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末去健身房銷卡,剛到前臺就被店長攔下。


 


“退卡可以,違約金扣除餘額的80%。”


 


店長指著我的合同:“還要補交一筆手續費,3000塊。”


 


見我皺眉,他施舍般補充:“這也就是看你還是學生,換了別人,這卡裡的錢一分都別想拿回去。”


 


我這卡裡還剩5000塊!扣完還得倒貼?


 


我試圖普法:“你們這是霸王條款,根據相關法律規定,預付卡退費不得設置不合理的違約金,你們得整改。”


 


店長嗤笑一聲:“小美女,別拿網上那套忽悠人。這麼跟你說吧,我們的合同是請頂級律師寫的,天衣無縫。”


 


巧了不是。


 


我林溪,

京大法律系博一。


 


專攻合同法,協助導師起草過數項行業規範,從無敗績。


 


……


 


店長翻了個白眼,語氣不善。


 


“我看你填資料寫的是學生,學生證拿出來我核對一下。”


 


我把京大的博士生證遞給店長,他嘴角向下撇了一下,翻開證件小聲嘀咕。


 


“林溪,京大法律系博士。”


 


接著他又是冷哼一聲:“怪不得這麼軸,別以為讀S書就有用。”


 


“知道我們老板是誰嗎?本地商會的副會長。處理的都是你這種想鑽空子的刺頭。”


 


旁邊一個練得像發面饅頭的私教也陰陽怪氣上來幫腔。


 


“小姑娘,

勸你識相點。乖乖把手續費交了,不然我們法務部起訴你違約,到時候你的徵信花了,書都白讀。”


 


“你那個學生證,在這個社會上,還沒我的肱二頭肌好使,懂嗎?”


 


我懶得和他們廢話,伸手要去拿回證件。


 


畢竟今天還要趕回學校改論文,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法盲身上。


 


沒想到店長手一縮,語氣輕慢。


 


“等等,按規定退卡前要做體測,確認你沒有身體隱患。”


 


“但是你放心,雖然你也沒咋練,走個過場就行。”


 


“隻要你配合,馬上給你辦。”


 


我攥緊錄音筆,《民法典》關於格式條款的規定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經營者不得強制消費者接受服務。


 


到底是誰給他們的底氣這樣明搶?


 


見我沉默,那個私教不耐煩地直接上手拉我的胳膊。


 


把我往裡面的體測室推搡。


 


“我告訴你小丫頭片子,進了這個門,別說體測,就算今天要你把所有的器械都擦一遍,你也得照辦。”


 


“仗著自己是名校生,眼珠子都快長頭頂上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事情已經荒謬到我想笑。


 


他們以為自己是誰?黑社會嗎?


 


想扣人就扣人。


 


我輕輕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


 


“你是覺得法律管不到你們這家店嗎?”


 


“你就不怕我打12345和稅務局舉報你們?”


 


聽說我要舉報,

店長語氣反而更加猖狂。


 


“哎喲喂,嚇S寶寶了。”


 


“我告訴你,我們店開業到現在,被舉報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倚著前臺,抖著腿。


 


“小妹妹,在這條街,我們就是規矩。你盡管舉報,看看是你那本破法律書硬,還是我們的後臺硬。”


 


接著,他把我的學生證隨手扔進了櫃臺深處鎖起來。


 


“證件先扣這兒,做完體測再還你。”


 


我看著被他鎖進抽屜的證件,對他微微一笑:


 


“那就麻煩你們保管好了。”


 


畢竟待會等巡捕和市監局來做現場筆錄時,這會是件很重要的非法扣押證據。


 


今天要不把這黑店變成普法教育地和偷稅漏稅典型。


 


我林溪的名字,以後倒著寫。


 


我剛被推進體測室,門就被反鎖了。


 


我看裡面隻有一臺體脂儀,正想轉身出去。


 


還沒走兩步,那個私教就拿著一疊表格擋住了門。


 


“哎,又是你這個弱雞,怎麼沒買課就想跑?”


 


體測室外正在休息的幾個會員都好奇地看向這邊。


 


我懵了。


 


“買課?我不是來退卡的嗎?”


 


私教斜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極其油膩且猥瑣。


 


“我好心幫你做身體評估,你這是什麼態度?”


 


接著他冷笑一聲,指著我的腰身。


 


“看你這體態,骨盆前傾,圓肩駝背,如果不現在買那個‘蜜桃臀’特訓課,

待會兒腰椎斷了,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那都是你自找的。”


 


我搖搖頭,平淡開口:“我不買,我的體檢報告很健康。”


 


玻璃門外的會員不可置信地望向我,更有幾個常來的阿姨隔著門縫勸道:


 


“妹子,這是他們的規矩。”


 


“不買課不讓走,之前有個小伙子被耗了四個小時。”


 


另一位大哥壓低聲音:“他們這私教很暴力的,上次有個人不買,被他們在體測時故意弄傷了,最後還得賠器材錢。”


 


我望著他們關切中帶著無奈的眼神,又瞥見私教臉上毫不掩飾的貪婪,忽然笑了。


 


攤開手,無奈道:


 


“我是窮學生,買不起你們一節課600的拉伸。


 


“3000的手續費我都交不起,我還是駝背著吧!”


