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勉大喜過望，第一時間請來御醫問診。
御醫撫著胡須確認了柳茹有喜的事實，可看著卻是一番欲言又止。
等我送他出門，不動聲色地塞了錠金子到他手裡，詢問他是否哪裡不妥，又該如何注意調理柳茹的身子。
御醫沉吟半晌，最終似是豁出去般，對我實話實說：
「老夫從醫三十餘年，對自己的醫術是很有信心的。以侯爺傷到的位置，縱使靠藥物與女子成事，也是斷不可能種下子嗣的。」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道：
「夫人仁厚，但是高門大戶最重血脈，夫人還是……好好查一查的好。」
說完，他搖著頭坐上馬車離去。
我背對著牆角處隱藏的身影，緩緩勾起了唇角。
這永安侯府呀，是該變天啦。
12
柳茹不明所以，
還以侯府功臣自居。
江勉不動聲色，各種賞賜流水般送入柳茹的院子。
她大約覺得如今府中無人敢動她，開始連我都不放在眼裡。
「姐姐不用擔心，如今侯府終於有後，你也不用再怕被人戳脊梁骨了。」
「隻是我這一胎得來不易，我與姐姐又是有些舊怨。希望日後凡是我在的地方，你都能夠避開些，省得衝撞了我的孩兒，讓侯爺不喜。」
我盯著她，不置可否：
「好說，好說。」
沒在我臉上看到憤怒之色，她似乎不太滿意。
哼了一聲就去拽江勉撒嬌：
「侯爺，人家有些不舒服，孩子好像在踢我呢，你摸摸……」
我沒忍住趁著轉身翻了個白眼。
上輩子輸給這種人，
真是晦氣。
不過柳茹的好日子到底沒過幾天。
許是恩寵太盛，讓她飄了。
她居然趁著江勉外出，公然與那白面家丁在房中苟且。
江勉聽了御醫的話本就疑神疑鬼，安排了好幾個眼線在柳茹院子周圍。
這一有動靜，就如羊入虎口，被抓了個正著。
江勉本來以為自己真的有後了，是真心高興過一場的。
可如今美夢破碎，自己頭頂還長了一片遼闊的草原，心中極度扭曲，當場就揮劍砍向了奸夫。
他幾乎被那虎狼之藥掏空了身子，沒什麼力氣砍人。
刀斬在奸夫脖頸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連砍十幾下，那顆頭顱都沒被徹底砍下來，還連皮帶筋耷拉在一邊。
很好，這位正是上輩子用弓箭將我射S的家丁。
如此，
也算是報了仇了。
此時江勉的臉上、身上被飛濺的血液沾滿，配上他癲狂的表情，十足像個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柳茹哪裡見過她的勉哥哥這副模樣？
白眼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
可江勉已經恨極了她，命人將她關去了柴房，日日變著法子折磨。
我後來抽空去看過柳茹一眼。
昔日嬌媚傲氣的女子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早已不成人形。
見我過來，她撲到我腳邊，求我救救她。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臉，不贊同地搖搖頭：
「你的今天都是我贈你的禮物，你怎麼還向仇人求救？」
她聞言，重重摔倒在地，似乎這才想明白一切的關聯。
我離開時，她眼中已無半分生機，可嘴裡卻還在喃喃：
「為何要這樣害我……」
為何？
大概，為了平息我曾經那千百個不眠夜吧！
13
自從柳茹事發之後，江勉好似變了個人，不再整日沉溺於後院。
大抵他也知道，自己此生無緣子嗣，想從其他地方一雪前恥。
他依舊頻繁出入青樓，與三皇子走得極近。
但這段時日以來，三皇子本人日子也並不好過。
皇子之中隻有他一人幸免於難，這本身就十分可疑。
何況，他的確是參與了給獸群下藥的事。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聖上終究是查到了他頭上。
他想將自己摘除嫌疑，每日忙得焦頭爛額。
江勉趁此機會，借著上輩子的記憶，為三皇子立下幾樁不小的功勞。
逼得聖上暫時按下了治罪的心。
江勉由此徹底取得三皇子信任，
證明了自己即便已是個廢人，依舊能攪動風雲，將其餘人踩在腳下。
