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頓了頓,繼續威脅。


 


“現在,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辦了這張卡,籤一份和解書,我可以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否則,我不介意讓你的檔案裡多一條……尋釁滋事的記錄。這對你以後進律所、考公,恐怕不太好吧?”


 


大廳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師兄師姐的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我心底那股火,猛地竄了起來,燒得又烈又旺。


 


有多少想鍛煉的普通人,就是因為這復雜的合同陷阱,這高昂的維權成本,這才一次次選擇了吃啞巴虧?


 


仗著消費者不懂法,仗著大家怕麻煩,所以肆無忌憚地制定霸王條款,強行扣費,侮辱人格。


 


甚至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偷拍、勒索,企圖榨幹會員的錢包。


 


可他們算錯了一點。


 


今天,站在這裡的我,林溪,偏要跟他們槓到底。


 


我迎著王強那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目光,向前逼近了半步。


 


“王總,您說得對,維權確實難。”


 


“你們把法律當成你們斂財的遮羞布,把訴訟成本當成你們欺行霸市的護身符。”


 


“但這官司,我打定了。不僅要打,我還要把它打成指導性案例,寫進明年的法考教材裡。”


 


話音落下,全場先是一片極致的寂靜。


 


隨即,如同點燃了引線的炸藥庫,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和叫好。


 


“說得好,師妹硬氣!”


 


“告S他們,我們全體支持你!”


 


“終於有人敢整頓這個行業了。


 


我環視周圍激動的人群,聲音更加堅定:


 


“企圖用流程繁瑣嚇退維權者,可我們法律人不是好欺負的。”


 


王強笑了,他慢條斯理地鼓起掌。


 


“林同學,你的口才不錯,適合去幹傳銷。”


 


他話音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陰鸷:“你似乎忘了,現在門關著,這是誰的地盤。”


 


他抬手示意,十幾個拿著重型器械的教練突然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將我和幾個帶頭的律師團團圍住。


 


他們手中拿著鐵棍和啞鈴,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你以為,我會給你走出這個門去起訴的機會嗎?”


 


“現在,我懷疑你們涉嫌聚眾鬧事,

破壞店內昂貴器材。按照店規,我們有權扣留你們進行索賠。”


 


他身後的店長立即會意,大聲喊道:“把門鎖S!把這些鬧事的人全部看住,特別是這個帶頭的女的。”


 


幾個壯漢立即上前,粗暴地想抓住我的手臂。


 


我試圖閃躲,但空間狹小。


 


王強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同學,現在你還覺得能告我嗎?”


 


周圍的會員們嚇得縮成一團,有人想要報警,卻發現信號似乎被屏蔽了。


 


現場的氣氛瞬間從激昂變得劍拔弩張。


 


我咬緊牙關,手心出汗。


 


這一刻,我終於真切地體會到,當暴力赤裸裸地威脅人身安全時,講道理是多麼無力。


 


王強看著我緊繃的身體,

滿意地笑了:“看來,林同學終於學會怎麼做人了。”


 


他示意教練:“把她帶到辦公室去‘冷靜’一下。其他人,誰敢動就讓他賠償一百萬的器材損耗費。”


 


就在那隻粗糙的大手要抓到我肩膀的瞬間,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大門方向傳來。


 


“王總經理,好大的官威啊。”


 


王強的表情一滯,看清來人後擠出幾分勉強的笑意。


 


“趙教授?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趙教授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走到我面前,把那隻伸向我的髒手擋開,確認我無恙後,才轉向王強。


 


他語氣平和,卻自帶一種庭審現場的壓迫感。


 


“林溪是我帶的最有天賦的博士生,

不知她哪裡得罪了你,需要動用這麼多人來私設公堂?”


 


王強臉色變了變,隨即恢復鎮定。


 


“趙老,您這學生帶頭賴賬,煽動會員退費,我們隻是維護正常經營秩序。”


 


我趁機開口:“導師,他們還用偷拍的隱私照片威脅我,強賣五萬塊的課,否則就在大屏公放。”


 


王強依然強硬:“趙教授,我敬你是法學泰鬥,但這裡是商業場所。而且我表哥在分局,這事兒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你們學院搞學術的,還是別摻和江湖上的事。真要硬碰硬,小心晚節不保。”


 


趙教授平靜地注視著他:“所以,你現在是用關系來威脅我了?