 


話像一根針,輕輕戳破了積壓在會員心中的怨氣。


 


外面的休息區頓時響起嗡嗡議論聲。


 


一個穿著瑜伽服的女生猛地提高了音量,語氣裡滿是心疼和氣憤:“就是,這也太坑了。我剛才被忽悠買了個燃脂課,你猜怎麼著?就是讓我去跑步機上跑一小時,還要收500。這哪是健身,這是搶劫。我一周的工資都沒了。”


 


旁邊的大叔立刻感同身受地接話:“我這辦年卡就花了五千多,尋思下班遊個泳。好家伙,進門還要買什麼‘必須裝備’,泳帽賣100,外面才10塊。我不買還不讓下水,說我不衛生。這哪是遊泳,這是遊我的血汗錢。


 


他越說越激動,引得周圍不少人點頭。


 


一個剛練完的小伙子也忍不住吐槽,“你看那個拉伸區,非說我肌肉緊張必須買拉伸課,不然會殘廢。按了十分鍾收我800,還說是大師手法。這不就是變相強制消費嗎,吃相太難看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從私教課、儲物櫃,延伸到蛋禁品、運動飲料,幾乎店內所有項目都被拎出來吐槽了一遍。


 


價格高得離譜,服務卻極其敷衍,而且很多項目還帶有恐嚇性質。


 


先前那個店長拿著麥克風還想維持秩序,尖聲喊道:“都安靜,我們是高端會所,定價合理,自願消費。”


 


那位大叔直接吼了回去,臉漲得通紅,“自願個屁,你們把門一關,好幾個大漢圍著,能不自願嗎?

這叫軟禁。”


 


“就是,把我們當豬宰還有理了?”


 


“這根本不是健身,這是受罪,是花錢買氣受。”


 


人群的情緒徹底被點燃了。


 


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旁邊幾個肌肉發達的教練立馬衝過來鎮壓。


 


他們直接把槓鈴片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咣”的巨響,地面都跟著震動。


 


剛才還在吐槽的會員們頓時噤若寒蟬。


 


私教頭子轉頭對我露出猙獰的冷笑。


 


“你帶頭鬧事,現在跟我們去辦公室談談。”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會員在看到那群肌肉男後慌了神。


 


這家網紅健身房以“硬漢管理”和“流氓法務”聞名。


 


鬧事的人不僅要被教練“物理教育”,還要被起訴騷擾經營。


 


大家畢竟隻是來鍛煉的,誰也不想惹上一身騷,最後還是罵罵咧咧地散開了。


 


在教練的眼神鎮壓下,我沉默地被帶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VIP談單室”。


 


坐下後,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當著他們的面,拿出手機打開了錄音界面,並對準了牆上沒有任何營業執照的空白處拍了照。


 


然後全部發送給我爸,這家店的稅務問題早就被上頭盯上了。


 


原來他們所謂的“流水千萬”是這樣賺的。


 


那店長先是一愣,隨即嗤笑:“隨便你拍,隨便你告,我們合法經營,不怕你!”


 


“上個月有個大V也是這麼鬧,

我們法務直接送了他一份律師函,索賠金額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壓低聲音,“五十萬。最後那個大V在直播間公開道歉求和解。”


 


他俯身靠近我,用隻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說:


 


“知道我們法律顧問是誰嗎?以前是經偵大隊的。現在這些霸王合同,都是他親自把關的,完美規避了所有法律風險。”


 


“你那些書本上的法條,在他眼裡就是廢紙。”


 


一股混合著被輕視的惱怒和遇到強敵的興奮感,猛地竄了上來。


 


我指尖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那店長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低聲對著耳機講了幾句話。


 


然後斜眼上下打量我。


 


“既然你不想體測,

那我們就在這裡給你做個‘靜態評估’。”


 


兩個教練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我心中冷笑,知道這必然有詐,但為了搜集更多證據,還是坐著沒動。


 


其中一個教練突然拿著手機,對著我未經任何修飾、且因坐姿顯得有些堆疊的腹部瘋狂抓拍。


 


鏡頭幾乎懟到了我的臉上和胸口。


 


甚至在我下意識用手遮擋時,抓拍了我驚慌失措、表情扭曲的瞬間。


 


構圖充滿了惡意的審視和羞辱感。


 


“小丫頭,這是我們為你建立的‘形體檔案’。”


 


“清晰度很高,隻要買五萬塊的私教課,這些照片就會作為‘改善前’的數據封存。”


 


“要不然這組照片就會被貼在門口的‘反面案例’展示牆上哦!

