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追了竹馬八年。


 


為他學做桂花糕燙傷了手。


 


為他學騎馬摔斷了腿。


 


為他抄書熬夜差點瞎了眼。


 


他卻依舊毫無回應,並在沈府將我這個假千金趕走時,和真千金訂婚。


 


我沒留一滴眼淚,笑著搖搖頭離開。


 


追他這些年,我都差點忘了我也不是沒人追。


 


1


 


我回到沈府時,府裡正亂成一團。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女站在廳堂。


 


而我的養父母沈將軍和沈夫人淚流滿面。


 


「這就是我們的親生女兒,沈月兒。」


 


沈夫人拉著少女的手,看向我時眼神復雜,


 


「念念,這些年我們待你不薄,但月兒才是我們的親生骨肉。」


 


沈月兒怯生生地看著我,眼中卻閃過一絲得意。


 


我知道,我一直都是假的。


 


鳩佔鵲巢十五年,現在真鳳凰歸巢,我這隻麻雀該讓位了。


 


我點點頭,聲音平靜:


 


「我會收拾東西離開。」


 


養父母愣住了,他們大概以為我會哭鬧。


 


但有什麼好哭鬧的呢?


 


竹馬陸景明教會我一件事。


 


不屬於我的,再怎麼強求也沒用。


 


「其實你不用走……」


 


沈將軍開口,卻被沈夫人輕輕拉住。


 


我微微一笑,對他們行了最後一個禮:


 


「多謝十五年養育之恩。」


 


轉身時,我看見陸景明站在門口,也不知他來了多久。


 


他緊緊攥著拳,眼神像是要在我身上燒出洞來。


 


他聲音毫無波瀾:


 


「念念,

留下。」


 


我搖搖頭,從他身邊走過。


 


他連忙說道:


 


「給我一點時間……」


 


我頓了頓腳步,輕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沒有停留。


 


走出沈府大門時,天空開始飄雨。


 


2


 


我追了陸景明八年。


 


今早,我滿心歡喜地將剛做好的桂花糕提來給他。


 


卻不曾想在陸家祠堂外,聽見了他和父親的對話。


 


他父親陸相國嚴肅道:


 


「景明,再過半月,寧王的千金就要回京,你與她自幼有婚約,如今也該商議婚事了。」


 


聽到這句話後,我的手不禁一松,桂花糕掉在地上。


 


陸景明聲音平靜:


 


「孩兒明白。」


 


「那沈家那個假丫頭……」


 


陸相國頓了頓,


 


「你斷了吧,這些年來,你故意冷落她,羞辱她,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我捂住嘴,退後兩步。


 


「父親放心,我對沈念念從未動過真心。」


 


這些話就像把鋒利的刀,扎進我八年執著的血肉裡。


 


我轉身跑出陸府,腳步踉跄。


 


街上人潮湧動,我卻覺得整個世界空蕩得可怕。


 


八年來,我像個傻子一樣追在他身後。


 


為他學做桂花糕燙傷了手。


 


為他學騎馬摔斷了腿。


 


為他抄書熬夜差點瞎了眼。


 


現在我想起每次我送他桂花糕時,他冷漠推開,說:


 


「不喜歡甜食。」


 


他這個模樣讓我想起我騎馬受傷,他連看都沒來看一眼。


 


想起我熬夜抄好的兵書,被他隨手扔進了池塘。


 


原來都是故意的。


 


3


 


「念念!」


 


身後傳來陸景明的聲音。


 


我回頭看見他追了出來,俊朗的臉上有一絲罕見的慌亂。


 


「能不能別鬧了?」


 


我頓住腳步,冷笑一聲:


 


「今日你與你父親說的話,我全都聽到了。」


 


他的身子瞬間僵硬,有些心虛地問:


 


「你都聽到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淚珠在我眼裡打轉:


 


「從未動過真心,陸景明,你說得夠清楚了。」


 


他伸手想拉我:


 


「不是那樣……」


 


我退後一步,躲開他的手。


 


「八年了,我累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糾纏你了。」


 


他臉色蒼白,

嘴唇動了動,期待他能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被沈家接回的第一天,他拉著我的手說:


 


「念念別怕,我會保護你。」


 


原來承諾真的一錢都不值,隻是嘴頭說說。


 


4


 


離開沈府後,我用最後一點首飾換來的錢在京城南郊租了間破屋。


 


我看著破屋:


 


「明天該去鎮上找點活計幹了。」


 


夜裡,我躺在硬板床上,想起陸景明的模樣。


 


這個追了八年的男人,說忘也不是能立刻忘的。


 


他現在應該在陪著那位寧王千金吧?


