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樣一樣,都回不來了。
就像姌姌。
就像我熬幹的那些日夜。
就像……我對他曾有過的那點溫情的念想。
晚飯時,宋鐵砚沒出來吃。
衙役送來急報:漕糧案有了新線索,他連夜提審人犯。
李媽媽把飯菜溫在灶上。
我和婆母對坐吃飯。
桌上一樣素菜,一樣豆腐湯。
婆母吃著,忽然說:
「今日趙嬤嬤來串門,說她兒子在巡撫衙門當差,聽見風聲……說鐵砚可能要升知州了。」
我筷子頓了頓。
「若是真的,家裡就能寬裕些了。」
她難得語氣緩和,
「你這些日子辛苦,我也知道。等鐵砚升了,給你也添件新衣裳。」
我沒說話。
添新衣裳?
我的嫁妝一件件當光時,他在寫奏章。
我跪在雪夜祠堂時,他在審案子。
我抱著女兒漸漸冷去的身子時,他在接「鐵面無私」的匾額。
現在,他要升官了。
用女兒的命,用我的嫁妝,用我娘家的前途,鋪成的升官路。
屋外又飄起了雪。
我放下碗。
「母親慢用。我去看看老爺的飯菜還熱不熱。」
走出飯廳時,聽見婆母在身後說:
「添衣裳時,選個穩重的顏色。太豔了,不像官家夫人。」
我腳步沒停。
走進廚房,灶上溫著的飯菜已經涼透了。
我把飯菜倒回鍋裡,
重新點火。
火光映著臉,暖暖的。
可我怎麼就一點都感覺不到呢?
10
嘉獎的旨意是正月十五到的。
那天剛化雪,日頭難得露了臉。
前院那株老梅開了幾朵,紅得刺眼。
鑼鼓聲從街口一路響過來。
衙門的人跑著來報信時,宋鐵砚正在書房看卷宗。
「老爺!京裡來人了!天使已到縣衙!」
他放下手裡的筆,起身更衣。
那件我補了又補的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他瘦了很多。
「夫人。」他出門前,忽然回頭看我,「你也收拾一下,隨我去接旨。」
我怔了怔。
接旨這樣的榮耀場合,我已有三年未踏足。
自姌姌去後,
我便鮮少出現在人前。
李媽媽忙翻箱倒櫃,找出一件半舊的靛藍袄裙。
袖口磨毛了,但還算體面。
「就這件吧。」我說。
前衙已擠滿了人。
鄉紳、耆老、衙門屬吏,黑壓壓一片。
見我們出來,紛紛讓開道。
香案已設好。
一位面白無須的太監手持黃卷,立在階上。
宋鐵砚撩袍跪下,我跪在他身後半步。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淳安知縣宋鐵砚,廉介自持,剛正不阿……除漕弊、清鹽課、懲豪強……民呼『青天』……特擢升臺州府同知,賞銀五十兩,以示褒獎……」
後面的話,
我沒聽清。
隻聽見四周嗡嗡的議論聲,羨慕、贊嘆。
有人低聲說:「宋大人這回真要青雲直上了……」
宋鐵砚伏地叩首:「臣,領旨謝恩。」
五十兩賞銀,還不夠還清家裡欠的債。
11
那是五年前。
他還在鹽課司當差。
某夜,他渾身湿透回來,臉色白得嚇人。
我幫他更衣時,發現他袖口有血。
「怎麼回事?」
「沒事。」他推開我的手,「今日查了一批私鹽,動了些人。」
後來我才從別處聽說,那日他帶人端了城西最大的私鹽窩。
鹽梟頭子當著他的面,一刀捅S了告密的線人。
血濺了他一身。
「宋大人眼睛都沒眨。
」傳話的人嘖嘖稱奇,「當場就把那鹽梟拿了,硬氣!」
那陣子,家裡總收到奇怪的東西。
門縫裡塞進帶血的刀片。
院牆上畫著猙獰的鬼臉。
夜裡有人砸門,罵聲不堪入耳。
婆母嚇得病了一場。
他每夜坐在書房,案頭放著劍。
「要不……求個調任?」我曾怯怯地問。
他看我一眼,眼神像冰:「我若退了,那些被鹽梟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該求誰?」
一個月後,他遞上去的彈劾奏章批下來了。
鹽課司上下七名官吏落馬。
其中有個姓趙的,是當朝某位侍郎的遠親。
他因此得了「鐵面」之名。
也從此,斷了在鹽課司上升的路。
調任淳安那日,
他喝醉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見他失態。
他握著我的手,反復說:「懷素,我對不起你……讓你跟著我受苦……」
我當時哭得不能自已。
我以為那是心疼。
現在想想,或許那隻是他良心上一時的不安。
像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漣漪散了,湖還是那個湖。
深不見底,映不出人影。
12
接旨的當晚,宋家擺了宴。
菜是從酒樓訂的。
八葷八素,擺了滿滿兩桌。
來的都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婆母穿了那件灰鼠裘,坐在上首,笑容滿面。
酒過三巡,話題繞到了舅父的案子上。
「聽說臨江那邊,
王守拙的案子鬧大了?」說話的是本地最大的布商,姓周。
宋鐵砚放下酒杯:「確有此事。」
