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日,李持就被安庭衛帶走,然後以結黨營私之罪,被打入大獄。


 


至於“通敵叛國”的罪名,皇帝隻說證據不足,目前還不能下定論。


 


一夜之間,東宮成了冷宮。而我的寢殿連冷宮都不如,因為謝冰消知道了我背叛東宮之事,命人將我囚在寢殿,停了所有的吃穿用度。


 


她“啪”地一聲打在了我的側臉,“秦姐姐,枉費我對你的一片真心。”


 


我自己一個人倒是過了一段自在的日子。我本來就在院子裡自己種了些菜,匣子裡還存了些布,吃穿都夠用。直到有一天我用了早飯,然後吐得天旋地轉。


 


我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29、


 


我知曉自己懷孕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配了一碗滑胎藥。


 


這是李持的孩子,且不說他如今失了勢,有多少人想要這個孩子的命,而我現下自身都難保。還有一點,我不愛李持啊,怎能為他生孩子!


 


我雙手顫抖著端起那碗滑胎藥,可是隻喝了一開口,就吐得翻江倒海。


 


我喝不下去,我舍不得。


 


這孩子,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命。也是李持留在這世間的唯一血脈。我不愛他,但我傷了他。


 


我親手斷送了他的前程。


 


那天,我將那碗黏膩的滑胎藥倒進了土裡,在旁邊種上了幾株新竹。


 


我的娘親說,我出生的院子中就有一片小小的竹林,所以才給我取了“秦笙”這個名字。


 


隻是,京城不比中州溫暖,不知道這幾株新竹,能否熬得過今年的凜冬。


 


30、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的小腹一點點隆起,但冷宮中陪我的,隻有一個耳聾眼花的老嬤嬤,沒有人知道我懷孕了。


 


剛開始的時候,因為我的體質太寒,有幾次在廚房中站得久了一點,下體就不覺見了紅。好在我自己就是醫者,及時用藥止住了血。


 


夏天來臨的時候,孩子已經基本穩住了,但李持依舊被關在大獄中。


 


太子黨的勢力被打壓殆盡,而皇帝卻遲遲沒有頒布廢太子的昭書。宮中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連門口打掃的小太監都在偷偷說,太子肯定是被冤枉的。


 


不過,我並不在意這些了。因為我的小腹隆起越來越明顯,身子也越來越沉,我要想辦法遮住,首先是不能叫謝冰消發現。


 


我取出匣子裡的棉布,開始坐在椅子上做冬衣,一做就是一天,為的是用布料掩蓋小腹。不得不出門的時候,我就用束腰將小腹層層裹起,

外面再披一件寬松的披肩。我的身子本就瘦,這樣掩飾一番,也沒人看出不同。


 


能瞞一天是一天吧。我想等孩子生下來,無論如何也要把它抱到御前。這皇宮中能保護這孩子的,也許隻有皇帝一人了。


 


31、


 


萬萬沒想到的是,秋天剛到,皇帝竟駕崩了。


 


他病得很急,前一日還上了早朝,然後在大殿上突然暈倒,這一合眼,便再沒看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陽。


 


皇帝沒有留下遺昭,太子仍在獄中,頭上還懸著“通敵叛國”的罪名。


 


國不可一日無主,三日後,在一眾官員的勸諫下,三皇子李揚於靈前即位。


 


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就在即位儀式舉行到一半的時候,本該在太極殿廣場上守靈的老臣謝懷南,卻忽然闖入大殿,然後一頭撞在皇帝的棺椁上,

血流滿面而S。


 


而後,跪在太極殿廣場的群臣忽然就亂了,大臣們以頭搶地,大罵三皇子為了篡位,誣陷太子、謀害皇帝、喪盡天良!


