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一句。
再後來，朝廷的嘉獎下來，誇他「勇毅敢為」。
我的肩膀落了永久的病根。
陰雨天就疼。
像在提醒我。
曾有那麼一次，他眼裡有過我的影子。
16
判決下來的當晚，宋鐵砚沒回房。
書房亮了一夜的燈。
我坐在西廂也沒睡。
桌上攤著那張抄報。
我看一遍，折起來，又展開，再看一遍。
直到字跡模糊。
天快亮時，我起身打開衣櫃。
拿出幾件舊衣。
我的，姌姌的小袄，一件給宋鐵砚新做的、還沒上身的夾袄。
料子是去年省下來的，本想今年冬天給他。
都疊好後包進藍布包袱。
李媽媽推門進來，
看見，眼淚就下來了。
「夫人……您真要……」
「嗯。」
「可您能去哪兒啊？王家那邊……」
「不去王家。」我打斷她，「去南邊。我有個遠房姨母，在杭州。」
「可這一路……」
「走一步，算一步。」
她蹲下來，抓住我的手：「夫人……您再想想……老爺他……他也許有苦衷……」
「李媽媽。」我看著她的眼睛，「你跟了我二十年，你說這些年，我等的苦衷，還少嗎？」
她啞口無言。
松開手，捂著臉哭起來。
我繼續收拾，梳子，鏡子，一方舊帕子。
姌姌那朵歪扭的並蒂蓮。
最後，拿起那件補好的官袍。
肘部的補丁針腳細密。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十三年。
我最好的年月，都縫在這件袍子裡了。
17
辰時，前院來了人。
是州府的差役。
送來正式文書，請宋鐵砚來日赴臨江監斬。
我端茶進去時，他正坐在案後。
臉色灰敗，眼下一片青黑。
看見我，他抬了抬眼。
「你都知道了。」他說，不是問句。
「嗯。」
茶碗上的熱氣，一絲絲散在空氣裡。
「懷素。
」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聲音很啞，「這事……沒有轉圜餘地。」
「我知道。」
「朝廷剛擢升我，多少雙眼睛盯著。」
他手指扣著桌面，「徐閣老雖倒，餘黨未清。趙文華那邊的人，正想抓我把柄。」
我聽過這名字，徐清的幹兒子。
當年宋鐵砚在鹽課司參掉的那個趙姓官吏，就是趙文華的門生。
「有人上疏，說我『外示清廉，內縱親族』。」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若我不徹查此案，不親自監斬……便是坐實了罪名。」
我靜靜聽著，原來如此。
不是「法理如此」，是「形勢如此」。
他的官聲、前途，他好不容易掙來的「青天」之名都比一個王守拙的命重要。
也比我的感受重要。
「所以。」我開口，「舅父必須S，還必須S在你手裡。」
他身體一僵。
「這是最幹淨的做法。」他別開眼，「對朝廷，對律法，對……對你，都好。」
對我好？
我幾乎要笑出聲。
「宋鐵砚。」我走到他面前，隔著一張桌子，「你看著我。」
他抬起眼。
「你告訴我。」我一字一頓，「S我舅父，是為了法理，還是為了你的仕途？」
他瞳孔猛縮。
「自然是為了法理！」
「是嗎？」
我俯身逼視他，「那為何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你升任同知、被人彈劾時查？為何別人監斬不行，非要你親自去？宋鐵砚，你騙我可以，
別把自己也騙了。」
他臉色鐵青。
「你……你放肆！」
「我放肆？」
「是，我放肆。我放肆了十三年！放肆到女兒病S不敢怨！放肆到嫁妝當光不敢言！放肆到娘家快滅門了，還要聽你說這是『為我好』！」
聲音越來越高。
壓抑了十三年的情緒，終於破閘而出。
「你的仕途，是用我女兒的命鋪的！你的清名，是用我王家的血染的！現在，你還要親手砍下我舅父的頭，去給你的官帽鑲金邊！宋鐵砚，你的心，是不是鐵打的？啊？」
18
他猛地站起來。
桌子被撞得一晃，茶碗翻倒，茶水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滴。
「夠了！」
他低吼，額上青筋暴起，
「婦人之見！你懂什麼？朝堂之上，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我若倒了，你以為你能好過？這個家能好過？」
「這個家？」我直起身，環顧這間書房。
簡陋的桌椅、滿架的卷宗、洗得發白的窗紙。
「這個家，早就散了。」
我的聲音忽然輕下來，「從姌姌S的那天，就散了。」
他像被抽了一鞭子，踉跄後退一步。