 


我忍不住開口:“老師,他們屏蔽了信號……”


 


趙教授抬手制止了我,對王強說:“小王,你還記得當年你那個法律顧問也是我的學生嗎?但他因為偽證罪進去了。”


 


王強冷笑一聲:“趙老,別拿老黃歷嚇唬人。現在的社會,錢和權才是硬道理。”


 


趙教授從隨身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那我給你看點硬道理。”


 


“這是剛剛稅務稽查局立案的通知書復印件,這是消防支隊的臨時查封令,這是……”


 


王強打斷他,“這些嚇不倒我,我有關系,打個電話就能擺平。


 


他不再看趙教授,而是直接對我宣戰:“林溪,你不是要打官司嗎?好,我成全你。我們法庭上見。”


 


“我會動用最好的律師團隊,把戰線拉長。我會讓你在無盡的舉證、質證、鑑定費用中,耗盡你的精力和積蓄。”


 


我知道他不是在虛張聲勢,資本確實有能力這麼做。


 


對於普通學生,這種消耗戰是致命的。


 


趙教授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看向王強。


 


“小王,她不是一個人,她背後是我們整個法學院校友會。”


 


回到法學院,法律援助中心的燈火通明。


 


幾位已經在各大紅圈所做到合伙人的師兄師姐連夜趕回,眼神裡閃爍著久違的熱血。


 


趙教授言簡意赅,

“這是整頓預付卡消費亂象、打擊侵犯隱私營銷的關鍵一戰。”


 


他目光掃過我們:“林溪,你是當事人,也是主控手。現在,分配任務,深挖合同漏洞,固定侵權證據。”


 


會議剛進行到一半,我的手機震動起來。看到來電顯示,我愣了一下。


 


還沒等我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我爸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溪溪,你發來的錄音和照片我看了,簡直目無王法。”


 


他的聲音帶著震怒。


 


“偷稅漏稅都漏到我閨女頭上了,當我林國棟是擺設嗎。”


 


“你媽剛才看到群裡流傳的那個大屏視頻,看見那幫人圍著你,氣得心髒病都要犯了,這幫人真是無法無天。”


 


我爸的聲音斬釘截鐵:“溪溪,

你做得對。這件事,於公,我們稅務局稽查科必須管,而且要倒查三年賬目。於私,敢這麼羞辱我女兒,我就要讓他們知道,稅法到底有幾條高壓線。”


 


“你安心配合趙教授準備訴訟,行政稽查這邊,交給爸。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後臺硬,還是國家稅收的法網硬。”


 


掛了電話,我走回會議桌旁。


 


趙教授和師兄師姐們都看著我。


 


我解釋道:“是我爸,稅務局已經成立專案組,明天一早就會進駐健身房查賬。”


 


趙教授聞言,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好,林科長的‘金稅工程’果然名不虛傳。”


 


“這下,民事訴訟和行政稽查雙管齊下,我看王強還能狂到幾時。


 


一位師兄興奮地一拍手:“太棒了。隻要查實他們偷逃稅款,他們的資金鏈就斷了,再好的律師也救不了他們。”


 


師姐也笑道:“看來,我們得加快進度了,別讓健身房倒閉了,我們的傳票還沒送到。”


 


會議室內,氣氛更加熱烈,充滿了必勝的信念。


 


這一次,他們真的踢到鋼板了。


 


一周後,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審判庭。


 


旁聽席座無虛席,除了法學院的學生、媒體記者,還有許多受害的健身房會員。


 


我坐在原告席上,身邊是擔任我訴訟代理人的趙教授,以及一位業界頂尖的訴訟律師師兄。


 


我們面前擺放著厚厚的卷宗和整理好的證據清單。


 


對面,被告席上,

王強一身浮誇的名牌西裝,臉色卻有些憔悴。


 


他身後的律師團隊個個面色凝重。


 


王強甚至還在試圖用眼神向我施壓。


 