 


直到剛出獄的平南大將軍湯雄,率領一眾軍隊S入了皇宮,才將這場騷亂壓了下來。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中一沉,眼前陣陣發黑。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的孩子啊,等待你的到底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32、


 


第二日,謝冰消命我隨她去太極殿廣場跪孝。


 


皇帝的靈柩已經被運往帝陵了,靈棚中空無一人。但我知道謝冰消要我跪的是誰——她是要讓我在這裡,給她的父親謝懷南謝罪。


 


天剛亮,我就束著小腹跪在地上,膝下是一片冰冷的地面。倒了正午,我渾身酸痛,

眼前發黑,實在堅持不住,偷偷服了一顆固血丹才緩了過來。但謝冰消依然不讓我起來。


 


直到日色將斜,冷風灌了進來,將靈臺上的蠟燭都吹滅了幾盞,終於有人傳話,命我們回宮了。


 


我顫抖著試圖站起身,但一動,雙腿就傳來針刺般的疼痛,我露出痛苦的表情,“太子妃先回吧,我的腿麻了,想緩一緩再回。”


 


謝冰消冷冷看了我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後,我長長舒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雙手抖得不成樣子,從懷中又取出一粒固血丹服了下去。這丹雖然可保胎,但會傷害人的肺腑,我不敢一次多服。


 


過了一會兒,我慢慢覺得眼前清朗了起來,才緩緩撐起麻木的雙腿,撫了撫緊繃的小腹,朝門外走去。


 


然而剛一出門,就看到了一張冷峻而豔麗的面容,

是三皇子李揚。


 


33、


 


“太子不是無辜的,”李揚目光深幽地看著我,緩緩開口。


 


我一怔,沒想到他會跟我說這個。


 


他銀牙緊咬,“太子犯下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白紙黑字,證據確鑿!”


 


他看著我頓了頓,聲音又變得低柔,“所以,你沒有罪,你不必自責。”


 


然後他低頭微微一笑,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一句驚天動地的話,“所以,我才要S了那個人啊。”


 


再抬頭時,他眼尾嫣紅,嘴角掛著一抹瘋狂的哂笑,“李持無論犯了什麼罪,依舊是太子、是儲君。而我,無論怎麼做,都隻能是三皇子,那個桀骜不馴、徒有其表的三皇子!就因為,

那個人,欠了先皇後的一輩子,他要還債。呵,可笑吧?那我的母親呢?我的母親的一輩子呢?!誰來還?誰來還啊!”


 


“如若不是為了安撫我舅父手中的兵權,那個人根本不會娶我母親!可結果呢?他根本不愛我的母親,也從沒正眼看我一眼!最可憐是我的舅父,為國戍邊十餘載,披肝瀝膽為國S敵,最終卻被李持的一場戲,抹掉了所有的功績,在獄中受盡了折磨!”


 


“所以,我不想忍了……”


 


李揚的聲音愈加悲憤,可他的話我聽得不太真切了,腹中傳來陣陣絞痛,耳邊響起嗡嗡的蜂鳴,我冒著冷汗捧起小腹,痛苦地彎下了腰……


 


“秦姑娘、秦姑娘,你怎麼了?!”


 


失去意識之前,

我隻聽見了李揚焦急的呼喚。


 


這下、估計瞞不住了吧……


 


34、


 


李揚將我帶回了他的宮裡。


 


我原本以為他會SS我腹中的孩子,可他隻是淡然一笑,“秦姑娘,我沒有你想的那麼狠心。孩子是無辜的,更何況,我還是它的親叔叔。”


 


他給我安排了一處偏殿,“我會讓你將孩子平安生下來。”


 


然而,我在李揚的偏殿,隻過了二十七天的平靜日子。


 


二十七天後,為先皇守孝的期滿,李揚即將舉行登基大典。


 


就在登基大典的前日,太子李持回來了。


 


他手握先皇的遺昭回了宮,S進了李揚的寢殿,身後跟著的,是一支浩浩蕩蕩的“東宮衛。


 


誰也不知道短短二十七日,這麼多的“東宮衛”,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隻有李揚哈哈大笑兩聲,“我的好兄長,原來你收受的賄賂,都用來養兵了!怪不得我怎麼查都查不到!這支兵,恐怕不是在京城養的吧?是在哪兒?中州?你流落中州的那些年,還真是幹了不少好事!”