按理說，太子之位應當板上釘釘，可聖上卻始終沒有立太子的旨意。
三皇子坐立難安，終於決定豁出去，替自己搏一個前程。
畢竟如今有江勉這個先知在身邊，他信心大增。
接連幾日，京中似乎籠罩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連街道上的販夫走卒都少了不少。
許久未見的江勉推開我的房門，神色莫名：
「阿音，我如今這樣，你可解氣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假裝聽不懂：
「夫君說什麼呢？自從你受傷之後，我心裡日日難安呢。」
我可沒騙他。
每時每刻都在思索怎麼報仇，自然是難安的了。
他卻笑笑，過來握住我的手：
「你無需騙我，
我知道你也回來了。從你選擇不救我開始，再到後來的冷眼旁觀，我就懂了。阿音，你從前看我的眼神不是這樣的，所以我確定，你和我一樣，重生了。
「你是不是奇怪為何我不折磨你？因為我自己受傷之後才發現，每一天都是那麼難熬，這才明白，這世間最愛我的人就隻有你。上一世你連性命都願意為我付出，我卻辜負了你，所以這輩子我願來補償。
「我知道你投靠了昭華公主，可那又如何？縱使你我都知道未來發生的事，你卻還是阻止不了該發生的一切。
「不過沒關系，我不會怪你，也不會傷害你。如今皇室裡，隻有三皇子有資格繼承大統。等我助他成事，得了那從龍之功，我們就忘記上輩子的一切，重新開始。
「我會給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還有無上尊榮。我們可以領養個孩子，依舊幸福地過一生。乖乖待在府中，
哪裡都不要去，等我回來。」
他在我震驚的目光中絮絮叨叨說了一堆。
然後轉身鎖門，還派了人在房門口守著。
江勉毫無疑問是聰明的。
但他也犯了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
太小看女子。
待他離了府，我摸出袖中藏著的特制哨子，放在嘴邊吹響。
有風刮過。
片刻後，門外響起數聲悶哼。
緊接著金屬聲落地，被緊鎖的房門再次洞開。
14
宮變就這樣來得毫無徵兆，又仿佛理所當然。
喊S聲震天，隱隱能看到皇宮各處映出火光。
三皇子聯合禁軍統領，率兵直逼宮闱之內。
而江勉一身戎裝，志得意滿地陪在三皇子身側，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仿佛早已勝券在握。
皇宮內亂作一團。
聖上重病在床，而三皇子舉劍立於龍榻之前，苦口婆心勸他禪位。
「父皇，你年紀大了，該享清福了，為什麼非得霸佔著這龍椅不肯下呢？你如今除了我還有的選嗎？難道就因為我母妃出身不夠高，就連機會都不肯給我！」
聖上捂著胸口直喘粗氣：
「孽……孽障……」
三皇子丟下劍，竟彎腰去扯聖上的衣襟，笑得無比癲狂：
「你看不起我又怎樣？你那些出身高貴的兒子們，還不都栽在我的手裡。如今皇室裡隻我一人健全，難道你還想弄個缺胳膊少腿的上皇位？父皇，下詔書吧，這樣我念在父子之情上，還可以讓你頤養天年。否則……就別怪兒子心狠手辣了。
」
「就憑你這大逆不道之輩，還妄想榮登那至尊之位？兒臣救駕來遲，還望父皇恕罪！」
就在這時，寢殿大門被一腳踢開，現出昭華公主身披銀甲的颯爽身影。
與此同時，宮門內外驟然亮起無數火把，頃刻間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看著蕭漪蘭完好無損的腿，三皇子臉色劇變：
「昭華？你怎會……」
蕭漪蘭冷笑一聲，聲音中氣十足，哪裡有半分虛弱之相：
「我怎會在此？自然是來恭請父皇聖安，並清理你這不忠不孝的逆賊！」
局勢一下子逆轉！
江勉見狀，臉色煞白，指向龍床駭然道：
「殿下，快，抓住聖上！」
不得不說，江勉反應還是很快的。
他應該一瞬間就明白他們已經中計，
所以想第一時間挾持聖上，以換得一線生機。
況且除了此時殿內伺候著的宮女外，他二人離龍榻最近，正好可以掌握先機。
可他到底還是算錯了！
因我一直低著頭，加上他心中默認我被關在府中，所以始終沒注意到宮女之中，還藏著一個我。
