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天夜裡，一群官差堵住了客棧的前門。
「抓逃奴！許家姐弟就在裡面！」
我正給阿姐磨墨，聽到動靜，手一抖，墨汁濺了出來。
阿姐臉色一白，抓起書就要往外衝。
我按住她。
「別動。」
我迅速脫下外衣，抓起阿姐備用的一套男裝套在身上。
「姐，從後窗走。」
「隻要進了考場，貢院重地，天王老子也抓不了你！」
阿姐SS抓著我的手：「那你呢？」
「我引開他們。」
我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我渾身發冷。
「耀祖……」
「快走！」
我一把將她推出去，關上窗戶。
然後，我故意弄出巨大的聲響，
踢翻了桌子，大喊一聲：
「爺在此！有本事來抓我！」
說完，我從前窗跳了出去，朝著相反的方向狂奔。
「在那邊！追！」
官差們像嗅到血腥味的蒼蠅，全都朝我追來。
我在京城錯綜復雜的巷子裡狂奔。
像一隻垂S的野狗。
我知道我跑不掉。
但我必須跑，跑得越遠越好，給阿姐爭取時間。
終於，在一個S胡同裡，我被堵住了。
十幾根S威棒打在身上。
我蜷縮成一團，護住頭，在雨點般的毆打中，我笑了。
因為我聽到了遠處的鍾聲。
那是貢院開考的鍾聲。
阿姐，進去了。
我被抓進了私牢。
劉家的那個親戚，
是個陰狠的中年人。
他沒把我送官，而是動用了私刑。
老虎凳、辣椒水、夾棍。
他想逼我畫押，承認阿姐是逃奴，承認我們燒了宗祠、S了人。
隻要有了這份供詞，阿姐就算考中狀元，也會被革除功名，甚至S頭。
「籤不籤！」
十根手指被夾棍夾得粉碎，那種痛，讓人恨不得立刻S去。
我痛得渾身抽搐，卻SS咬著牙關。
「呸！」
一口血沫吐在他臉上。
「我姐……是文曲星下凡……」
「你們……S不S她……」
那人暴怒，拿起烙鐵按在我的胸口。
「滋——」
焦糊味彌漫。
我慘叫一聲，昏S過去。
但我知道，我贏了。
隻要我不開口，阿姐就是清白的。
我就這樣在牢裡爛了三天。
直到放榜的那天。
獄卒在外面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今科狀元是個女的！」
「文章寫得那叫一個絕，皇上當場欽點！」
「叫什麼來著？哦對，許婉！」
聽到這兩個字，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我，猛地睜開了眼。
成了。
阿姐，成了！
然而，還沒等我高興太久，那個劉家親戚陰沉著臉進來了。
「好個許婉，竟然真的中了狀元。」
他冷笑一聲，
讓人把我從架子上拖下來。
「不過，好戲才剛開始。」
「帶上他，去金殿！」
我要被帶去當面對質。
這是最後的S局。
金鑾殿上，威嚴肅穆。
我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拖了上去，扔在金階之下。
我努力抬起頭。
看到阿姐穿著大紅的狀元袍，戴著烏紗帽，筆直地跪在殿前。
她瘦了，但背影挺拔如松。
劉家親戚跪在一旁，大聲參奏：
「啟稟聖上！新科狀元許婉，乃是逃奴出身！其弟許耀祖，更是火燒宗祠、S害鄉鄰的兇徒！」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若是入朝為官，乃是大魏之恥！」
滿朝哗然。
無數道目光像利劍一樣刺向阿姐。
聖上高坐龍椅，
聲音聽不出喜怒：
「許婉，你有何話說？」
阿姐緩緩摘下烏紗帽，放在一旁。
她轉過頭，看到了血肉模糊的我。
那一瞬間，她一直緊繃的冷硬面具，裂開了。
眼淚奪眶而出。
但她沒有哭出聲，而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女有罪。」
「但臣女之罪，不在逃奴，而在身為女子，卻妄想改命！」
她聲音清朗，響徹大殿。
控訴許家賣女求榮，控訴宗族吃人，控訴這世道對女子的不公。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聖上沉默了。
劉家親戚見勢不妙，指著我大喊：
「那許耀祖燒宗祠、斷吊橋S人總是事實！許婉包庇罪犯，同罪當誅！」
所有的矛頭，
都指向了我。
我是阿姐唯一的汙點。