「你……你恨我。」他聲音發顫。
「不。」我搖頭，「我不恨你。」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愛過、敬過、陪他吃過所有苦的男人。
「我可憐你。」
他怔住。
「你守著你的法理，你的大義，你的青史留名。」
「可你身邊，
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女兒、沒有妻子、沒有親情，你隻是一座孤零零的碑。刻滿了功德，卻連個暖手的人都沒有。」
「宋鐵砚。」我輕聲問，「夜深人靜時，你摸過自己的心嗎？它還是熱的嗎？」
他站在那兒，像一尊突然風化的石像。
臉上的憤怒、激動、甚至那層永遠堅硬的殼，一點點剝落。
露出底下，我從沒見過的空茫。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州府又來人了！說監斬的事……」
是衙役的聲音。
他回過神，那層殼又迅速復上。
「知道了。」他提高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請人到前廳稍候。」
然後他看向我，眼神復雜。
有痛，有怒，有不甘，還有一絲……哀求？
「懷素，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看著他，緩緩搖頭。
「不用談了。」
我走到書架旁，拿起那件疊好的官袍。
走回來，輕輕放在桌上監斬文書旁邊。
青色的舊袍，雪白的公文。
「袍子補好了。」我說，「以後，你自己保重。」
「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
我沒回答。
轉身，朝門口走去。
「懷素！」他在身後喊。
我停下。
「若我……若我不去監斬呢？」
他聲音很急，「若我辭官呢？
我們……我們離開這兒，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我閉上眼睛。
太遲了，宋鐵砚。
你若十年前說這話，我拋下一切跟你走。
你若五年前說這話，我還能信。
現在？
姌姌的墳頭草，已經長得比人高了。
我王家的路，已經被你親手斷了。
「宋大人，您是青天。青天，怎麼能辭官呢？」
19
我拉開門，陽光湧進來。
「夫人！」李媽媽提著包袱，等在廊下。
眼睛紅腫，但眼神堅定，「我跟您走。」
我接過包袱，是我全部的家當。
「想好了？」我問。
「老奴跟了您二十年。
」她抹了把淚，「您在哪兒，哪兒就是家。」
我握了握她的手，走下臺階，穿過院子。
「懷素！」
他的喊聲從書房裡追出來。
我沒停，一步一步。
踩過青石板、老梅的落紅，十三年的光陰。
門房老宋站在門邊，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夫人，您這是……」
「開門。」
他猶豫著，看向書房方向。
「開門。」我又說了一遍。
他慢慢拉開了門闩。
門開後，外面是街巷、行人、車馬。
我跨過門檻，回頭最後看一眼這個院子。
青瓦、白牆、紅梅。
還有書房窗紙上僵立不動的剪影。
「走。
」
風吹過來，揚起我的頭發。
也吹散了身後被門掩住的嗚咽。
20
我去了杭州，投奔遠房姨母。
她在清河坊有間小繡鋪。
我女紅尚可，她便留了我。
李媽媽跟我一起。
我們租了間後巷的屋子，一床一桌，兩把凳子。
很安靜。
沒人半夜敲門，沒人在我耳邊說「孝道大過天」，沒人讓我當嫁妝。
我早晨去鋪子裡。
接活兒、繡帕子、繡扇面、繡衣襟上的纏枝蓮。
針很細，線是彩的。
不像那些年，永遠隻用灰青的線，補同一件官袍。
到杭州的第三個月，接了件大活兒。
是一位告老還鄉的翰林夫人，要繡一幅《雪梅圖》做屏風。
姨母擔憂地看我：「懷素，這活兒急，半月要交。你能行嗎？」
「能。」
我熬了十個夜。
最後那晚，手指被針扎了好幾下。
血珠冒出來，染紅了白絹一角。
我愣住。
忽然想起那個雪夜，他寫彈劾奏章，我補官袍。
針扎進手指，血滴在補丁上。
血是暗的，像結局早已寫定。
我起身，打來清水清洗。
血漬淡了，留下淺淺的粉。
像雪地裡，落了一瓣梅。
後來，翰林夫人很滿意，多給了三錢銀子。
我用這錢，買了盞新油燈。
燈光明亮。
21
舅父在秋後被問斬。
消息傳來時，
我正給城東張員外家出嫁的女兒繡一對鴛鴦枕套。
姨母小心翼翼地告訴我：「臨江那邊……辦完了。」
