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據說楊府上丟了一隻狸花貓,楊公子急得不得了,把尋貓啟事貼了滿城。


 


我有些心虛地握著其中一張,輕輕敲了敲府門。


 


“楊公子,我來給你提供小狸的線索了!”


 


咳,恐怕普天下,知道小狸下落的也隻有我了。


 


01


 


據說楊公子的尋貓啟事已貼了三日。


 


線索不少,但均沒有價值。


 


此時我面前的男人形貌憔悴,可見到我,他還是打起了精神。


 


“姑娘,你真知道小狸在哪?”口吻帶著懷疑。


 


我啥也沒說,掏出一小撮貓毛,遞到他面前。


 


“喏!不信你自己看。”


 


楊公子將手裡一本無封皮的書匆匆塞回懷裡,接著嚴肅地接過貓毛,

攤在手心裡仔仔細細查看。


 


隨後他猛地瞪大眼睛,瘋了一般跑回房間,拿出一大團灰色毛球,認認真真地與那撮貓毛比對起來。


 


“是小狸,是我的小狸啊!”


 


楊公子興高採烈,那蓬亂的頭發、深深的黑眼圈、幹燥的嘴唇也掩抑不住他的興奮。


 


“快帶我去找小狸!”他迫不及待催我。


 


我卻一點不慌,打開尋貓啟事,笑了起來。


 


“紙上說提供真實線索者,可任意提要求,對嗎?”


 


楊公子微微皺眉,但還是點了點頭。


 


“不錯,你想要多少銀兩?”


 


似乎是我笑得過於燦爛,讓他覺得我想獅子大開口,我趕緊收笑挽回形象。


 


“放心,

我不要金也不要銀,隻希望在你這裡借住一個月,吃喝管夠就行!”


 


他這才松了口氣,答應下來。


 


我開心極了,立馬衝進屋裡整理起被褥來,順便還不忘給嘴裡塞一串葡萄。


 


終於有住處了,好激動。


 


“姑娘,這是我的房間,男女授受不親……”


 


楊公子看著我的表情一言難盡。


 


咳,好吧,怪我太興奮。


 


我也沒沮喪,抱著被褥轉身,熟練地去了隔壁客房。


 


楊公子看著我哼著小曲整理被褥的樣子,突然目光銳利地問我。


 


“敢問姑娘貴姓?看你對我家如此熟悉,莫非以前來過?”


 


我一愣,連連點頭。


 


“對對對,

兩年前你這宅子翻新,請了很多朋友親戚來慶喜。我叫苗宓啊,你記得嗎?當時跟著我表姑她二嬸子來吃過酒的!”


 


楊公子盯著我看了幾眼,恍然大悟。


 


“原來是苗姑娘啊,我當然記得!”


 


我心想,賓客那麼多,你記得才見鬼了。


 


詭計多端的男人。


 


簡單安頓好住處,我看他也等急了,這才把小狸的線索告訴他。


 


“那隻狸花貓每天下午,都會去城東趙氏酒館後面待半個時辰,現在時間已經過了,隻能明天再去了。”


 


盡管我這麼說,但楊公子聽罷,還是不S心地去了一趟趙氏酒館,結局當然是毛都沒有。


 


可他剛沮喪地回來,門外又砰砰砰地響起了敲門聲。


 


“楊公子在家嗎?

我把小狸給你送回來啦!”


 


聽聲音,還是個美麗的姑娘。


 


嗯?怎麼回事,有詐!


 


我剛要勸他別給陌生人開門,楊公子卻喜出望外,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急匆匆就去開門了。


 


隻見門外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笑意盈盈。


 


她的懷裡抱著一隻狸花貓。


 


“楊公子,這就是你丟失的小狸呀!”


 


她邊說還邊把身子朝楊公子貼了過去。


 


可惡啊,這個女騙子!


 


本小狸好端端在家呢,你是怎麼昧著良心來騙人的啊!


