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說他兩袖清風,剛正不阿。
可我知道,這份清名是用什麼換來的。
女兒病得快S時,他不肯用驛站的馬請大夫,說「國法如山」。
婆母刻薄我時,他永遠隻有一句:「孝道大過天。」
我都忍了。
直到今夜,我為他縫補官袍到三更。
他卻伏在案前,一字一句寫著彈劾我舅父的奏章。
我放下針線,血滴在他洗得發白的衣襟上。
「老爺。」
他筆沒停:「嗯?」
「我倦了。」
1
臘月廿七,夜冷。
屋裡隻點了一盞油燈。
燈苗隨風晃著,隨時要滅。
我坐在光暈邊,手裡拿著宋鐵砚的官袍。
肘部磨穿了,得補。
但是針腳要細,他特意囑咐過,不能讓人看出補丁。
針線穿過布料,我手指凍得發僵。
這活兒我做了十三年。從嫁進來那天,就沒停過。
補衣裳,補家用,補他那些因為「剛正」捅出的窟窿。
燈芯「啪」地炸了一下。
我抬眼。
桌那頭,宋鐵砚背脊挺直,正埋頭疾書。
墨是劣的,紙是糙的。
他下筆的力道,卻像要把字刻進木頭裡。
側臉映著光,線條冷硬,眉心鎖著。
這表情我熟。
女兒斷氣那晚,他也是這副樣子。
對著空院子,站了一夜。
天亮就去衙門,像什麼都沒發生。
針尖一偏,
扎進食指指腹。
血珠冒出來,殷紅一點,在灰青補丁上泅開,變成暗色。
我沒出聲,把手指含進嘴裡。
「嘶啦」一聲輕響。
他寫完一頁,正將那頁紙從奏本上撕下。
這動作很特別。
他平日寫公文,從不在意。
我的心往下沉。
目光飄向桌角,那兒攤著幾封信。
信紙質地我認得。
三日前,娘家弟弟偷偷捎來的。
舅父攤上田產官司,對方有來頭。
信裡言辭懇切,帶著哀求,盼他「垂詢」,盼他「明辨」。
我當時心就涼了半截。
此刻,我看見他拿起了那幾封信。
就著昏燈,目光在信和奏章間來回。
然後提筆,
添改幾字。
神情更加專注。
油燈暗了一下,又猛亮。
明暗交替的剎那,我看清了奏章抬頭。
他的字,筋骨嶙峋,力透紙背。
平日我覺得是風骨,此刻像一根針,進了我心裡。
「臨江縣令王守拙勾結鄉裡、欺佔民田事,懇請嚴查。」
2
王守拙便是我親舅父。
腦子裡「嗡」地一聲。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斷了。
不是線。
是支撐我走過十三年的東西。
原來他深夜不眠,嘔心瀝血。
筆下正義凜然、不容玷汙的「公道」砍向的是我的血脈。
他甚至用我娘家送來求救的信當作佐證。
幹淨、利落。
燈苗在我眼裡糊成一團白。
手裡的袍子突然重得拿不住。
我慢慢把袍子放下,疊好,擱在膝上。
然後抬頭,看著我的夫君。
他仍沉浸在他的奏章裡,心無旁騖。
屋外風聲緊了。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
我張嘴,聲音幹澀:
「老爺。」
他筆尖頓了頓,沒抬頭。
「嗯?」
「我倦了。」
他連「嗯」都沒了。
筆尖劃過紙的聲音快了些,許是嫌我擾他文思。
我看著他被燈光勾勒的側影,剛硬如石刻。
看了很久,久到眼發酸。
然後我起身,膝蓋有些僵,但我站得直。
我沒再碰那件袍子,隻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夾袄,轉身拉開門。
寒風「呼」地灌進來,
吹得我一哆嗦。
我沒回頭。
一步踏進門外沉甸甸的黑暗和風雪裡。
3
三年前的雪也是這樣大。
姌姌六歲。
她發起高燒,小臉通紅,渾身滾燙。
在我懷裡打顫,胡話不斷。
城裡郎中把完脈就搖頭。