 


我聽到“中州”,心中一驚——原來他當我阿弟的那些年,竟對我隱瞞了那麼多的事。


 


這時,我看到李持的目光朝我看了過來,但他隻冷冷看了我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他沒看到我被人群擋住的高高隆起的小腹。


 


我沒想到,再次見到他時,就已經是我生產的那一日了。


 


35、


 


我在李揚這個真正的“冷”宮中,

蜷縮著棉被,度過了孕期最後的日子。


 


然後在冬日最冷的一天,小腹終於有了動靜。


 


我求宮人幫我去請太醫,我可能難產了,但是宮人隻帶回了我宮裡原來那個老嬤嬤,“皇後娘娘說您是醫者,可以自己生孩子。”


 


皇後?我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皇後就是謝冰消。她說過的,她一定要當皇後的。


 


我哂笑一聲,忍著腹痛指揮著那個老嬤嬤上前,幫我看孩子的位置。


 


老嬤嬤雖然耳聾眼花,但好在與我生活過,不用我開口,她便能從我的眼神是中猜出我的意思。


 


孩子難產,我疼了一天一夜,流了很多的血,終於見到了我的孩子,一個又醜又小的男孩。


 


但我知道,自己沒有辦法看他長大了。


 


這時,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冷風灌了進來。


 


新皇來了。


 


36、


 


李持隻看了我一眼,就怔住了,他跪在床前握住我的手,聲音是抑制不住地顫抖,“阿笙,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太醫、快宣太醫!”


 


我疲憊地搖了搖頭,“不算晚,我本來以為沒有機會見你了,我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我抬手,緩緩從脖頸上摘下那條玉墜,青玉繩紋,上面刻著九隻鳳鳥。


 


“阿弟,這玉佩,其實是你的吧,我其實早就猜到了。鳳引九雛,天下太平。這玉佩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恐怕、是先皇後之物。”


 


李持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


 


我釋然一笑,

喘息幾口又道,“我早就應該將它還給你了,可是、可是它是楚明庭曾經送我的定情之物,我舍不得,對不起。”


 


我將那玉放到他手上,“如今還給你,算是、完璧歸趙了。”


 


李持像是碰到了燙手的東西一樣撤回手,搖著頭,“不要,不要還給我!母後說,這塊玉是要我送給心愛之人的,你就是我的心愛之人啊!我給了你了,兩年前我就給了你了啊!”


 


“阿笙,你不要不要它,你不要不要我!我們已經有了孩子,你不要不要我!”


 


我舉著玉佩的手臂慢慢地垂了下去,“孩子,我給它起了個小名,叫竹生。竹子雖不耐寒,但是竹筍埋在土裡,第二年還會生出來……我給他、給他做了十套冬衣,

京城的冬天太冷……”


 


交代完了孩子,我終於堅持不住了,我慢慢闔上眼睛,靠著床頭,意識開始漸漸模糊。


 


“阿笙,不要、不要!你睜開眼睛看看我,看看孩子!太醫、太醫呢!”


 


“不用……我自己就是……”


 


我模糊呢喃著,心中想著馬上就見到楚明庭了吧。


 


可見到他要說什麼呢,算了,我都給李持生了孩子了……


 


“秦姐姐,秦姐姐,求你睜開眼睛,你睜開眼睛你S了我也行!我錯了,我不該把你扔在這裡不管不問,我不該逼你嫁給我,不該讓楚哥哥看到那些畫像!你睜開眼睛,

求求你!”


 


讓楚明庭看到那些畫像……是什麼意思……


 


我想不明白了,我累了,我想休息了,可是我好冷。


 


“冷……阿弟,我好冷……你抱我一下吧……你帶我回家吧……我想回中州……”


 


“冷……來人!給我燒地龍!給我拿火盆來!給我端熱水來!你們沒看到她冷麼?!太醫、她在流血,太醫你快看看她在流血!不要讓她流……”


 


我聽不見聲音了,

我隻知道,在我生命中的最後時刻,我冰涼的心口,貼上了一具滾燙的胸膛。


 


我模模糊糊想起,那麼多年以前,好像也有過這一幕。可是,是在哪裡呀……


 


哎,這一生,終究是誰也不欠了。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