落嘴的地方,很不巧地就是我的左腳腳掌。
我冷冷地看著他吻上我的左腳。
上天保佑,他的嘴不會感染腳氣。
不出意外的話,是又出意外了。
待霸總走遠後,我問陸遠山:“你覺得,霸總有沒有可能會愛上一個杯子?”
陸遠山隻冷笑。
趁著沒人的時候,
我和陸遠山猜測,也許每晚十二點我們接觸的是什麼,我們就會在第二天早上起床後變成什麼。
於是我們相約安安靜靜地苟過今日,看看明天我們變的人或事物是不是前一晚十二點接觸到的。
半夜十二點,我被管家從地上拾起送到水池洗刷。
果然,第二天,我從管家的床上醒來,又變回了管家。
一回生二回熟,我下意識地跑到總裁床前頗為油膩地道了一個早安。
然後我才反應過來,在這本書裡,我何必要用管家的身份強求霸總的愛呢?
在書裡,身份都是自己給自己的。
我決定明天去和陸遠山搶小嬌妻的身份。
不過,說起來,陸遠山去哪裡了?
作為總裁的床,他不是總裁就是小嬌妻吧。
可是剛給霸總道早安的時候,
他還劈頭蓋臉地問候了我一頓,看來不是他。
於是我找到了正在餐廳喝牛奶的小嬌妻。
我湊過臉去,在小嬌妻的耳邊小聲說:“學習新思想。”
回答我的是小嬌妻疑惑的眼神。
怎麼可能不是小嬌妻?!
睡在陸遠山身上的不就是總裁和小嬌妻嗎?
總裁出軌了?!
呸,渣男。
我正在心裡鄙夷總裁,卻覺得腿下有什麼東西在扯我的褲子。
低頭,是一隻柴犬。
那眼神有點熟悉。
我試探著開口:“學習新思想?”
腳下那條狗抬起了前爪搭在我的身上,它眼神堅定,聲音洪亮:“汪汪汪汪汪。”
正好五聲。
確認完畢,是陸遠山異地登錄。
炸裂。
5
我一邊撫摸著陸遠山毛茸茸的頭頂一邊碎碎念。
“我的兒啊,小小年紀就變成了狗,你叫我怎麼辦啊?”
“兒啊,答應我,即使你變成了一條狗,咱該有的氣節不能忘。吃屎這壞毛病,咱一定得改咯。”
口不能辯的陸遠山聽著我的碎碎念隻能徒勞地發出“汪汪”叫,可是他盼不來我良心發現的適可而止。
陸遠山努力地蹦起來,試圖用前爪打我的膝蓋。
正在這時,有人搭上我的肩膀。
扭頭,是小嬌妻,她支支吾吾,欲說還休。
“你好,其實我想說……”
“爭做新青年。
”
我驚呆了。
陸遠山也驚呆了。
一人一狗呆呆地站在沙發邊望向眼前的小嬌妻。
霸總文裡的小嬌妻原來也看青年大學習嗎?
小嬌妻伸出手在我們眼前揮一揮,將我們雲遊的神思拉回,她補充道:“我想,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原來還有第三個穿書者!
等等,如果這樣說的話,那麼是否也不止有三個穿書者?
難道現在的總裁也是穿書者嗎?
我和陸遠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小嬌妻自顧自地在沙發邊坐下,用手託著頭,如果沒有看錯的話,她的眼神裡都是淡淡的憂傷和我們看不懂的情緒。
她像一個被困在時空裡的無助孩子。
我嘆口氣,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安慰道:“這位……同學,你不要難過,我們三個一起想辦法,我們一定能夠回去的。”
“還有,實不相瞞,我們已經找到了這個世界角色變幻的規律。”
小嬌妻笑了,可從她的笑裡,我們看不見雀躍,隻有蒼白的麻木與無奈。
“沒用的,所有人都是穿書者,總裁不會按照書中的邏輯愛上任何人。”
“我們都,回不去了。”
“我已經變幻角色了太多次,今天,我就要被系統銷毀了。”
“我來找你們隻是為了告訴你們,不如趁著沒被銷毀,多逍遙一段日子吧……”
小嬌妻的語速很快,
她不給我們打斷又提出疑問的機會,隻是自顧自地說著。
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是作者筆下最合格的角色,她從不做那種說著“那個寶藏就在,在……”然後突然嘎掉的人。
在生命最後一刻,她都兢兢業業地向我們傳達寶貴的信息。
我們看著小嬌妻一邊說著一邊向沙發處倒去,她的眼眸黑白分明,瞳仁黑漆漆地望著遠方,閉上,然後不再動彈。
可是不過兩三秒,小嬌妻又睜開了眼。
她的神態與肢體動作和前一個小嬌妻截然不同。
小嬌妻的軀殼又住進了另一個多次變幻軀殼的,疲憊的靈魂。
我怔怔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我感覺這幾秒的信息量太大,直接讓我的大腦瀕臨宕機。
直到小柴犬陸遠山在我的腳邊拼命撕扯我的褲角才讓我回過神來。
我抱起變成小柴犬的陸遠山跑到二樓的管家臥室反鎖上門。
太荒謬了,太離奇了。
這樣荒誕不經的世界!
