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迪威人沒有生育經驗,自然也沒有醫生。


 


莫雷提前準備好的兩個人類醫生一個傷了手,不能拿刀,一個隻是個護工。


 


慘叫聲一聲一聲從房間裡面傳出來。


隻要摘下聲波傳譯機,人類的哭訴和懇求就像動物臨S前的哀鳴一樣,隻是雜亂的聲調。


 


但是,她的聲音不一樣。


 


每一聲,仿佛都在我心裡嘶喊。


 


莫雷一直等在外面,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像。


 


內務省的秘書長作為代表也等在旁邊。


 


裡面的慘叫聲太大了。


 


我用力捏住自己的手,隻覺那手背就像火燒一樣刺痛。


 


秘書長聽不下去,他蹙眉建議:「要不割了她的舌頭。」


 


我憤怒地轉過頭去,莫雷沒有理他。


 


過了一會,那個人類醫生滿手是血地跑了出來,

他聲音顫抖:孩子太大了,生不出來,如果到了關鍵時候,隻能選擇一個。


 


保大還是保小。


 


同樣等在旁邊的內務省秘書長蹙眉:「這麼蠢的問題還要問,當然是保小。現在,立刻剖開她的肚子,將孩子拿出來。」


 


莫雷說:「我要她活。我要大人活。」


 


秘書長驚訝:「不行!怎麼能為了一個低賤的人類……」


 


他話還沒說完,一束光穿透了他的寰椎,粉色的血灑了一地。


 


莫雷沉著臉向醫生說:「如果她S了,你們都要陪葬。」


 


他的聲音上揚,確保連裡面的人都聽得清:「你們,所有的、每一個人。」


 


最後一聲叫聲傳來,然後靜默了三秒。


 


一個嘹亮的哭聲響起。


 


莫雷腳步一動,向前快速走了幾步,

卻在靠近門的時候停了下來。


 


裡面的護工叫起來:「生了,生了。」


 


莫雷放緩了腳步走進去。


 


我跟著走了進去。


 


白景臉色蒼白,安安靜靜躺在產床上,她蓋著厚厚的被褥,仍然在微微顫抖。


 


離得近了,我忽然發現,她肩上的衣衫也被血染透了。


 


幾乎一年前的舊傷,竟然再次裂開了。


 


但不是自然裂開的,更像是……割開的。


 


在莫雷放下被塞在手裡的孩子看過來之前,我用她的頭發擋住了那片血跡。


 


28


 


這個剛剛生出的孩子天生精力旺盛,他的哭聲嘹亮極了,不過兩三天,就可以開始爬行。


 


但是也很奇怪。


 


我判斷不了他的性別,似乎他天生沒有性別。


 


最後還是白景看了很久以後,忽然說了一句。


 


「難道是個 alpha?或者是個 omega?真是奇怪啊。」


 


這個孩子和人類或者迪威人都不同。


 


他不能自動繼承迪威人的記憶片段,但比起人類漫長的學習,他又展現了驚人的成長力和學習能力。


 


他的到來在迪威人中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內政廳和指揮內閣同時提出要求要將他帶走,在得到拒絕後,變成了源源不斷的彈劾和審判要求的建議。


 


這些都是給莫雷的壓力,希望他交出孩子來。


 


但莫雷爽快答應了。


 


審判沒有任何懸念,白景將被處S,但是在最終宣判前,他們提出也可以將功補過。


 


隻要白景能像給莫雷一樣給這些失去後裔的迪威人每人一個孩子。


 


他們就可以原諒她。


 


順序他們可以接受隨機排列。


 


真是……我捏緊了手指。


 


站在審判臺上的是那個茫然低頭的克隆人替身。


 


她大概都沒聽懂話。


 


莫雷說:「好啊。放在拍賣所,價高者得。」


 


他示意我將克隆人替身帶下去。


 


而就在我帶著克隆人走出去的時候,我聞到了一點熟悉的味道。


 


我轉過頭,看到她肩上一點暈開的血。


 


幾乎在同時,我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我們向外面的普通拍賣所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道一道的關卡,在她面前打開。


 


走到了最外面,是刺骨的冷風,我走在她前面,擋住了風。


 


她忽然笑了一下。


 


「謝謝。

」她說,「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看到你肩膀的傷發現的。你的肩膀裡藏了什麼。」我問。


 


「那個嗎?那是第一次和莫雷接吻時,我從他身上偷出的禁制胸章。」


 


禁制胸章可以啟動機甲,級別越高,能動的能量越強大。


 


「你想做什麼?隻有你一個人。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能做什麼呢。」


 


「不,我並不是一個人。」她說。


 


她的手上捏著那張望蘇給她的小紙條,裡面是準確的地址。


 


我將鬥篷罩在她頭上,出了母艦,在這方小小天地,防範松懈。


 


而且今天的審判日,街道的兵士很少。


 


我們很輕易進到了機甲地。


 


「可是你要做什麼呢?」我不明白,「一個機甲並不能改變什麼。」


 


「質變引起量變。

我知道你研究過我們之前的那些武器,那你聽過賈尼別克夫理論嗎?」


 


很早以前,地球人進過太空,無意中發現在失重狀態下,旋轉的螺母為了自身平衡,在幾秒後開始規律地來回一百八十度翻轉。人類為此還發生過恐慌,擔心地球在自轉時如果不能保持平衡,也會發生這樣的翻轉調整。但好在地球表面和深處都是液體,自轉穩定,這讓它的轉動永遠圍繞轉動量最大的點而平衡。


