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持從懷中緩緩掏出一個玉墜子,青玉繩紋,上面刻著九隻鳳鳥。


 


我看了那墜子一眼,心中便是一痛。


 


“秦姐姐,這墜子,是楚哥哥臨終前交予我的,讓我還給你,算是完璧歸趙。”


 


我緩緩伸出手,接過那個玉墜子。


 


然而,想要撤回的手忽然被一雙修長的手握住,李持淺淡的眸子此時蒙了一層朦朧的水霧,“楚哥哥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他讓我好好照顧你。秦姐姐,你可願、可願嫁入東宮,我會一生一世,用我的生命去補償你,照顧你……”


 


“秦姐姐,你做我的側妃,可好?”


 


10、


 


我一直將他當作弟弟看,但他竟然想讓我做他的側妃?!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

我隻想再扇他一個耳光。


 


但是思考了幾日以後,我答應了他。


 


我知道,自己一旦答應,就沒有了回頭路。嫁入皇家,意味著永遠失去自由,我的後半生,注定隻是被困在高高的宮牆之中,慢慢凋零而已。


 


況且,我對李持有的隻是姐弟之情,並非男女之情。


 


但除了這樣,我還能做什麼呢?我的夫君已經S了。我的夫君,他一腔熱忱地來到京城,輔佐太子,想成就一番事業,想成為一個讓我驕傲的人。


 


他還想為我開個醫館。


 


可如今,他卻成了泉下的一具冰冷的白骨,而那個我一直當弟弟待的人,卻對我隱瞞了真相。


 


我不能讓楚明庭不明不白地S,我要知道真相。


 


11、


 


與李持大婚那天,我才意識到,他是真的長大了。


 


曾經伏在我背上的瘦小身軀,

如今成了凜凜男兒,可以將我打橫抱起。


 


隻是那一雙眸子,如同的被雨水衝洗過的玉石,依舊澄澈而透明。他微醺般地看著我,喚我“秦姐姐”,然後將我輕放到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替我摘下鳳冠,褪去大紅嫁衣,顫抖著解開我的中衣。


 


然而,在看到我胸前佩戴的那塊玉墜子時,他的動作一頓。


 


我做好了接受他的懲罰的準備,然而他隻是怔了兩息,然後又不動聲色地替我把中衣攏好。


 


“秦姐姐,”我聽到李持低低地開口,“你恨我嗎?”


 


我壓抑著內心的痛楚別開頭。我該恨他麼?或許吧,可我恨不起來。


 


“楚哥哥是因我而S的,”他輕輕扶過我的頭,“所以秦姐姐不必壓抑自己,

你可以恨我。”


 


“但是,”他又無比輕柔地抱住我,像是抱著什麼易碎的瓷器,“你也已經是我的人了。”


 


12、


 


除了大婚那日,他再未想過對我行夫妻之事。


 


他依舊喚我“秦姐姐”,陪我吃飯,陪我散心,為我講話本故事,然後與我合衣而眠。


 


隻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在我的額頭覆上輕輕一吻。


 


他不知道的是,其實每次我都隻是在裝睡而已,他的輕輕一吻,卻熱得像火一樣,快要將我燙傷。後來,他漸漸忙了起來,來的時間便少了。


 


而為了查出楚明庭S亡的真相,我開始主動接近東宮的太子妃謝冰消。


 


謝冰消是丞相謝懷南之女,我原本以為她會是個傳統的大家閨秀,

沒想到她人如其名,是個熱情而爽快的女子。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她就告訴我,她不會幹涉我和李持,因為她不喜歡李持。


 


我心下一笑想說其實我也隻把他當弟弟看。頓了頓卻開口道,“其實我也不喜歡他。”


 


就這樣,我和謝冰消成了好友。她說,她大婚那日,李持就指著心口告訴她,這裡已經住了人。


 


而謝冰消隻是嗤笑一聲,“殿下,我並不想做住進您心裡的人,我隻想做住進鳳儀宮的人。”


 


謝冰消不想要李持,隻想當皇後。


 


13、


 


但是謝冰消的夢想,不知道還能不能實現,因為幾日後傳來消息,太子李持失蹤了。


 