6
我渾身顫抖著順著牆角滑倒在地上,我摟住一邊的小柴犬陸遠山。
“我們都回不去了,陸遠山,怎麼辦?”
我想念我的家人,想念我臥室裡溫馨的小床,想念媽媽燒制的不太可口但溫暖異常的飯菜。
就是正常世界裡平平無奇每日被我踩在腳下的土地,很少抬頭望一眼的月牙都叫我萬分想念。
我很想哭,我抬手抹一把臉,我的淚水也確實落下了。
陸遠山的前爪踩在我的小腿上,支起身體用舌頭舔舐我的淚珠。
“嗚嗚,陸遠山,我隻有你了。”
那些負面情緒的到來就如山川倒塌,
這幾日所有的驚險與委屈都堵在我的胸口,叫我喘不過來氣。
小柴犬舔得越來越快,好像要把我的整張臉都用淚水與小狗的口水濡湿。
我低頭看他,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轉也不轉,直愣愣地盯著我。
我突然想起許多事情。
我想起中學的時候,體育課上我跳遠後在沙坑滑倒,摔得腿上鮮血直流。
是陸遠山把我背到醫務室。
少年的背脊清瘦而隱隱可見凸起的骨骼,硌得我生疼,可他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的,我一點也不怕他會將我摔下。
那時候我在醫務室疼得哇哇大哭,陸遠山就用這個眼神看著我。
明亮的,清澈的,湿漉漉的。
眼裡隻有我的。
那時的他用紙巾擦拭掉我臉上的淚珠,聲音是溫潤的少年音:“林月,
不要再哭了。”
“眼淚像珍珠,越哭越像豬。”
我半夜彈鋼琴吵醒隔壁的他的時候。
他到我家看見我被我媽用衣架追著打。
他把我拉到身後,那時候他還矮矮小小的,比我矮半個頭。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我的淚,勸我媽不要再打我。
那時候,我在幹什麼來著?
噢對,我把鼻涕糊他衣服上了。
我還怪他襯得我平庸。
笨蛋陸遠山。
笨蛋……林月。
陸遠山人還怪好的嘞。
想到這裡,我破涕為笑。
現在才發現,無論是我生命中怎樣不堪的事情,好像隻要有他陪著我,就不算太糟糕。
我的情緒慢慢變得緩和。
眼前的小柴犬似有所感,響亮地衝我叫了一聲“汪!”
我懂得他的意思。
隻要明天的太陽還會升起,我們不應該現在就悲傷,對不對?
生命啊,充滿風霜雨雪,可我們總要燦爛而歌啊。
“陸遠山,明天你想成為誰呢?”
我朝陸遠山歪頭一笑。
晚上十一點五十,我抱著小柴犬偷偷摸摸地趴在總裁的臥室房門上。
裡面呼吸均勻,總裁與小嬌妻睡得正香。
我躡手躡腳地打開了房門。
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明天要變成小嬌妻,因為我還沒有當過頂級美女。
聽沒聽過一句話,牡丹花下S,做鬼也風流?
我決定試試頂著那樣一張臉,
早上起床照鏡子的時候會不會被自己美S?
而經過我與小柴犬陸遠山的有障礙溝通,我還是沒搞明白他想要變成誰?
不過隻要我們溜進了房間,霸總,小嬌妻,管家甚至是小柴犬都在裡面了。
理論上來講,想變成誰都可以。
7
霸總臥房的窗簾未拉緊,有月光從縫隙間漏進來,整個床鋪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適應片刻後,我看見床上兩個鼓包,是霸總與小嬌妻。
小嬌妻的發若海藻,散到床鋪下,不經意之間成了我的路標。
到達小嬌妻身邊的時候,距離十二點還有三分鍾。
為了避免意外,我要等到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的的時候突然襲擊。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將小柴犬陸遠山放到櫃子上,方便他一會跳起來選擇他要成為的角色。
而我則在小嬌妻那側的床底躺平。
手機的鬧鍾準時響起。
小嬌妻嬌嗔地悶哼一聲,翻了一個身,將頭埋進總裁的懷裡。
還是霸總先發現了不對勁。
他不經意地一睜眼,卻看見隨著鬧鍾亮起的屏幕在我的臉上留下一個發光的三角形,大概是我的表情和行為都太過詭異。
嚇得霸總的人設都崩壞了,或者說,他本來就不是原裝的霸總。
隻見霸總“咻”一聲從床上坐起,左右兩手都拎起枕頭,從床上站起,抬起一隻腳做金雞獨立的動作。
然後他一邊單腳跳一邊嘴裡振振有詞地念著:“妖魔鬼怪快離開,妖魔鬼怪快離開……”
好家伙,成龍歷險記?