審判長敲下法槌。


 


“現在開庭。”


 


庭審一開始,王強的律師就率先發難,試圖混淆視聽。


 


“審判長,各位陪審員,”


 


“我方健身房的所有收費均有合同依據,完全遵循契約精神,何來欺詐?會員入會即視為接受《會員守則》,身體評估是為保障運動安全,何來強迫?我方一切行為合法合規。”


 


他甚至倒打一耙。


 


“反倒是原告林溪,惡意利用專業知識找茬,煽動會員退費,破壞我方正常經營,我方保留追究其商業誹謗的權利。


 


王強微微頷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輪到我們發言時,我隻是沉穩地起身,向法庭遞交了我們的起訴狀和核心證據目錄。


 


因為法庭調查階段,證據質證環節,才是真正的屠S開始。


 


對方律師試圖將扣留證件、強制推銷合理化為“管理需要”和“熱情服務”。


 


面對對方員工統一口徑的偽證,我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


 


眼神冷靜,沒有絲毫慌亂。


 


當對方律師慷慨陳詞完畢,審判長看向我:“原告方對被告方出示的證據,有無異議?”


 


我慢悠悠地站起來,順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全場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王強那邊的人臉上帶著一絲緊張。


 


“剛才被告方律師說得是挺感人,把敲詐說成服務,聽得我差點都要感動辦卡了。”


 


旁聽席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我拿起那份密密麻麻的《入會協議》。


 


“被告口口聲聲說這是契約精神。是,字是籤了,3000的手續費,500的跑步費,寫得挺小,藏得挺深。”


 


我頓了頓,看向審判長,表情無辜,“但這跟搶錢……哦不,我的意思是,這跟顯失公平它也不沾邊啊?這就是純粹的掠奪。”


 


笑聲更明顯了一些,連**員都忍不住抿了抿嘴。


 


我轉向剛才作證的那個店長,他眼神有點躲閃。


 


“你們說拍照是為了教學研討。

審判長,我雖然不健身,但您別騙我,對著我的小腹特寫抓拍,甚至在休息區大屏循環播放,這能研討出什麼?研討如何進行身材羞辱PUA嗎?”


 


旁聽席這回沒忍住,爆發出了一陣哄笑,幾個深受其害的會員更是鼓掌叫好。


 


“肅靜,肅靜。”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眼神裡卻透著一絲嚴厲地看向被告席。


 


王強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來。


 


我收起玩笑的神色,語氣認真了些。


 


“說正經的。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和《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條,提供格式條款一方不合理地免除或者減輕其責任、加重對方責任、限制對方主要權利的,該條款無效。”


 


“不是您找所謂的高級律師寫的合同,

它就有理了。法律不保護非法目的。”


 


接著,我拿起稅務局那份新鮮出爐的《稅務行政處罰事項告知書》。


 


“這份剛收到的文件明確指出,被告存在嚴重的陰陽合同行為,私教課收入大量轉入私人賬戶。說白了,就是一邊坑會員的錢,一邊挖國家的牆角。”


 


我看向王強,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不是什麼商業模式創新,這是犯罪。”


 


“好!!”


 


“林博士牛逼!”


 


“就是這樣,查封他們!”


 


旁聽席上,我們學校的同學們激動地歡呼起來,其他被坑過的會員也紛紛叫好。


 


場面一度有些沸騰,法警不得不再次維持秩序。


 


審判長示意我繼續。


 


我感受到對面王強那道幾乎要S人的視線。


 


我話鋒一轉。


 


“審判長,剛才我們討論了合同詐騙和稅務問題。現在,我想請法庭關注被告方另一個嚴重違法行為。”


 


王強額角滲出大顆的冷汗,手開始發抖。


 


“那就是對我,以及無數會員人格尊嚴的肆意踐踏。”


 


我操作電腦,將他們偷拍的視頻截圖和聊天記錄投射到法庭的顯示屏上。


 


“在未經我允許的情況下,他們利用隱蔽攝像頭,刻意捕捉會員更衣、體測時的隱私畫面,並以此威脅會員購買高價私教課,否則就公開處刑。”


 


我轉向審判長,擲地有聲。


 


“這不是銷售技巧,

這是赤裸裸的敲詐勒索。是利用消費者的羞恥心,進行的精神綁架。其行為之卑劣,性質之惡劣,令人發指。”


 


王強猛地站起來,碰翻了水杯。


 


“反對!她在汙蔑!那是內部資料!”