甚至投放到休息區的大電視上,讓全店的人都來引以為戒。”


 


我斬釘截鐵:“不買,我沒有同意拍攝,請你們立刻刪掉。”


 


店長像是聽到了笑話。


 


“按照入會協議,我們有權記錄會員的身體數據用於教學研討。”


 


我氣笑了:“用這種帶有侮辱性質的抓拍來教學?你們已經侵犯了我的肖像權和隱私權。”


 


他們有恃無恐。


 


“我們的合同寫得清清楚楚,會員進入場館,默認為同意接受身體數據採集並用於非商業性內部展示。”


 


他特意強調“非商業性”和“內部展示”,那副鑽法律空子的嘴臉讓人作嘔。


 


我沒想到他們如此下作。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我勸你還是刷卡算了。五萬塊,就當買個面子。”


 


“這種‘豬腩肉’的照片要是發到你們學校的表白牆上,你說你會不會火啊?”


 


我不動聲色,他們以為我被嚇傻了,發出不懷好意的低笑。


 


“我告訴你,今天剛好有一批你們學校法學院的老師來團建體驗。”


 


“你也不想自己這副狼狽模樣被自己的導師同行看到吧?”


 


我迎上他戲謔的目光,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清晰地開口:


 


“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該害怕的,不是我。”


 


“而是你們。”


 


那個店長誇張地拍了拍大腿,又和旁邊的教練擠眉弄眼,發出一陣哄笑。


 


“那我就明著告訴你,今天這錢你出定了,照片我們也貼定了。”


 


“有本事,你現在就讓我害怕一個看看?”


 


就在那店長手指幾乎要戳到我鼻尖的瞬間,健身房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談笑聲。


 


幾十個穿著幹練運動裝、氣質儒雅的人走了進來。


 


那店長眼睛猛地一亮。


 


“快,快把那幾張照片給我投屏到大廳電視上。”


 


“讓這些大律師們都看看他們校友的‘風採’,

我看她還怎麼裝。”


 


前臺效率奇高,幾秒鍾後,休息區那塊巨幅液晶屏幕上,我那幾張角度刁鑽的醜照被無限放大,循環播放起來。


 


店長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等待著預料中的社S現場。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屏幕上那無比醒目的照片。


 


“诶?你們看那大電視!”


 


預想中的嘲笑沒有出現。


 


相反,人群中開始響起驚愕的議論聲。


 


“等等!那個、那個不是林溪師妹嗎?!”


 


“林溪?那個法學專業第一,連拿三年國獎、剛發了核心期刊的林溪?”


 


“那照片……是不是涉嫌侵犯人格權了?”


 


“不是,

一家健身房憑什麼這麼侮辱人?這取證手段也太非法了吧!”


 


“就是啊,這家健身房背後什麼勢力啊這麼無法無天?”


 


群情瞬間激憤起來。


 


不知是誰先喊了第一句。


 


“撤下來!立刻撤下來!”


 


立刻有人高聲響應。


 


“保留證據!這是侵權!”


 


聲音開始變得整齊劃一,那是法律人特有的威嚴。


 


就在店長一籌莫展時,一道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傳來。


 


“都停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一個發際線略高但眼神銳利的男人緩步走來。


 


店長立刻挺直了腰板,像看見了救星。


 


“王總,

你可算來了。”


 


那男人絲毫不把這群“書呆子”放在眼裡,嘴角勾起嘲諷。


 


“我是王強,這裡的總經理。我表哥是區裡的,怎麼,想鬧事?”


 


“如果你們覺得自己的嘴皮子利索,法院的大門敞開著,我隨時奉陪。”


 


他掃視著眾人,現場一下子鴉雀無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S寂中。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突然笑了。


 


“王總經理,這場官司,我來陪您打。”


 


王強的目光像毒蛇一樣,落在我身上。


 


他嘴角上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


 


“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蛋子,

要跟我打官司?林溪是吧,我聽說過你,讀書讀傻了吧。這裡是生意場,不是你的答辯現場。”


 


他身後的教練團隊立刻附和著發出嗤笑聲,先前那個拍照的私教更是得意地揚起了手機。


 


“王總,跟她廢什麼話,她就是想賴賬……”


 


王強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與我平視,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林同學,很有種。但你知道跟我打一場官司意味著什麼嗎?這合同是我們花大價錢設計的。你會面臨漫長的取證、一審二審、執行異議……”


 


“就算你僥幸贏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你得到的賠償,可能還不夠你付這3000塊手續費的律師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