還是老爹異地登錄?
這家伙和我一樣是清澈又愚蠢的大學生吧?
畢竟這對小學生來說太幼稚,對大學生來說剛剛好。
我原本是應該目瞪口呆並且坐下來欣賞一會他的精彩表演的,說不定我還能爬上床和他一起跳。
可是我現在在關鍵時候啊!
我隻斜睨他一眼,就將魔爪伸向了剛迷迷瞪瞪地醒過來的小嬌妻。
“嘿嘿,老奴來啦!”
我承認我在關鍵時刻的腦回路有點清奇。
果然,我的話音剛落,整個房間的上空就劃過一聲尖銳的屬於小嬌妻的尖叫。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我緊緊地抱住了她。
電光石火間,我看見一個小狗的身影快速地竄過我的身邊。
是陸遠山。
短暫黑暗後,
我抬起手,如願發現我變成了小嬌妻。
我打開房間的燈,環顧四周。
所以,陸遠山變成了誰?
下一秒,就有人用堅實又溫暖的懷抱回答了我這個問題。
那人將我摁倒在床上,溫暖寬大的手掌摩挲著我的臉頰,我抬眼,正對上霸總的一雙含情的桃花眼。
不得不承認,霸總的軀殼真的很迷人。
潋滟的桃花目,挺翹的高鼻梁,不點而朱的薄唇。
不知怎麼的,我想到了陸遠山,在那雙深邃的眼眸的注視下,我的腦袋裡不合時宜地飄過一句話。
不如陸遠山。
我開始想念真實世界裡陸遠山的長相了。
陸遠山是大高個子,狗狗眼,高鼻,紅唇。
他總愛帶著金絲眼鏡看書,那時候看著他挺拔的身姿,我總覺得,
他是民國梧桐樹下的少年。
一伸手他就會化作雲煙飛走。
可他看向我的時候,他就是一隻大金毛,笑嘻嘻的,怎麼摸頭也不會生氣。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見到真正的他呢?
正這樣想著,我額間卻有一團溫熱的感覺讓我不得不回神。
身邊的老管家和柴犬都靜悄悄地保持著最後一秒的動作,或者,他們變成了床或者枕頭,而新穿書而來的靈魂還沒能進入軀殼。
總之,這一刻,我隻能聽見我和陸遠山的心跳和氣息。
陸遠山吻上了我的額頭。
那是一個充滿溫存的吻,離開時,陸遠山的眼眸裡盡是溫柔。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我有點害怕。
陸遠山大概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
因為下一刻,我就聽見他說:“林月,
我不要和你做嬛嬛和眉莊。”
“我也不要是大胖橘和果子狸。”
“我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有最真摯又不背叛的愛情。”
“我愛你。”
我慌了神,那句“我愛你”像是突然在我耳邊炸開的炸彈。
我慌亂地推開他:“不,陸遠山,你聽著,你不愛我,或者你不要在你是霸總的時候和我說你愛我。”
隻有霸總愛的人才能回到正常世界。
其他人會永遠在這裡打轉,最後萬劫不復。
你不要說你愛我,你更不要在說永遠在一起的時候說你愛我。
那樣我們會背道而馳。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又是一個溫熱的吻落在我的眉間。
可我的靈魂卻不知被何物吸引,叫身邊的一切都不再有引力,我輕飄飄地飛起,四周的一切逐漸變得模糊。
我猜到,我要離開這個虛幻世界了。
代價是留陸遠山一個人萬劫不復。
……
醫院的輸液器裡有輕微的水珠滴答的聲音,伴隨著呼吸聲在靜謐的病房裡回蕩。
有一雙冰涼的手將我四處亂抓的手收回被褥裡。
然後那雙手搭上我的額頭。
我費力地朝那邊看。
是陸遠山。
“笨蛋,毒蘑菇也敢吃?”
有某著名地區的人民曾言。
不是蘑菇有毒,那是沒煮熟!
我張張嘴想要狡辯,
可那話語說出口卻變成了:
“陸遠山,我突然想告訴你,我愛你。”
“要不我們不做嬛嬛和眉莊,我們在一起吧?”
“我們談一場,真摯,不背叛,又不分手的戀愛吧。”
陸遠山估計覺得我還沒緩過來。
可是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