「急驚風,我的藥壓不住。除非……除非請動鄰府陳老太醫。他最擅小兒急症。」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
抱著孩子衝進他書房,他正和師爺議事。
「用驛站的快馬。一夜就能把陳太醫接來!」
他抬頭看了眼我懷裡的孩子,眼神沉了沉。
但很快,那點波動就沒了。恢復成一潭映不出人情的寒水。
「驛站快馬,
國之公器。」
他聲音沒起伏,「傳遞軍情急務所用,豈可因私事擅動?」
「我已讓宋忠去僱車馬,天亮就出發。」
我尖聲道:「天亮?!」
「老爺,你看看姌姌!她等不到天亮啊!」
「王氏!」他厲喝,眉頭擰緊。
「規矩就是規矩,我宋鐵砚身為朝廷命官,牧守一方。若自己都徇私枉法,何以約束百姓?何以整肅綱紀?」
「車馬已是最快,莫要再胡攪蠻纏。」
他不再看我,重新低頭握筆。
眼前待議的「漕糧損耗」,比我女兒正在消逝的生命更重要。
後來,僱來的馬車天亮才慢吞吞出發。
姌姌在我懷裡,氣息一點點弱下去,身體一點點冷下去。
她最後睜眼看我。
一直浸在水葡萄裡的眼睛,
慢慢失了光彩。
小小的棺材抬出去時,他站在靈堂前。
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我沒看他。
但我知道,他眼眶是紅的。
可那又怎樣?
他的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外面的人都說:「宋大人喪女而不廢公務,真乃鐵面無私,國之棟梁。」
4
我走回西廂小屋,沒點燈。
就著黑暗摸到了那個半舊木匣。
打開是姌姌的小衣裳,杏紅色的小褂子,布料已經脆了。
李媽媽提燈進來時,我仍蹲在黑暗裡。
她嚇壞了,把鬥篷披我身上,「夫人!」
「怎麼不點燈?這屋裡冰窖似的!」
我任由她扶著坐到榻邊。
「老爺還在書房?」她小心地問。
「嗯。」
她嘆了口氣,鋪床。
「舅老爺家下午又來人……沒敢見老爺,偷偷尋我。說那邊情況更不好了,對方打通了上頭關系。舅老爺急得吐了血……」
她偷看我臉色。
「問咱們這邊,到底有沒有個準話。」
她的聲音低下去,「我瞧著……怕是指望不上了吧?」
我沒答。
指望?
他不僅沒指望,他還正在親手把我舅父、把王家往絕路上推。
梳妝匣子下,壓著方素帕。
我抽出來,慢慢展開。
帕子一角,繡著並蒂蓮,針腳歪扭。
是姌姌五歲時,在我指導下繡的第一件東西。
她說:「娘,這朵大的給你,小的給爹爹。」
李媽媽還在絮絮地說,婆母今日又為何不滿,廚房的米隻夠三天,哪個下人求預支工錢……
這些聲音鑽進耳朵,又飄出去。
這個家就像到處漏水的破船。
他是那個SS把著舵、眼睛隻盯著遠方「正道」的船長。
而我和其他人,不停地用破爛棉絮,用我們的血肉,去堵那些不斷擴大的漏洞。
堵不住,就沉下去。
雪下了整夜。
清晨,院裡的積雪沒過腳踝。
李媽媽掃出一條窄道,從西廂通往前院廚房。
道旁雪堆得老高。
5
我端著熱粥去婆母房裡。
粥是昨夜剩飯熬的,
稀得照見人影。
配一碟醬瓜,切得很細。
婆母上月說了,瓜條要切得「發絲一般細」,才入味。
門檻高,我邁進去。
屋裡燒著炭盆。
婆母宋老夫人坐在榻上,裹著厚裘。
那是宋鐵砚去年冬俸發下來時,咬牙給她添的。
灰鼠皮暖和。
我的夾袄還是三年前的棉衣,洗薄了,透風。
「母親,用早膳。」我把託盤放在榻邊小幾上。
婆母沒抬眼。
她手裡捻著佛珠,眼睛半闔著。
半晌,才用下巴點了點粥碗:
「這粥,又稀了。」
我垂手站著:「家裡米不多了。昨日讓宋忠去買,米價又漲了三分。」
「米價漲,是你持家無方。」
「鐵砚的俸祿雖薄,
也不至於連粥都喝不上稠的。定是你不會算計,銀子從指縫裡漏了。」