 


他們門當戶對,真正與他有婚約的人不是我。


 


而我,連青梅竹馬的名義都是偷來的。


 


次日,我在鎮上的繡莊找到活計。


 


掌櫃是個和善的中年婦人,

看我繡工不錯,答應讓我試試。


 


我當即繡了一對鴛鴦,栩栩如生。


 


掌櫃贊嘆道:


 


「姑娘這手藝,像是練了許多年。」


 


是啊,為了給陸景明繡荷包,我的手指不知被扎了多少次。


 


他曾隨手接過,淡淡說了句:


 


「尚可。」


 


而第二日,我卻看見那荷包被扔在書房角落,蒙了塵。


 


現在想來,他不屑一顧的不止是荷包。


 


我問掌櫃:


 


「掌櫃,這對鴛鴦能賣多少錢?」


 


「三十文。」


 


三十文,還不夠陸景明一壺茶錢。


 


但對我來說,卻是三天飯錢。


 


我點點頭,繼續低頭繡花。


 


針線穿梭,像是在縫補自己破碎的心。


 


傍晚收工時,

我在繡莊門口看見了陸景明。


 


5


 


他站在馬車旁,一身錦衣在樸素的街道上格格不入。


 


周圍的人都偷偷看他,議論這是哪家貴公子。


 


他朝我快步走來:


 


「念念,跟我回去。」


 


我繞過他繼續走。


 


他拉住我的手腕:


 


「別任性,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甩開他的手:


 


「那哪裡是我該待的地方?陸公子,請自重。」


 


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你在生氣,氣我說那些話,但有些事真不是聽到的那樣……」


 


我冷冷一笑:


 


「那是哪樣是你故意冷落我八年是有苦衷?


 


「是你說從未動過真心是騙人的?


 


「陸景明,

我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


 


他沉默了一會,拳頭握緊又松開。


 


「我會讓你看到我的真心,但在這之前,我希望你別傷害自己。」


 


「傷害我的一直是你。」


 


我說完,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我還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但我沒有回頭。


 


永遠不會了。


 


6


 


夜裡,我路過鄰居家時,聽見她們說:


 


「聽說陸家今天去向沈家真千金沈月兒提親了。」


 


「是啊,那陸公子親自去的,帶了好多聘禮。」


 


「大家都在說,這才是門當戶對……」


 


王婆用鄙夷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不像這個鳩佔鵲巢的假千金......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我沒理會她們,回到自己的破屋。


 


吹滅油燈,我在黑暗中睜著眼。


 


但我沒有哭,隻是覺得心髒的位置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往裡灌。


 


這日,我在繡莊遇到了一個男人。


 


他叫周延之,是鎮上私塾先生的兒子。


 


經常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眉目清朗,手裡總拿著一本書。


 


他指著我繡的寒梅圖:


 


「沈姑娘的繡品著實精妙,尤其這梅花的風骨,竟似有傲雪凌霜之意。」


 


我有些出奇,他一個書呆子竟會懂繡,抬頭看他:


 


「周公子懂繡?」


 


他微微一笑:


 


「不懂繡,但懂畫,家父教過我一些,姑娘的繡品裡有畫意。」


 


這是我離開沈府後,第一次有人認真評價我的作品,

而不是可憐我的遭遇。


 


心裡某個角落微微松動。


 


「謬贊了。」


 


我有些害羞地低頭繼續繡。


 


誰曾想他卻沒走:


 


「並非謬贊,姑娘可願為小生繡一幅《松鶴延年》?家父生辰快到了,我想送他。」


 