 


審判長看向我,“反對無效,被告方請保持肅靜。原告繼續。”


 


我將厚厚的受害者證詞和警方剛提取的硬盤數據清單呈交法庭。


 


“審判長,這並非個例。”


 


“根據警方的初步調查,在其辦公電腦中發現了超過2000份類似的‘羞辱檔案’,受害者涵蓋了學生、白領甚至家庭主婦。”


 


“隻是絕大多數人因為害怕曝光,選擇了花錢消災,

被迫購買了那些毫無用處的課程。”


 


我深吸一口氣,做出最後陳述。


 


“這表明,利用隱私進行勒索營銷,是被告健身房一項成熟、且持續運行的黑色產業鏈。這已經不僅僅是商業糾紛,更是對公序良俗的公然挑釁。”


 


我的話音落下,旁聽席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王強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面如S灰。


 


“審判長……我還有話要說……”


 


“我們連鎖店有好幾百員工……如果重罰,他們都會失業……由於經營困難……”


 


這已經是試圖用“賣慘”和綁架就業來給自己脫罪了。


 


我微微一笑。


 


“巧了,就在今天上午,該健身品牌的總部已經發布了緊急聲明。”


 


“鑑於王強先生及其分店的嚴重違法違規行為,嚴重損害品牌形象,總部決定即刻撤銷該分店的品牌授權,並配合司法機關追究其法律責任。”


 


我舉起手機,屏幕上正是那條聲明。


 


“換句話說,王總經理,您被切割了。您背後的資本,好像並不打算為您這個法盲買單呢。”


 


王強如遭雷擊,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怎麼會……我表哥說沒事的……”


 


審判長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重重敲下法槌:“休庭,合議庭進行合議,擇日宣判。對於涉嫌刑事犯罪的線索,將移送公安機關處理。”


 


庭審的硝煙散去,但帶來的震動卻席卷了全城。


 


我一下成了“整頓健身圈”的代表,在我的社交賬號下,充滿了支持和感謝的私信。


 


涉事健身房被查封整頓,王強因涉嫌敲詐勒索和逃稅被刑事拘留。


 


那家健身房門口那塊寫著“解釋權歸本店所有”的霸王牌子,被執法人員摘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市監局張貼的《預付卡消費警示》和《規範經營承諾書》。


 


其他健身房也嚇得連夜修改合同,取消了不合理的退費門檻和強制體測環節。


 


有師妹特意跑去其他分店暗訪,發回了視頻。


 


視頻裡,前臺明碼標價,並沒有強制推銷,退費流程也貼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她對著鏡頭興奮地說:“師姐,真的變了。現在去健身,再也不用擔心被關小黑屋逼單了,這都是你的功勞!”


 


看到這條視頻,我眼眶有些湿潤。


 


我所爭取的,從來就不是免除那3000塊的手續費,也不是為了炫耀我的學歷。


 


我想要的,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結果。


 


讓每一個想鍛煉身體的人,可以毫無負擔地走進健身房,享受純粹的運動快樂。


 


讓誠信經營和對消費者的尊重,回歸它本該在的位置。


 


趙教授在案例研討會上對我們說:“林溪這個案子告訴我們,法律不僅是書本上的邏輯,更是捍衛尊嚴的盾牌。哪怕隻是一張小小的健身卡,也值得我們全力以赴。”


 


會後,我爸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裡是藏不住的驕傲。


 


“閨女,幹得漂亮。你這一個案子,比我們搞十次突擊檢查都管用。現在全市的服務行業都在自查自糾格式合同呢。”


 


我走在校園裡,偶爾會有不認識的同學跟我打招呼,叫我“硬核師姐”,眼神裡帶著敬佩。


 


我知道,我做的隻是一件小事,但它像一顆火種,點燃了更多人對霸王條款說“不”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