我沒辯解。
辯解會招來更長的訓斥。
她終於端起碗,用調羹攪了攪,舀起半勺,送進嘴裡。
皺了眉:「淡。」
「鹽罐……也快見底了。」
「啪!」
碗被重重擱回幾上,粥濺出來。
「王懷素。」她叫我的閨名。
「你是存心氣我?鐵砚在外頭拼S拼活,掙個清官名聲回來,你在家裡,連頓像樣的飯都張羅不出?這清湯寡水的,喂貓呢?」
我站著不動,手背火辣辣地疼。
「去。重新做。粥要稠,鹹菜要淋香油。」
她閉上眼,「半個時辰後我要用,誤了時辰,你今日就在祠堂裡跪著,
好生想想怎麼當這個家。」
我端起託盤,退出來。
門關上時,聽見裡頭嘟囔:「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上不得臺面……」
廊下風大,吹得人透心涼。
李媽媽等在拐角,見我出來,忙接過託盤。
看見我手背的紅痕,眼圈一紅:「她又刁難您……」
「沒事。」我說,「去廚房吧。粥得重熬。」
6
成婚第五年的冬天比今年更冷。
婆母生辰。
我親手做了四樣點心:棗泥糕、綠豆酥、芝麻糖餅、桂花蜜藕。
宴席上,她嘗了一口蜜藕,放下筷子。
「太甜。膩得慌。」
她當著滿堂女眷的面,聲音不低,「懷素啊,
做吃食要懂得分寸,過了,就俗了。」
席間安靜下來。
幾位本家嬸子互相遞眼色。
我臉上火辣辣的,站著應:「是,母親教訓的是。」
「罷了,你出身商賈,不懂這些也正常。」
她擺擺手,「日後多跟李嬤嬤學學規矩,別讓人笑話我們宋家,娶了個不懂事的媳婦。」
那天晚上,她讓我去祠堂跪著。
「好好反省,什麼是婦德,什麼是孝道。」
祠堂沒有炭火,青磚地冰冷。
我隻穿了夾袄,跪了不到一刻鍾,膝蓋就沒了知覺。
窗紙外頭,雪紛紛揚揚下著。
不知跪了多久,腳步聲響起。
我回頭。
宋鐵砚站在祠堂門口。
他剛從衙門回來,官袍上還沾著雪沫子。
他看著我,眉頭皺了皺:「怎麼跪在這兒?」
「母親讓我反省。」
我聲音發顫,不知是冷還是委屈。
他沉默片刻,走進來,在我身邊站了一會兒。
我仰頭看他,燭光裡,他的臉晦暗不明。
那一刻,我竟有一絲奢望。
奢望他會說:「起來吧,天冷。」
奢望他會伸手拉我一把。
他開口,聲音平靜:
「母親是長輩。」
「她讓你跪,自有她的道理。孝道大過天,你多忍忍。」
說完,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廊外,雪還在下。
我跪在那裡。
忽然覺得,這祠堂的冷,不如他那句話冷。
那以後我知道。
在這個家裡,
我沒有援軍。
7
粥重新熬好了,稠了許多。
我挖出罐底最後一點香油,淋在鹹菜上。
端去時,婆母沒再挑剔。
她慢慢地吃著。
我站在一旁等著收碗。
「鐵砚呢?」她忽然問。
「一早就去衙門了,說今日要審一樁漕糧案。」
「又是案子。」
婆母哼了一聲,「整日就知道案子、公務,這家他是不管了。」
她瞥了我一眼,「你也是,籠不住男人的心,讓他整天往外頭跑。」
我垂著眼,沒接話。
「聽說……」她放下調羹。
「京城有位趙御史,最近在查江南鹽政。鐵砚當年在鹽課司幹過,會不會被牽連?」
我心頭一緊。
這事我隱約知道。
宋鐵砚在鹽課司時,曾頂住壓力,硬是把幾個虛報鹽引的官吏參了下去。
得罪了不少人。
「老爺行事光明,應是無妨。」
「光明?」
婆母冷笑,「官場上的事,哪有那麼簡單。他那個脾氣,不知多少人恨他入骨。你當那『青天』的名聲是好得的?那是拿命搏來的!」
她盯著我:「你是他妻子,該勸的時候要勸。過剛易折,別到時候,名聲有了,命沒了,留下我們這一家老小喝西北風。」
我忽然想笑。
難道我不曾勸過?