針尖頓了頓，「哦。」
我繼續繡，鴛鴦的眼睛要用黑線點睛，不能偏。
「聽說……」姨母欲言又止，「是宋大人……親自監斬。」
「嗯。」
「你……沒事吧？」
我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沒事。」
真沒事。
心早空了，還能有什麼事。
隻是那晚，我沒點燈。
坐在黑暗裡，聽秋雨敲窗。
想起小時候，舅父來家裡。
他帶了一包桂花糖，
偷偷塞給我。
「懷素最乖，將來嫁人，舅父給你添妝。」
後來我出嫁，他真添了一對鎏金镯子。
镯子呢？當了。
換了米，填了家裡無底的洞。
雨下了一夜。
22
又三年。
聽說他升了知府。
又兩年。
聽說他調回京城，進了都察院。
「宋青天」的名聲越來越響。
偶爾有從北邊來的客商，在繡鋪裡闲聊。
「那位宋鐵砚宋大人，可真了不得，聽說在江西把寧王的莊子都查了！」
「何止。去年黃河決口，他去督工，硬是把貪墨工款的知府給參了。自己裹件舊袍子，在堤上住了兩個月。」
「清官啊！就是太硬，得罪人太多。」
我低頭理線。
彩線鋪了一桌子，紅的、綠的、藍的、紫的。
像忽然活過來的日子。
李媽媽有時嘆氣：「老爺他……也不容易。」
我不接話。
容易不容易，都與我無關了。
23
轉眼到了臘月，特別冷。
運河結了薄冰，鋪子裡生意淡了。
午後，兩個書生模樣的客人進來避寒。
他們說起京裡消息。
「聽說了嗎？宋鐵砚宋大人，歿了。」
我手裡的繡繃，「啪」地掉在地上。
「說是積勞成疾，咳血咳了半年，不肯告假。最後倒在值房裡。」
「家產呢？那麼大的官……」
「哪有什麼家產。
查了，就幾箱書，幾件舊官袍。俸祿都周濟窮學生了。妻兒……哦，他好像沒兒子。原配早些年就走了。後來也沒續弦。」
「可惜了，不到四十吧？」
「三十有七。」
他們唏噓著，買了兩個暖袖，走了。
我蹲下身,撿繡繃。
線亂了。
好好的一朵牡丹,扯歪了。
拆了重繡吧。
我坐下來，拿剪刀。
手有點抖，剪不斷線。
李媽媽走過來，接過剪刀。
「夫人……」她聲音哽咽,「您……您要不去看看？」
「不去。」我說。
我繼續繡花。
可那朵牡丹,終究沒繡好。
針腳總是歪,像心亂了。
24
開春,我還是北上了一趟。
沒告訴姨母，隻說想去蘇州看看新繡樣。
李媽媽要跟,我拒絕了。
「我一個人就行。」
坐船走運河，路過當年那個縣城時,我站在船頭看。
城牆還是那樣,碼頭上人來人往。
沒人認得我。
我也快認不出它了。
他的墳在城西小山。
很簡樸。
一塊青石碑,刻著「宋公鐵砚之墓」。
沒有谥號，沒有褒獎詞。
就五個字。
像他這個人,硬、直。
墳前很幹淨,有幾束枯了的野菊。
我站了一會兒,放下一個小布包。
裡面是一方杭繡帕子。
雪白的絹,上面一枝紅梅。
針腳細密。
比當年姌姌繡的那朵並蒂蓮,好了太多。
風從山下來,吹動墳頭草。
也吹動帕子一角。
像在告別。
「宋鐵砚。」我輕聲說,「下輩子,別做青天了。」
「做個凡人吧。」
「娶個尋常妻⼦，生幾個孩子。下雨了記得收⾐裳,孩子病了,跑著去請⼤夫。」
「偶爾也犯點⼩錯，收點小禮，說幾句軟話。」
「暖和和地活到老。」
⻛吹得更緊了，草葉簌簌地響。
像回答。
我轉⾝下山。
25
回到杭州時，已是初夏。
姨母問我蘇州繡樣如何。
我說：「看了,
沒什麼新鮮的,還是杭州的好。」
鋪子後院那株⽯榴，開了滿樹的花。
我開始繡⼀幅新圖樣,是一盞燈。
青燈。
燈下,空⽆一人。
隻有光淡淡地照著。
李媽媽看了⼀會⼉,問：「這燈……怎麼沒人？」
「人⾛了。」我說，「燈還亮著。」
「亮給誰看？」
「給需要的⼈。」
她似懂⾮懂，我也不解釋,專⼼繡。
燈焰要⽤⾦線，摻一點橘紅。
要暖,不能冷。
就像我記得的,很久以前，某個尋常傍晚。
他還沒中舉，在院子⾥讀書。
我端茶給他。
他抬頭，對我笑了笑。
那時夕陽正好,照在他臉上,暖的，很短。
但有過,就夠了。
26
最後⼀針落下時，窗外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洗著青石板。
我拿起繡好的燈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和姌姌的小袄一起收進箱底。
鎖上。
鑰匙扔進運河。
從此不念。
我想好好做王懷素。
一個會繡花的女⼈。
在江南的煙雨裡慢慢老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