來傳話的宮人說,太子護送南越國的和談使團入京,結果半路上遇到埋伏,太子墜下了黃石谷,

至今還未尋到蹤跡,生S未卜。


 


謝冰消慌了,可我卻相信李持不可能這麼輕易S的。


 


他做事一向小心謹慎,況且跟了我這麼些年,也算半個醫者,自救方法總比別人多些。


 


“秦姐姐,我們還是一起去黃石谷找找看吧。”謝冰消面色凝重。


 


我嘴上答應著,腳下卻是一個踉跄,向旁邊倒去,“太子妃,我崴腳了……”


 


謝冰消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然後無奈嘆了口氣,“秦姐姐,你還是在宮中守著吧。”


 


謝冰消走後,所有人都跟著去了黃石谷尋人,宮中幾乎空無一人。


 


我讓我的丫頭冬青守著大門,然後獨自一人去了李持的書房。


 


這裡平日都有重兵把守,

不讓人接近。而楚明庭是太子洗馬,是東宮的文官,他的S亡線索,是否就藏在這裡呢?


 


李持的書房,與我想象的十分不同。他平日喜歡著華麗的衣裳,而他的書房卻十分簡樸,簡樸得連個書櫃也沒有。


 


案桌上也十分幹淨,隻有一些書籍、一些字帖,還有平日裡給我讀過的那些話本。


 


可我卻冥冥中感覺到,這裡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


 


我的目光在四周徘徊,最後落在牆邊的一個矮凳上。


 


矮凳?應該是用來墊腳的。我輕輕地登上了那個矮凳,在牆上胡亂按了幾下,果然在高高的地方,發現了一個暗格。


 


暗格一推就開了,我雙手伸進去,摸到裡面是碼放整齊的一疊紙。


 


夕陽從窗外照了進來,打在了牆上,映亮了我手中的紙。


 


我心中一窒、手指一松,

一張張畫像就從指尖飄然而落——回眸微笑的女子,閉目假寐的女子,俯身採藥的女子,恣意奔跑的女子……


 


竟然全都是我的畫像!


 


14、


 


冬青學鴿子叫的聲音從窗外傳來的時候,我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著一地的畫紙。


 


心髒快要跳出嗓子眼,我匆匆撿起地上所有的畫紙疊好,伸回暗格的手卻忽地一頓。將指尖在唇上打湿隨意捻出兩張放入懷中,才將其餘的畫紙放回原處。


 


環顧四周覺得沒有留下什麼破綻後,我小心翼翼的地離開書房。


 


好在有驚無險。


 


片刻後,東宮響起了一片喧哗:太子回來了,但他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胸口還插著一隻羽箭。


 


太醫來了,皇帝和皇後也來了。太醫說,那支羽箭如若再偏一寸的話,

就會直接插入太子的心髒,那就是真的無力回天了。好在太子福大命大。


 


我心中一驚,難道,真的有人一直想要他的命?


 


看著李持面色蒼白地躺在榻上,仿佛一隻沒有生氣的布偶,我心中湧上一陣痛楚,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他縮在牆角的樣子。我默默地走出房間,過了那麼些年,我依舊看不了他疼。


 


待太醫給他拔了箭之後我才返回,一進屋,就看到皇帝一直握著太子的手,眼眶通紅,滿眼都是心疼。而皇後眼中卻滿滿都是恨意,多的快要溢出來。


 


謝冰消悄悄告訴我,一直有傳聞稱皇後與太子的生母不合,甚至參與了當年謀害先皇後之事。而看皇後的這個表情,此事八成與她和三皇子脫不了幹系。


 


15、


 


幾日後,李持終於脫離了危險。我正在太子寢殿給李持喂藥,

忽地有宮人來報,說伏擊和談使團的幕後主使查到了,竟然是平南大將軍湯雄。


 


“湯將軍?咳咳……他為何這麼做?!”