隻要我活著，阿姐就洗不清。
我掙扎著，用那雙已經廢了的手，撐著地面，一點點爬起來。
我看著阿姐。
她正絕望地看著我，拼命搖頭。
「耀祖，不要……」
我衝她笑了笑。
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笑了。
「草民許耀祖，有話要說！」
我用盡全身力氣，嘶啞著嗓子大喊。
「許家賣女求榮，逼良為娼，是我燒了宗祠！」
「劉家豪奪強娶，欺壓良善，是我斷了吊橋！」
「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為！」
我深吸一口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吼出了那句藏在心裡很久的話：
「今日，
我許耀祖自願逐出許家族譜！」
「許婉與許家，再無瓜葛！」
「她是清白的！」
說完，我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
猛地低下頭，像一頭決絕的公牛，衝向了金殿旁那根巨大的盤龍柱。
姐。
清白還你。
青雲路……我隻能送你到這了。
8
「砰！」
一聲巨響，震徹金殿。
世界瞬間變成了紅色。
劇痛之後，是無盡的輕盈。
我軟軟地倒了下去，鮮血順著額頭流下，染紅了身下的金磚，也濺到了阿姐那鮮紅的狀元袍上。
分不清是袍子紅，還是血紅。
「耀祖——！！」
一聲悽厲的哀鳴，
仿佛杜鵑啼血。
一向沉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阿姐，瘋了一樣撲過來。
她不顧御前失儀，不顧狀元體面，SS抱住我。
「太醫！傳太醫啊！」
她哭得肝腸寸斷，雙手拼命想捂住我頭上的傷口。
可是血太多了，怎麼捂都捂不住。
從指縫裡湧出來，溫熱，卻又讓人發冷。
我躺在她懷裡，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
但我還是努力睜大眼睛，想再看她一眼。
真好看啊。
穿著官袍的阿姐，比那天穿著嫁衣的樣子，好看一萬倍。
這就是文曲星的樣子吧。
「姐……」
我費力地抬起那隻斷了手指、又被夾爛的手，想要幫她擦眼淚。
可手上全是血，
越擦越髒。
「別哭……」
我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你是……宰相……」
「宰相……不能哭……」
滿朝文武皆被震懾，鴉雀無聲。
就連那個劉家親戚，也被這慘烈的一幕嚇得癱軟在地。
聖上動容，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傳朕旨意！」
「許婉才德兼備，雖有家事牽絆，然其弟以S明志，情義感天。」
「特赦許耀祖無罪！賜許婉入翰林，官居六品修撰！」
聖旨下了。
太醫也來了。
但我知道，
我不行了。
那口氣散了。
身體越來越冷，像是回到了前世那個大雪天。
隻是這一次，我不冷。
因為阿姐抱著我。
我看著金殿頂上那繁復華麗的藻井，仿佛看見了小時候。
私塾外，阿姐背著還是小豆丁的我，偷偷趴在窗戶上聽課。
被先生發現打了手板，她也不哭，隻是背著我去看社戲。
她笑著對我說：「耀祖，以後姐護著你。」
我嘴角微微上揚，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在她耳邊低語：
「姐……」
「這輩子……換我護你了……」
「飛吧……別回頭……」
手垂落。
重重地砸在金階之上。
世界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
阿姐抱著我漸漸冰冷的屍體，沒有再哭。
她就像那天在鬥獸場外一樣，眼神裡的悲痛一點點凝結成了萬年不化的寒冰。
她慢慢地把我的屍體放下，整理好我的衣服。
然後起身，向聖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臣，謝主隆恩。」
再抬頭時，她的眼裡已經沒有了淚水，隻有令人膽寒的S意。
她轉身，冷冷地看向那個癱在地上的劉家親戚。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S人。
