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點頭道:


「很好,就按這個紋樣,姑娘能接嗎?」


 


我毫不猶豫:


 


「接,一副五文錢,三十副一百五十文,先付一半定金。」


 


他挑眉看我,有些驚訝我會談價錢:


 


「爽快,我叫秦烈,鎮北軍營的校尉,姑娘貴姓?」


 


「沈念念。」


 


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


 


「沈姑娘,這是定金,剩下的交貨時付清。」


 


那錠銀子足足有二兩。


 


我愣了一下:


 


「太多了,定金隻要七十五文……」


 


他打斷我:


 


「我相信姑娘的手藝,多出來的,算是我提前付的工錢。」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對了,詩會那天我也會去,聽說周秀才邀了你?

到時見。」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他怎麼會知道周延之邀我去詩會?


 


周延之輕聲和我說道:


 


「秦校尉是我表哥。」


 


原來如此。


 


10


 


我帶著銀子回家時,陸景明又等在村口。


 


這次他手裡提著一隻野兔,臉上還有幾道血痕,像是被樹枝劃的。


 


他有些笨拙地舉起兔子:


 


「念念,我打的,給你補身體。」


 


我看著他錦衣上的泥土和狼狽的樣子,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纖塵不染的相府公子,現在卻在學打獵?


 


我硬著心腸說:


 


「我不需要。」


 


雖然已經很多日沒有開葷了,但見到這隻野兔還是沒忍住咽了咽口水。


 


可我也是有骨氣的,不是自己掙來的,我不要。


 


特別是他陸景明的。


 


他固執地擋在我面前:


 


「你瘦了很多。」


 


「我很好,比追你時還好,至少在這沒人把我當替代品,不會在我背後議論我是假千金。」


 


他眼神一痛:


 


「對不起……」


 


「陸景明,你真的不用再道歉了。


 


「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就像戲文裡唱的,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你去娶你的真千金,我去過我的小日子,不好嗎?」


 


他搖頭,眼中情緒翻湧:


 


「不好,沒有你,我歡喜不起來。」


 


「那是你的事,我已經決定向前看了。


 


「鎮上有人對我示好,我也打算試著接受。


 


他臉色驟變:


 


「誰?周延之?還是今天那個秦烈?」


 


我繞開他:


 


「與你無關。」


 


他抓住我的手臂:


 


「念念,不要,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處理好一切……」


 


我終於忍不住爆發:


 


「等你處理好什麼?等你娶了沈月兒,再納我做妾?


 


「陸景明,我就算窮S、苦S,也絕不做妾!」


 


他幾乎是吼出來回答我:


 


「我不會娶沈月兒!我陸景明這輩子要娶的隻有你沈念念!」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像是說漏了什麼秘密,眼神慌亂。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個陸府家丁騎馬趕來:


 


「公子,相爺急召您回去,

說有要事!」


 


陸景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我讀不懂:


 


「念念,等我。」


 


他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野兔,心亂如麻。


 


11


 


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陸景明今日說的話還在我腦海裡回響。


 


如果他是真心的,為什麼又要向沈月兒提親?


 


為什麼要當眾羞辱我?


 


為什麼這八年對我如此冷漠?


 


我起身點亮油燈,拿出那錠銀子。


 


秦烈給的定金,足夠家裡用好久了。


 


也許,我真的該試著接受別人。


 


周延之溫文爾雅,秦烈剛直可靠,都比陸景明那個反復無常的公子哥強。


 


詩會前一天,我熬夜趕完了秦烈的護腕。


 


我很用心,隻為了對得起那錠銀子。


 


凌晨時分,我終於繡完最後一針。


 


推開窗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我也決定去詩會。


 


吃過早飯,我帶著包好的護腕出門。


 


村口,周延之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書。


 


「沈姑娘早,我正好也要去鎮上,一起走吧?」


 


我點頭。


 


我們並肩走在鄉間小路上,清晨的陽光灑在田野上,露珠閃閃發光。


 


他突然問道:


 


「沈姑娘喜歡詩嗎?」


 


「讀過一些,但不太懂。」


 


他清了清嗓子:


 


「那我給姑娘念一首。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我腳步一頓。


 


這首詩,

陸景明也曾念給我聽。


 


那是很多年前,我們還小,他拉著我的手說:


 


「念念,你就是我的紅豆。」


 


原來孩童的承諾,最不可信。


 


12


 


周延之察覺我的異樣:


 


「沈姑娘?」


 


我搖頭:


 


「沒什麼,詩很好。」


 


我們繼續往前走。


 


快到鎮上時,身後傳來馬蹄聲。


 


秦烈騎著一匹黑馬,在晨光中英氣逼人。


 


他勒住馬:


 


「表弟,沈姑娘,巧啊。」


 


周延之疑惑地問道:


 


「表哥怎麼來了?」


 


秦烈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來接沈姑娘,順便看看我的護腕繡好沒有。」


 


我把包袱遞給他:


 


「三十副,

請秦校尉查驗。」


 


他打開包袱,拿出一副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贊許:


 


「比我想象的還好,沈姑娘費心了。」


 


他從懷裡掏出剩下的銀子遞給我:


 


「這是尾款,另外,我多定二十副,還是這個價,如何?」


 


我接過銀子,心中燃起一絲成就感:


 


「當然可以,多謝秦校尉照顧生意。」


 


「叫我秦烈就好,詩會下午開始,我會過去,沈姑娘要小心些。」


 


我不知道他為何會說這句話,皺了皺眉頭。


 


周延之替我問道:


 


「小心什麼?」


 


他看了周延之一眼,搖搖頭:


 


「沒什麼,隻是最近鎮上不太平,有幾個外鄉人在打聽繡娘的事。」


 


我心裡一緊,外鄉人?打聽繡娘?