他聽嗎?
他的世界裡,隻有「該做」和「不該做」。
沒有「能不做」和「能不能緩一緩」。
「媳婦明白。」我最終隻說出這四個字。
她擺擺手,讓我退下。
走出房門時,聽見她低聲念了句佛。
「菩薩保佑,讓我兒平安升遷……」
8
午後,米鋪的伙計來了。
在前院嚷嚷,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宋夫人,您行行好。這賬拖了三個月了!我們小本買賣,實在撐不住了!」
李媽媽攔著他:「小聲些!老爺在書房……」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今日拿不到錢,我就不走了!」伙計一屁股坐在臺階上。
我走過去。
伙計看見我,站起來,臉上堆著苦笑:「夫人,不是小的逼您,東家說了,再收不回賬,就要扣我工錢。您家裡難,小的家裡也難啊……」
「欠多少?
」我問。
「連本帶利,十二兩七錢銀子。」
我閉了閉眼。
「你等等。」我轉身回屋。
梳妝匣裡空了,隻剩幾支不值錢的木簪。
我打開衣櫃底層,摸出一個繡囊。
裡面是最後一點碎銀,約莫三兩。
不夠。
我的目光落在鏡臺上。
那裡躺著一支鎏金簪子。
蜻蜓點水的樣式,金薄,但做工細。
是母親給我的陪嫁之一。
我拿起簪子,在手心握了握。
冰涼的。
「李媽媽。」我叫來她,「去把這簪子當了,要現銀。」
李媽媽眼睛紅了:「夫人,這是您最後一件像樣的……」
「去。」
她接過簪子,
抹著眼淚走了。
我坐在鏡前。
鏡中人臉色蒼白,眼下有青影。
鬢邊已有幾絲白發。
我才三十歲。
外面傳來腳步聲。
宋鐵砚從書房出來了。
他聽見了前院的動靜。
「怎麼回事?」他問那伙計。
伙計見了官老爺,氣焰矮了半截,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欠賬的事。
宋鐵砚聽完,沉默片刻。
「跟我來。」他說。
我走到門邊,看見他引伙計進了書房。
半晌,伙計出來了,臉上神色復雜,拱了拱手,走了。
宋鐵砚站在書房門口,看見我。
「賬結了?」我問。
「我把上月衙門發的筆貼子抵給他了。」他說。
筆貼子是一種津貼,可換實物,也可兌銀子。
「那您辦公……」
「無妨,用舊筆也能寫。」他頓了頓,「家裡艱難,我知道。你再撐撐。等這陣子過去……」
「等哪陣子過去?」我打斷他,聲音很輕,「老爺,這樣的陣子,我撐了十三年了。」
他看著我,像第一次認真看我的臉。
看見我眼下的青影,看見我鬢邊的白發。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會好的。」
然後轉身回了書房。
9
李媽媽回來了,當了三兩銀子,加上我的碎銀。
她把當票和剩下的幾錢銀子交給我,眼睛還腫著。
「當鋪掌櫃說……這簪子,贖期三個月,過了期就沒了。」
「嗯。」我把當票收進繡囊。
不會贖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