「宋大人如今是臺州同知,臨江也歸臺州轄制。這案子……」周老爺拖長了音。
桌上靜了靜。
所有人都看向宋鐵砚。
他慢慢轉著手中的酒杯,燭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王守拙一案,我已上奏朝廷。該如何判,自有律法章程。」
「可那是夫人的……」周老爺話說一半,住了口。
滿桌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
我低頭,夾了一筷子青菜。
放進嘴裡,卻嘗不出味道。
「公私分明,
方是為官本分。」
宋鐵砚繼續說,「若因親徇私,我與那些貪官汙吏,有何區別?」
席間響起附和聲。
「宋大人高義!」
「真乃我輩楷模!」
贊美聲潮水般湧來,將他託起推向更高的位置。
而我,坐在那裡,像一尊漸漸冷卻的石像。
宴席散時,已近子時。
我送客到門口。
周老爺落在最後,趁人不注意,塞給我一個小錦囊。
「夫人。」他壓低聲音,「一點心意。如今宋大人高升,用錢的地方多……您別推辭。」
錦囊沉甸甸的,是銀子。
我沒推辭,收進了袖中。
關上門,轉過身。
宋鐵砚站在廊下,看著我。
月光照在他臉上,
一片冷白。
「他給了你什麼?」
「銀子。」我沒隱瞞。
「多少?」
「沒數,約莫二三十兩。」
他沉默片刻,「退回去。」
「為什麼?」我抬頭看他,「家裡欠著債,米鋪的賬還沒清。母親的藥錢……」
「那是賄銀。」
他打斷我,「周家的布行,上月剛被查出以次充好,案子還沒結,這銀子,燙手。」
我看著他,覺得累。
「宋鐵砚。」
我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這個家,還要不要活了?」
「活法有很多種。」他別開眼,「但不能是這種。」
「那該是哪一種?」
我往前走一步,逼視他:「是讓妻子當光嫁妝?
是讓女兒病S得不到救治?還是讓老母連口稠粥都喝不上?」
他臉上閃過一絲狼狽。
「艱難隻是暫時的……」
「又是這句話!」
我笑出聲,笑聲卻像哭:「十三年了!宋鐵砚,我聽了十三年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我餓S?等到母親病S?等到我也變成你『鐵面無私』的又一塊墊腳石?」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字:
「退回去。」
13
弟弟是三天後來的。
午後,我正和婆母在屋裡挑豆子。
去年的陳豆生了蟲,得一顆顆揀。
前院忽然傳來吵嚷聲。
「讓我進去!我要見我姐!」
是守誠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手一抖,
豆子灑了一地。
婆母皺眉:「誰在外頭喧哗?」
我已起身衝了出去。
前院,守誠被兩個衙役攔著。
他衣衫凌亂,眼睛通紅,像一頭困獸。
「姐!」看見我,他猛地掙開衙役,撲過來,「姐!救救父親!救救王家!」
他跪在地上,抓住我的裙擺,聲音破碎:「父親被押進州府大牢了!說是……說是宋同知親自批的逮捕令!州府那邊放出風聲,這案子……要往S裡辦!」
我眼前黑了一瞬。
扶住門框,才站穩。
「你……慢慢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
守誠抬頭,滿臉是淚,「姐!那是你親舅舅!是我們王家的頂梁柱!
姐夫他……他怎麼能這麼狠心?他這是要我們王家的命啊!」
兩個衙役站在一旁,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婆母也出來了,站在廊下冷著臉。
「成何體統。」她呵斥,「有話進來再說,在院子裡哭嚷,像什麼樣子!」
我把守誠扶起來,帶進西廂。
李媽媽端來熱水。
他一口沒喝,隻SS抓著我的手腕。
「姐,現在隻有你能救父親了。」
他眼睛赤紅,「你去求求姐夫!讓他高抬貴手!哪怕……哪怕讓父親流放也行,別砍頭……父親年紀大了,受不住啊……」
「守誠……」我聲音發澀,
「你姐夫他……有他的難處……」
「難處?」
守誠像聽到什麼笑話,猛地站起來,「他有什麼難處?他剛升了官!他風風光光!他的難處,就是要拿我們王家的人頭,去給他的官帽鑲金邊嗎?!」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
他吼出來,額上青筋暴起,「姐!你醒醒吧!他心裡根本沒有你!沒有我們王家!他隻有他的官聲!他的清名!我們在他眼裡,算什麼?算什麼?!」
最後一句,他是吼出來的。
聲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能說什麼?
說他說得對?
說我早就知道?
說我也隻是個祭品,擺在「宋青天」的祭壇上,遲早要燒成灰?