 


豈有此理。


 


沒錯,我便是那尋貓啟事裡要找的小狸。


 


三年前因渡天劫失敗,我被打回原形喪失記憶,渾渾噩噩在楊茂家當了三年家貓。


 


三天前我法力恢復,記憶覺醒,當即化成人形離去,想要繼續修煉渡劫,結果卻怎麼也感應不到渡劫的契機。


 


直到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了菩薩。


 


我問菩薩,為什麼我勤勤懇懇做妖,老實本分做事,卻渡劫失敗呢?


 


菩薩說,答案就在那個收留了我的有緣人身邊,待我和他了卻因果,自然可以渡劫。


 


楊茂?區區一介凡人?


 


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於是便回來了。


 


02


 


長安城裡人盡皆知,楊公子好貓。


 


楊公子名叫楊茂,是楊記酒坊的老板,人如其名,像一棵風度翩翩的茂盛青柏,模樣俊俏,知書達理,城中不知有多少待嫁女子眼饞他。


 


據說他宅中那隻狸花貓,是三書六禮聘回來的。


 


飲食起居皆與人無異,

寶貝得不得了。


 


就比如這次丟貓吧,說來也就三天,尋常人家隻當貓偶爾出去玩耍了,楊茂卻當天就把尋貓啟事貼了滿城。


 


此刻我在院裡嚼著葡萄,就見門外那女子抱著一隻貓,硬說就是楊茂丟的那隻。


 


嘴上說著話,實際眼睛卻緊緊盯著楊茂,那叫一個含情脈脈。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咦?爪子,眼睛,毛發,好像還真是小狸……”


 


楊茂眼睛一亮,露出驚喜之色。


 


“楊公子,你再仔細看看,這絕對就是小狸!”女子邊說話就邊往門裡擠。


 


胸脯都快貼楊茂身上了,貓咪被夾在中間嚇得亂撲騰。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這個楊茂,也太好忽悠了吧。


 


“快走快走,本姑娘已經找到線索了,別再拿假貓忽悠人了!”


 


隨著我趕人,女子的眼睛這才從楊茂臉上挪開,瞥了我一眼,眼裡有驚訝,更有濃濃的羨慕和嫉妒。


 


“你憑什麼說我騙人?”


 


她咄咄逼人地怒視我。


 


我也毫不退縮地瞪了回去,正打算拆穿她的小把戲,楊茂卻已經看出了不妥。


 


他從貓咪身上揪下幾根毛,對著太陽一看,搖搖頭。


 


“姑娘,毛不對啊,通體一色,你這是染的吧?”


 


我在一旁笑出了聲,原來這男人也不笨嘛!


 


這隻狸花貓表面看上去的確跟我的本體一模一樣,但卻是顏料染出來的。


 


有一說一,這妹子為了接近楊茂也是下了番苦工的。


 


“可惡!還是來晚了一步。”


 


女人見把戲被拆穿,賭氣似的扔下貓,跺跺腳就走了。


 


我輕哼一聲。


 


呵呵,就憑你們還想找到貓?做夢。


 


本以為這就是個例,沒想到接下來短短半個時辰,送貓的又來了三波。


 


當然,沒一條線索靠譜,都是衝楊茂來的,


 


這男人也太吃香了吧!


 


送走三個姑娘後,我和楊茂回到院裡,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楊公子,你這貓沒找到,每天倒是閱女無數啊?”


 


楊茂面色一板,不苟言笑道:“苗姑娘說笑了,在下隻想找回小狸,其他都是草木罷了。”


 


嘁!假正經。


 


之前我還是隻貓的時候,

你可沒這麼視女色如無物啊。


 


上個月僅僅被王員外家的閨女看了一眼,回來後就自戀得不得了!


 


心中不禁有些醋味兒,於是我撇撇嘴,故意把臉湊他面前。


 


“那我也是草木嗎?”