 


「表哥放心,

我會照顧好沈姑娘的。」


 


秦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翻身上馬離開。


 


13


 


到了繡莊,我把秦烈的護腕錢交給掌櫃,又接了新訂單。


 


掌櫃娘子高興地說:


 


「念念,你可真是咱們繡莊的福星,秦校尉在軍中誇了你的手藝,現在好多軍爺都來定制護腕呢。」


 


我謙虛回應:


 


「是掌櫃給我機會。」


 


中午,周延之請我在鎮上小館吃飯。


 


他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沈姑娘,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周公子請說。」


 


「我明年要去省城參加鄉試,若能有幸中舉……我想向姑娘提親。」


 


我夾菜的筷子頓住了。


 


他急忙說:


 


「我知道這很唐突,

但我是真心的,姑娘嫻淑聰慧,繡藝精湛,是我……心儀之人。」


 


我放下筷子:


 


「周公子,我們才認識幾天……」


 


他認真地看著我:


 


「有些心意,不在時間長短,我第一次見到姑娘繡的梅花時,就知道你是與眾不同的人。」


 


我不知如何回答。


 


平心而論,周延之是個好人,對我也真誠。


 


如果我沒有經歷那八年,也許真的會心動。


 


但現在的我,心已經千瘡百孔,不敢相信任何承諾。


 


我輕聲說:


 


「周公子,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好嗎?」


 


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點頭:


 


「好,我等姑娘。」


 


14


 


吃完飯,

我們去詩會。


 


詩會在鎮上的文昌閣舉行,已經來了不少人。


 


大多是讀書人,也有幾個富家小姐。


 


周延之一到就被幾個同窗拉去討論詩文。


 


我一個人站在廊下,看著牆上的字畫,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我抬眼望去,血液瞬間凝固。


 


陸景明走了進來,身邊跟著沈月兒。


 


陸景明一身月白錦袍,沈月兒穿著桃紅襦裙,兩人並肩而立,宛如一對璧人。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


 


「那就是陸相國的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旁邊是沈將軍的千金吧?聽說他們定了親……」


 


「真是門當戶對。」


 


我轉身想走,卻聽見沈月兒甜美的聲音:


 


「念念姐姐?

你也在這裡?」


 


避無可避,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掛起疏離的微笑:


 


「沈小姐,陸公子。」


 


陸景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熾熱得要燒穿我的偽裝。


 


他想說什麼,卻被沈月兒拉住衣袖。


 


「景明哥哥,那邊有幅字寫得真好,我們去看看?」


 


陸景明沒動,依然看著我:


 


「念念,我有話……」


 


我打斷他:


 


「陸公子有什麼話,請當著大家的面說吧,免得旁人誤會。」


 


周圍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周延之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沈姑娘,這位是?」


 


「陸相國公子,陸景明,沈將軍千金,沈月兒。」


 


周延之行禮:


 


「陸公子,

沈小姐。」


 


陸景明的目光在我和周延之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停在周延之身上:


 


「你是?」


 


「在下周延之,鎮私塾先生之子。」


 


陸景明語氣淡淡:


 


「秀才?念念,你怎麼和這種人混在一起?」


 


這話刺耳極了。


 


15


 


我冷下臉:


 


「陸公子,周公子是我的朋友,請你放尊重些。」


 


陸景明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朋友?才認識幾天,就是朋友了?念念,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打斷他,


 


「陸公子,請你去陪你的未婚妻,不要來打擾我和我的朋友。」


 


沈月兒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笑容:


 


「念念姐姐,

你別誤會,我和景明哥哥隻是……」


 


此時秦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隻是什麼?」


 


他換了一身便裝,但依然掩不住軍人的英氣。


 


「陸公子不是向沈小姐提親了嗎?整個京城都知道的事,何必遮遮掩掩?」


 


陸景明臉色鐵青:


 


「秦烈,這裡沒你的事。」


 


秦烈走到我身邊:


 


「怎麼沒我的事?


 


「沈姑娘是我表弟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陸公子若是來參加詩會的,我們歡迎,若是來鬧事的,請回。」


 


氣氛劍拔弩張。


 


有位詩友忽然開口調和:


 


「各位,今日是詩會,以文會友,何必傷了和氣?不如這樣,我們以梅為題作詩,如何?」


 


眾人附和。


 


陸景明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向書案。


 


周延之輕聲說:


 


「沈姑娘,你若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我擺擺手,不能因為我擾了大家的雅興:


 


「不用,我沒事。」


 


詩會繼續,陸景明第一個提筆,揮毫寫下:


 


【八年青梅繞竹馬,一朝風雪各天涯,不是人間無真心,奈何身陷帝王家。】


 


此詩一出立刻贏得滿堂喝彩,而我卻如遭雷擊。


 


沈月兒臉色蒼白,勉強笑道:


 


「景明哥哥寫的真好,隻是太過傷感了。」


 


陸景明沒理她,徑直走向我,將詩遞給我:


 


「念念,你看懂了嗎?」


 


我接過詩,手在微微顫抖。


 


我又怎會不懂此詩之意。


 


16


 


我抬頭看他:


 


「陸景明,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眼中情緒翻湧:


 


「我想說,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我想說,我……」


 


「小心!」


 


秦烈忽然大喝,猛地撲過來。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直射我的胸口。


 


說時遲,那時快,我被重重撲倒在地。


 


箭來前,我看見秦烈撲過來的身影,看見陸景明驚恐的表情,看見周延之伸手想拉我……


 


秦烈為救我擋下了弩箭。


 


「有刺客!」


 


有人尖叫。


 


文昌閣大亂,人們四散奔逃,桌椅翻倒,字畫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