守誠看著我,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這是父親在牢裡託人帶出來的。」
他聲音低下去,帶著絕望,「父親說……他不怪你,隻求你,看在S去姑母的份上……給王家留條活路。」
14
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
「懷素,舅舅走後,照顧好你弟弟。」
墨跡有些暈開,像是沾了水。
或者淚。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發酸,發疼。
然後我轉身,打開梳妝匣拿出那個繡囊。
裡面是當簪子剩下的幾錢碎銀,
還有周老爺給的錦囊。
我把錦囊塞進守誠手裡。
「這些……你先拿著。打點獄卒,給舅舅請個好大夫。」
「其他的……我再想辦法。」
守誠看著手裡的錦囊,又看看我。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姐。」他說,「你這點銀子,買不通『宋青天』的。」
他推開錦囊,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住。
沒回頭。
「祖父祖母讓我帶句話。」他說,「他們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後王家的事,不勞你費心了。」
說完,他邁出門檻。
腳步踉跄。
我站在原地,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李媽媽過來扶我:「夫人,您坐下……」
我搖搖頭。
走到桌前,拿起那張紙。
指尖拂過「懷素」兩個字。
這是我的閨名。
母親取的。
她說,女子當懷素心,守素志。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宋鐵砚回來了,他顯然聽說了守誠來的事。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手裡的紙。
「他來找你?」
「嗯。」
「說了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讓你高抬貴手。」我一字一句,「放過我舅舅。」
他眉頭皺起。
「案子已移送州府,我無權幹涉。
」
「你是臺州同知。」
「正因如此,才更要避嫌。」
「王守拙的罪證確鑿,按律當斬。」
他說得那麼平靜。
「沒有轉圜餘地?」我問。
「沒有。」
我點點頭,把那張紙慢慢折好,收進袖中。
「我知道了。」
「晚飯我不吃了,還有公文要處理。」
他走了。
我走到窗邊。
窗外,那株老梅開得更盛了。
紅豔豔的一片,像血。
李媽媽小心翼翼地問:「夫人,那這銀子……」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錦囊。
然後走到院中,走到那株梅樹下。
蹲下身,開始挖土。
「夫人,
您這是……」
我沒說話,隻是挖。
挖了一個深坑,然後把錦囊放進去。
填土、壓實。
周家的銀子,不能收。
王家的命,救不了。
我還能做什麼?
隻能把它埋了。
連同我那點妄想著能「想辦法」的念頭,一起埋進土裡。
永不見天日。
站起身時,手上沾滿了泥。
我低頭看著。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親教我寫字。
她說:「懷素,你的手,該執筆,該撫琴,該拈花。
不該沾泥。
不該染血。」
可如今。
這雙手,沾過女兒的淚,沾過當票的灰,沾過粥濺的燙傷,沾過祠堂的雪。
現在,沾了泥。
或許很快。
就要沾血了。
我抬頭,望向書房的方向。
窗紙上映著他伏案的剪影,我的夫君。
我十四歲嫁的人。
我女兒的爹。
我王家的……催命符。
15
舅父的判決,是二月初二下來的。
斬立決。
公文送到家裡時,我正在晾衣服。
李媽媽從外頭跑進來,臉白得像紙。
「夫人……臨江……臨江的公文……」
她說不下去,把一張抄報塞進我手裡。
「犯官王守拙,貪墨田賦,欺壓鄉民……罪證確鑿……依律,斬。」
後面跟著監斬官的名字。
宋鐵砚。
我站著,沒動。
手裡的湿衣服,水一滴滴往下淌。
李媽媽扶住我:「夫人……」
「什麼時候?」我問。
「秋後……。」
好。
我繼續晾衣服,把一件褂子抖開,掛上竹竿。
拉平袖口,撫順衣襟。
動作穩得我自己都驚訝。
我想起七年前,宋鐵砚還在淳安當知縣。
推行「一條鞭法」。
把全縣的田賦、徭役、雜稅,折成銀兩。
動了豪強的奶酪。
夜裡回家,常有人尾隨。
某晚,巷口突然竄出三個蒙面人,手裡提著棍棒。
「宋鐵砚!斷人財路,找S!」
他把我護在身後。
棍子砸下來時,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撲上去擋了一下。
棍子砸在我右肩,骨頭裂開的聲音響起。
我癱在地上。
看見他奪過棍子,瘋了一樣還擊。
那三個跑了。
他跪下來,抱住我,手在抖。
「懷素……懷素!」
血從我嘴角滲出來。
我擠出一個笑:「沒事……不疼。」
郎中來看,說骨頭裂了,得養三個月。
那三個月,他每天親自給我換藥。
動作笨拙,但小心。
夜裡,他抱著我,低低地說:「對不起……讓你受苦。」
我靠在他懷裡,覺得值。
後來,他寫的奏章裡提了一句:「臣妻王氏,因臣推行新政遇襲,肩骨受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