我有些猶豫,他見狀,立刻說道:


 


「五十文,你看怎麼樣」


 


我掂量了一下,五十文,隨後點點頭:


 


「好。」


 


他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天上的明月,光彩奪目:


 


「那明日下午,我來取?」


 


「好。」


 


7


 


他走後,掌櫃娘子湊過來,小聲說:


 


「周先生是個好人,周公子也是個有出息的,去年中了秀才呢。」


 


我沒接話。


 


情愛這種事,

我暫時不願再碰。


 


傍晚回家,路過村口老槐樹時,我看見陸景明站在樹下。


 


他換了一身粗布衣裳,看起來有些滑稽。


 


像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哥硬要裝窮書生。


 


手裡提著一包東西,看見我時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過來:


 


「念念,我給你帶了……」


 


我打斷他:


 


「陸公子,請回吧。」


 


「這是我讓廚房做的桂花糕,你以前最喜歡的……」


 


他打開油紙包,香甜氣味飄出來。


 


我心髒抽痛了一下。


 


以前我每年桂花開放時都會給他做,他每次都隻嘗一口就說膩。


 


現在他送來,算什麼?憐憫?補償?


 


我繞過他,

說道:


 


「我現在不喜歡甜食了。」


 


他拉住我的衣袖:


 


「那我們談談,就一盞茶時間。」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我用力抽回手,油紙包掉在地上,桂花糕滾了一地泥土。


 


他愣住了,看著地上那些精致的糕點,眼神裡有我閃過一絲卑微。


 


他低聲說:


 


「對不起,以前……是我不好。」


 


「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蠢,追著一個根本不在乎我的人八年。


 


「現在我想通了,你也該去找你真正在乎的人。」


 


他著急地提高聲音:


 


「我在乎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周圍有村民停下腳步,好奇地看過來。


 


我笑道:


 


「陸景明,

你覺得我還會信嗎?


 


「在你當眾羞辱我、讓我成為京城笑柄之後?在你向沈月兒提親之後?」


 


他臉色慘白:


 


「那不是真的,我提親的對象是……」


 


我不想再聽他狡辯,打斷他:


 


「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我現在隻想安安靜靜過日子,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我轉身離開。


 


8


 


畫繡好的那天,周延之準時來了繡莊。


 


他展開繡品仔細端詳,眼裡滿是驚豔:


 


「沈姑娘的技藝簡直出神入化,這鶴的眼神如此靈動,松針的層次也分明。」


 


「周公子滿意就好。」


 


我伸手接過他遞來的五十文錢,手指不經意碰到他的手。


 


他耳尖瞬間微微發紅,

卻沒縮回手:


 


「不知沈姑娘可否願意……再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下月初三,鎮上有個詩會,需要一幅春江花月夜做背景。


 


「若姑娘願意接這活計,酬勞一百文。」


 


一百文,足夠我半個月的開銷了。


 


「可以,但時間緊,我可能需要熬夜。」


 


他急忙說道:


 


「不必勉強,若趕不及,我回絕了就是。」


 


我連忙攔住:


 


「趕得及。」


 


「那多謝姑娘,詩會那天,姑娘若有空,也可以來看看。」


 


我點頭答應。


 


我確實需要認識更多人,拓展繡莊的生意。


 


這時,門外傳來馬蹄聲。


 


一個身著勁裝的男子翻身下馬,

大步走進繡莊。


 


他身材高大,眉目剛毅,腰間佩劍,一看就是習武之人。


 


9


 


他聲音渾厚:


 


「掌櫃,我需要定制一批護腕,要耐磨,但裡面要柔軟,最好繡些祥雲紋。」


 


掌櫃娘子迎上去:


 


「軍爺要多少?何時要?」


 


「三十副,半個月。」


 


他說完,目光落在我身上,


 


「這位姑娘的繡工似乎不錯,可否看看你繡的祥雲紋?」


 


我從繡籃裡拿出一塊樣品遞給他。


 


他接過去,我瞥見他手指粗粝,布滿了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