 


“湯將軍是怕和談成功後,被陛下收回兵權,所以便先下手為強。陛下得知以後大怒,已經將湯將軍打入大牢。”


 


“好的,知道了。”


 


我一邊喂藥,一邊在心裡暗自佩服謝冰消,事情果真如她所料,這湯將軍,是當今皇後的親兄弟、三皇子的親舅父。湯將軍此舉,一則毀和談、保兵權,二則S太子、為三皇子上位鋪路,可謂一石二鳥。可是……如此重要之事,怎麼會沒成功,還被人抓了把柄?


 


“秦姐姐?”李持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低頭一看,藥碗已經空了。


 


我把藥碗放回桌上,“殿下早些歇息吧,妾身該回了。”


 


“秦姐姐,”衣角被一隻手拉住,“今日就留在寢宮,陪陪我吧。”


 


我抬起頭:李持面色蒼白虛弱,像一隻受傷的小獸一樣看著我——滿眼都寫著無辜可憐又弱小。


 


在這樣的注視中,我終於敗下陣來,微微點了點頭。


 


16、


 


除了心軟,我還想確認一件事。


 


我遠遠地見過李持的傷口,覺得很蹊蹺,傷口的形狀和深度,不像是被箭射中的,倒像是自己拿箭插入胸口造成的。


 


我想再看一下他的傷口。


 


夜深人靜,紅燭靜靜地燃燒,身邊人的呼吸逐漸均勻而綿長。

我悄悄起身,小心地撩開李持的被子,褪去他的中衣,露出一段平滑的胸口。


 


不得不承認,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而且擁有成年男子完美的身形。


 


借著昏黃的燭光,我掀開他胸前的紗布,露出裡面還沒長好的粉色嫩肉,我正欲仔細辨認傷口的形狀,身下的人忽然一動。


 


我慌忙將紗布重新蓋好、躺下。這時一隻手覆了上來,將我的手扣在他的胸前,緊貼著心口的位置。隨後耳畔傳來李持模糊的呢喃聲:


 


“唔,秦姐姐不要亂摸……”


 


我呼吸一滯,一動也不敢動,隻等著他再次陷入熟睡。然而許是這一夜熬了太久,感受著李持規律的心跳起伏,我竟然就這樣睡著了。


 


17、


 


那晚之後,我竟然不爭氣地做了幾回春夢。


 


許是太久沒有和什麼人有過肌膚之親了……於是我再不想查驗什麼傷口,盡量離李持遠遠的。


 


兩個月後,李持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皇帝召開了一場家宴。在那次家宴上,我第一次見到了三皇子李揚。


 


李揚長得極似他的母親,劍眉星目,五官明豔而張揚。隻是,那天是坐著輪椅來的。


 


謝冰消偷偷告訴我,李揚的腿是為了給他舅父求情,在雪地中跪了三天三夜凍壞的。這樣皇帝最終才饒了湯將軍一命。


 


我聽了心下一笑,真是皇家子弟,全靠演技。他那雙腿,我一看便知道是裝的。


 


殿內杯觥交錯、歌舞升平。來向太子和太子妃敬酒的人絡繹不絕,我一個人坐在後面默默地飲酒,有一瞬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不知道飲了多少杯,

我覺得有些醉了,於是起身走出後門,想去外面散散心。


 


走到後花園假山的時候,忽聽身後有人在喚“秦姑娘,”我一轉身,看見一張輪椅。這時才反應過來,身後似乎一直就有骨碌碌的聲音跟隨。


 


我似乎真的有些醉了,於是牽起嘴角一笑,“三皇子,要一起爬山麼?”


 


18、


 


李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後抬起頭笑出聲,“原來秦姑娘都知道了。不過這點小把戲和兄長的那些手段相比,確實是小巫見大巫了。”


 


我哼笑一聲,沒說話。


 


“秦姑娘既然這麼聰明,不會不知道,太子洗馬之S,不是那麼簡單吧。”


 


太子洗馬?楚明庭?!


 


我心中一沉,

酒意立刻就散了,“你知道什麼?”


 


“我聽說,太子洗馬是太子的故人,又是為太子擋箭而S的。而太子卻對他的S無動於衷,甚至連一滴眼淚也沒掉,一眼也沒看過他的屍體。”


 


我暗暗攥緊了手中的拳頭,“你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