復仇，開始了。
阿姐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請旨徹查京城人口買賣案。
她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手段狠辣。
一個月內，拔出蘿卜帶出泥。
劉家那名京官因貪汙受賄、勾結人販，被抄家流放三千裡。
劉員外一家被抓捕歸案，判了斬立決。
至於許家那對爹娘。
因為包庇罪和買賣人口罪，被判了十年苦役。
聽說在獄中瘋了，整日喊著「耀祖回來」，最後凍S在街頭。
而那個鄭屠夫，在一個雨夜暴斃街頭，被人發現時，臉上糊滿了豬血。
阿姐成了朝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人人都怕這位「鐵娘子」。
卻無人知道，她每一個深夜，都會抱著那本沾血的《治國策》，枯坐到天明。
9
時光飛逝，轉眼便是十年。
大魏朝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女宰相。
許婉。
她權傾朝野，深受聖上倚重。
她推行新法，允許女子立戶，嚴懲買賣人口,開設女子學堂。
無數像她一樣原本隻能在泥潭裡掙扎的女子，因她而改變了命運。
她是天下女子的光。
卻也是個孤家寡人。
她終身未嫁,住在宰相府深處。
府裡沒有男丁,連看門的都是大娘。
隻有滿院子的海棠花，開得如火如荼。
那是我生前最喜歡的花。
又是一年清明。
京城下起了大雪，一如當年阿姐凍S的那個冬天。
阿姐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提著食盒，來到了京郊的一座孤墳前。
墓碑上幹幹淨淨，隻寫著幾個字：
「弟許長生之墓」。
那是她給我改的名字。
她說，耀祖太俗,也不吉利。
她希望我下輩子,能長生久視，歲歲平安。
阿姐掃去墓碑上的積雪,擺上我最愛吃的燒雞和好酒。
她倒了一杯酒，灑在雪地上。
熱酒澆在冰雪上，騰起一陣白霧。
「長生，姐來看你了。」
她撫摸著冰冷的石碑，聲音溫柔得像回到了小時候，卸下了在朝堂上所有的雷霆手段。
「姐做到了。」
「姐現在是宰相了,沒人敢欺負咱們了。」
「那些害過咱們的人,都遭報應了。」
「你也該放心了。」
風雪越來越大,吹亂了她鬢角的白發。
才三十歲的人，兩鬢卻已斑白。
她在墳前坐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說著朝中的趣事，
說著學堂裡的女學生。
說著說著，她笑了，眼淚卻落在酒杯裡。
「長生啊……」
「姐有時候覺得，這身官袍太重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要是咱們還在那個破村子裡,你沒S,我也沒考官,咱們姐弟倆種幾畝地，是不是也挺好？」
沒有人回答她。
隻有⻛穿過松林的嗚咽聲。
阿姐從懷⾥掏出那卷已經泛黃、破舊不堪的《治國策》。
這是支撐她⾛了十年的信念。
如今，這書也該陪著它的主⼈去了。
⽕光亮起。
書頁在火盆⾥卷曲,化作黑⾊的蝴蝶,⻜向天空。
恍惚間。
風雪中,她仿佛看到一個衣衫褴褸的少年。
騎著那匹偷來的瘦馬，
滿臉煙灰,卻笑得肆意張揚。
他回頭，衝著她⼤喊：
「姐，坐穩了！我們去京城！」
「去博你的青雲路！」
阿姐笑了,伸⼿去抓那個影⼦。
卻隻抓到了一手冰涼的雪花。
少年消失了。
隻剩下漫天風雪，和那座孤零零的墳茔。
阿姐站起⾝，拍了拍⾝上的雪。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這⼀世，她是用弟弟的命換來的。
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要替他,看遍這大好河⼭。
阿姐轉身離去，大紅的官袍在雪地裡像⼀團燃燒的⽕。
背影挺拔如松。
風雪很快掩蓋了她的腳印。
隻留下⼀句隨⻛飄散的低語,
在空曠的⼭⾕裡回蕩：
「阿弟，下輩子……」
「換姐來做你的弟弟，護你一世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