 


不對。


 


我忽然反應過來。


 


迪威人為了舒適不斷人為調整地球的氣溫。


 


現在地球表面幾乎全部都凝結成冰。


 


這和數萬年前地球的那次大滅絕幾乎一樣。


 


所以,他們一直拖延而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候。


 


29


 


在某個平衡點,隻需要一場激烈的爆炸。


 


我猛然想到了一年前。


 


在那一場抵抗者基地的戰爭中,莫雷的兩個哥哥都S在了戰場。


 


而人類在沙漠中的誘餌之外,組織的那場更龐大的針對母艦的反擊。


 


但投遞下來的很多都是啞彈,沒有成功爆炸。


 


所以,所以,那些一個個自投羅網被捕獲的人類。


 


他們根本不是不小心。


 


而是在一個個小心地標記所有的武器,進行最後的預發射的調試。


 


他們要趕在一年之中八到九月地球自轉最快的時候行動。


 


而今天,就是最後的時候。


 


一切,都是一場計劃。


 


都是一場預謀。


 


一場按照迪威人的推理和大數據邏輯根本無法推衍出來的預謀。


 


甚至那個提前出生的孩子。


 


我看著她,她依然那麼美麗。


 


她轉頭看我。


 


「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你能幫我嗎?」


 


她伸出手,一隻手捧著我的臉,那雙漆黑的眼眸看著我,裡面仿佛裝了整個星空。


 


下一刻,她勾住我的脖子,吻我。


 


我沉默著,感受到她的柔軟的唇。


 


是這樣啊,那曾被竊竊私語的地球人的秘密啊。


 


她勾住我的脖子,吻住我的唇,纏綿悱惻,接著一刀扎進了我脖子。


 


痛而又欲念四起。


 


原來……這就是吻。


 


怎能忘懷。


 


怎能拒絕。


 


我的胸口,不知道什麼,明明沒有傷口,但是這裡好痛。


 


我看見她流淚。


 


「對不起。」她說,「如果有來生……」她用力了,

刀刃透過了我的脖頸。


 


仿佛有什麼順著手背的眼淚流到了我心裡。


 


原來……這就是父親說的那個多出來的東西。


 


沉甸甸,而又輕飄飄。


 


原來,這就是靈魂的重量。


 


有這樣的東西在,人類怎麼可能被馴服呢。


 


「沒關系。」我說,「一定會有的。」


 


粉色的血洶湧而出,我看著她微笑。


 


她的手握住了那些血,迪威人的機甲操控隻有主人的血才能強制啟動。


 


十分鍾後,我會消亡,會化成一灘上好的泡沫,還可以用作強力啟動的循環能源。


 


我會S去,但我不會S去。


 


我會永遠留在地球。


 


也許有一天,會重新長成一個新的人。


 


番外


 


火光起來的第一瞬,

整個審判廳就震動了。


 


我的父親莫雷第一時間轉向了內艙,可是他在跑了幾秒後,突然站定了。


 


下一刻,他瘋了一般向外面跑去。


 


來不及了。


 


巨大的震動聲接踵而來,是機甲被強制啟動了。


 


也許是一個,不,並不是一個。


 


父親將我扔給了狂奔而來的小叔叔科爾。


 


「帶他走!」


 


第一顆核彈炸裂。


 


蘑菇雲騰空。


 


「指揮官!她S了!」親衛隊叫著父親。


 


這樣的輻射迪威人尚且難以忍受,更何況是人類。


 


即使是機甲,也會被灼燒毀滅。


 


渾然不知的迪威平民拎著手上的食物走出來,下一刻變成了一汪透明的水。


 


不過外面那些實驗艙按照最高防護的設定,

反而成了人類的救生艙。


 


我抬起頭,從舷窗外看到了耀目的白,下一刻,雙目一片漆黑。


 


最後一刻,父親下令讓所有的迪威人登上飛行器。


 


但顛倒的磁場和狂暴的電子束影響了機器啟動,滅世飓風正在滾滾而來。


 


防護罩被侵蝕,近地城市正在陷落。


 


S去的火山口在轟鳴,炙熱的巖漿洶湧撲天。


 


母艦內部全是刺耳的警告聲。


 


我太小了,即使我明白,但是我無法行動。


 


這個最核心的逃生艙對我仍然是危險的,顛簸和強制啟動的顫抖讓我從床上滾了下來。


 


像人類一樣柔軟的皮膚讓我會被任何一個尖利物品割碎。


 


而就在這時,那個克隆人母親抱住了我。


 


就像我的人類母親一樣,她溫柔地給我唱歌安撫著我,

她將我摟在懷裡,緊緊擁抱我。


 


這些是母親曾經一直不厭其煩教她的。


 


這些是母親曾經一直對我唱的歌。


 


低吟而又堅定的鼓點,為著自由的未來。


 


原來都是為了這一刻。


 


超音速的自轉的地球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然後換了另一個方向。


 


飓風撲天,四極廢,七洲裂,冰川碎裂,山河驟變,濁浪滔天。


 


這是一輪用生命重新進行的洗牌。


 


一切都會重鑄,但迪威人沒有機會了。


 


當海浪平息,殘留的母艦逃生艙落下,我看到了伶仃的迪威人,散落的母艦,看到了實驗艙中奄奄一息的地球人。


 


一個新的世界,即將到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