我飛起一腳踢落三皇子手中的劍，又回身一腳踹上江勉胸口，微笑看著他摔砸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他的身子早已虛弱不堪，哪裡受得住我這樣全力一擊？
頓時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來，隻能睜著驚恐的眸子看著我：
「阿音……你……你……」
就這一瞬的功夫，蕭漪蘭早已帶兵闖入，將反賊全數擒住。
聖上扶著我的胳膊起身，
哪裡還有方才病弱的樣子。
他背著手，蹙眉在三皇子和江勉面前踱步好幾圈，才失望地連說了三個「好」字。
也定下了叛賊一黨接下來的命運。
15
我去天牢看江勉，告訴他柳茹瘋了的消息。
她趁送飯的家丁開門之際，咬下對方一塊肉，逃了出去。
在街上瘋瘋癲癲數日之後，最終被人發現浮屍在城外的江裡。
江勉聽了，卻沒什麼大的反應，隻抬眼看我，眼中滿是血絲：
「別人的S活我管不了，但是阿音，你就真的不肯原諒我嗎？這輩子我未曾傷害過你，隻想與你重新開始而已，為什麼你就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我挑眉，事到如今，他居然還在做夢呢。
「從你貶妻為妾開始，
我對你就隻剩下恨了。多了一輩子，這恨隻會越來越深。你現在跟我講這些，是想我心軟為你求情？」
他猛地搖頭，眼中溢出淚來：
「不是！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重生嗎？上輩子自你走後，我才漸漸開始發現，原來我真心愛著的從來都隻有你而已。
「我看著你曾經住過的院子，睡過的床，用過的鏡子，種下的花……每時每刻，都痛苦不已。整個侯府都是昔日裡你愛我的回憶，可我卻親手把你弄丟了。我痛不欲生，最後是在一個冬夜裡自盡的。我沒法過你不在的日子，阿音，不管你信不信，我前世今生，都隻真心愛過你。」
隻真心愛我？
或許吧。
但我可不稀罕呢。
看著江勉如今那一副深情款款，又虛弱不堪的模樣，我心中暢快無比。
說我狠毒也好，說我無情也罷。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我隻覺得惡心。
好在即便不用弄髒我的手，江勉應該也是時日無多了。
我起身，再次欣賞了一遍他落魄悽慘的樣子，好心告知：
「侯府今後沒了主人，便不好管理。我幫你遣散了家僕,將它改造成一個善堂,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棄嬰及女子，也算是給你祖上積點德了。」
聞言,他卻急得想撲來抓我的裙角：
「侯府怎會沒有主人？你是我的妻子,縱使我不在了,你也是侯府主母，為何要改成善堂？我不能讓侯府基業毀於我手上！」
我回身,頗有些憐憫地看著他：
「哦，忘記跟你說了。皇太女念我護駕有功，專門替我向聖上求了情，斬斷與你這亂臣賊子的關系。我已休夫，如今獨身一人,
再也不是侯府之人了呢。」
江勉伸向我的手始終碰不到我的裙角,最終頹然放下，失心瘋般開始喃喃自語：
「怎麼可以？你是我的妻子,今生今世都該是我的人。你不能休我,我不同意,不同意！」
我冷哼一聲，抱臂看她：
「既如此，那我向天許願，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永生永世都不會再遇到你！等你S了,我就將你的骨灰和柳茹葬在一處，讓你們生同衾，S同⽳,⽣生世世在⼀起！」
「不！阿⾳，不要！不要拋下我,我不想與柳茹葬在一處,百年之後，哪怕在你附近守護你,我也願意,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撕⼼裂肺的哭喊在天牢陰暗逼仄的空間⾥不斷回響。
我懶得再理他，⼀步一步走向我的光明。
蕭漪蘭已被⽴為皇太女,
我願輔佐她,⾃請戍邊。
爹娘老去,再無⼼力衝鋒陷陣。
兩個哥哥被溺愛著長大,根本扛不起重任。
而我將帶著祖母未盡的⼼願，親赴邊關，告訴世人⼀個道理：
⼥子的⼿,既繡得了錦緞，自然也守得住城，定得了邦。
這世上最好的劍，本就不論雌雄，隻論鋒芒。
天下人當知,巾幗立處，即是皓月凌空，山河永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