 


其實我也不確定,我化成人的樣子,究竟入不入得了楊茂的眼。


 


隻見楊茂的臉唰一下紅了,依舊還維持著表面的淡定,不過說話卻有些支吾。


 


“苗……苗姑娘能提供小狸的線索,當然不是草木了,是……是恩人。”


 


呃,這叫什麼答案?


 


勝負欲沒有得到滿足的我,用冷哼來表達不滿。


 


“行吧行吧,那快給你的恩人開飯吧!”


 


他立馬紅著臉走開了。


 


楊茂對吃食有講究,盡管家裡富裕,卻大多時候都是自己動手做飯。


 


等他把最後一道丸子湯端上桌,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時,我已經毫不客氣,吃得滿嘴油光了。


 


嗚嗚嗚,也太好吃了,這三天流浪的時候除了自由,我過的那是什麼苦日子啊!


 


“怎麼樣,手藝還不錯吧?”他自豪道。


 


“不錯不錯!”我忙著往嘴裡塞東西,碗筷撞得啪啪響。


 


碗筷聲吸引了他的目光。


 


而他微笑著正要坐下,突然面色大變,猛地站了起來,指著我哆哆嗦嗦顫。


 


“停!姑娘,你吃飯的碗從哪拿的?!”


 


啊?我被他嚇了一跳,抬起頭迷惑萬分。


 


“廚房門邊第一個櫃子裡拿的,

怎麼了?”


 


楊茂咬牙切齒地指著我:“你不能用那個碗!”


 


“憑什麼?”


 


問完這話,我突然反應過來,這碗是小狸吃飯專用的。


 


天青色,冰裂紋,是我三年間最喜歡的碗。


 


都怪我一心急著吃炸丸子,這才著急忙慌,下意識拿了自己以前的碗。


 


楊茂面色變了變,解釋說那碗太舊了。


 


好吧,我也不想露餡,但突然就跟他較上勁了。


 


我自己用了三年的碗,我憑啥不能吃!


 


於是我寬宏大量道:“沒關系,舊就舊,本姑娘不嫌棄。”


 


眼看我又要動筷,楊茂終於忍不住說了實話。


 


“姑娘……其實那碗是小狸平時吃飯用的。


 


他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似乎是怕我知道那是一隻貓碗後,大發雷霆。


 


不料我既沒生氣,也沒嫌惡心,依舊吃得津津有味。


 


楊茂看呆了。


 


怎麼會嫌髒呢?這本就是我的碗。


 


更何況楊茂每次飯後都會幫我洗刷得很幹淨,可不是尋常人家那種髒兮兮的獸碗。


 


“姑娘,那是獸碗,你沒聽懂嗎?”他不可思議。


 


我又扒了兩口飯:“沒事,我真的不嫌棄,你也坐下吃啊!”


 


我看到楊茂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接著一把奪過那隻碗,寶貝地護了起來。


 


嫌棄地瞪了我一眼。


 


“誰管你了?小狸要是回來,知道有人用過它的碗,非生氣不可!


 


好吧,我都沒嫌棄這碗,他倒是嫌棄我了。


 


我也不認慫,一把將那碗又奪了回來。


 


區區人類,哪有我速度快。


 


但是這一奪,仿佛捅了馬蜂窩,楊茂的臉刷一下就拉下來了,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糟了!


 


在這宅子住了三年的我,對他的一舉一動了若指掌,哪裡還不知道這是他發火的前兆。


 


每次我幹了壞事他一發火,就要揪著我的後頸皮讓我罰站。


 


我慫了,想把碗還給他,再拼命蹭手求原諒。


 


等等,不對,現在我可不是小狸,我是人類呀!


 


我頓時又壯起膽子,眼眶一熱,大顆大顆的淚滴就往下墜。


 


“你怎麼——”


 


不等他說完,

我便先聲奪人。


 


“楊公子,小女子也是在鄉下長大的,以前大旱民不聊生,都是跟家裡貓狗同吃同睡,哪裡會嫌棄一隻貓碗呢?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