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說讓你滾。」我撐著身子坐起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系統都沒了,你這個工具人也沒用了。留在這裡幹什麼?浪費我的糧食嗎?」


 


「工具人?」謝靈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在你心裡,我一直都隻是個工具人?」


 


「不然呢?」我嗤笑一聲,「你以為是什麼?姐妹?朋友?別天真了。我利用你賺積分,利用你治病,利用你奪權。現在你沒價值了,當然是扔了。」


 


謝靈的嘴唇在顫抖,她看著我,像是要從我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但我演了一輩子的戲,怎麼可能在這時候穿幫。


 


我眼神裡的冷漠,比這深秋的風還要刺骨。


 


那個光圈越來越小了。


 


「快滾!」我抓起手邊的一塊碎石,狠狠砸在她身上,「看著你就煩!滾回你的世界去!」


 


謝靈被砸得後退了一步。


 


她深深地看了我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有失望,有痛苦,也有決絕。


 


「好。」她擦幹眼淚,「趙長寧,你真行。算我瞎了眼。」


 


她轉身,衝進了那個光圈。


 


就在她的身影即將消失的那一瞬間,我聽見她喊了一句:


 


「你要好好活著!禍害遺千年!」


 


光圈消失了。


 


天空恢復了平靜。


 


我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終於忍不住了。


 


「噗!」


 


一大口黑血噴了出來,染紅了面前的廢墟。


 


我倒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那是剛才混亂中,謝靈落下的一個聽診器。


 


那是她最寶貝的東西。


 


我把它貼在胸口,雖然我感覺不到它的溫度,也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但我知道,這裡空了一塊。


 


再也填不滿了。


 


27


 


十年。


 


對於一個皇帝來說,十年很長,長到可以把一個爛攤子治理成盛世。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十年也很長,長到足以讓紅顏變白發。


 


大雍在我的治理下,確實強盛了。


 


我不講仁義,我隻講法度。


 


貪汙的,S。


 


兼並土地的,S。


 


辦事不力的,S。


 


朝堂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沒人敢跟我頂嘴,也沒人敢在背後搞小動作。因為他們知道,女帝沒有感情,也沒有軟肋。


 


我是歷史上最著名的暴君,也是最勤勉的皇帝。


 


但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雖然系統沒了,但那些年為了對抗它吃下去的毒藥,

還有那次強行剝離帶來的後遺症,一直在折磨我。


 


我沒有痛覺,這聽起來像是好事,其實很可怕。


 


有時候手被劃破了,流了一地的血,我自己都不知道,還是宮女尖叫我才發現。


 


我吃不出味道。


 


御膳房做出來的山珍海味,在我嘴裡跟嚼蠟沒什麼區別。我每天吃飯隻是為了活著,像完成任務一樣往胃裡塞東西。


 


我也感覺不到冷熱。


 


大冬天我穿著單衣站在雪地裡,也不會覺得冷,直到身體被凍僵動不了了才知道回去。


 


宮裡人都怕我。


 


他們說我像個活S人,像個披著人皮的鬼。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等。


 


我保留著那座冷宮。


 


沒人敢進去,那是禁地。


 


每當夜深人靜,或者頭痛欲裂的時候,

我就會一個人提著燈籠去那裡坐坐。


 


坐在那口枯井邊,看著那棵老歪脖子樹。


 


有時候我會產生幻覺。


 


我會看見那個穿著怪異衣服的女人從天上掉下來,罵罵咧咧地喊痛。


 


我會看見她拿著烤雞腿,一臉心疼地喂給我吃。


 


我會看見她拿著手術刀,哆哆嗦嗦地擋在我面前。


 


「謝姐姐……」


 


我對著空氣伸出手。


 


但抓到的隻有冷風。


 


宮裡有傳言,說陛下在冷宮養了個鬼。


 


其實也沒錯。


 


那個鬼,就是我自己。


 


28


 


我快S了。


 


大概是那些毒素終於侵蝕到了五髒六腑,太醫說我的內髒都已經衰竭了。


 


如果是常人,

早就痛S了。


 


但我感覺不到疼,我隻是覺得累。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讓我連抬一下眼皮都覺得費勁。


 


我躺在病榻上,看著明黃色的帳頂。


 


十一皇子——現在已經是太子了,跪在床邊哭。


 


這孩子被我教得很好,雖然有點怕我,但那是敬畏。他是個仁厚的孩子,跟我一點都不像,倒是有幾分像當年的廢太子,但比廢太子聰明。


 


「哭什麼?」我聲音微弱,「朕還沒S呢。」


 


「姑姑……」太子握著我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您別丟下元兒……」


 


「傻孩子。」我想摸摸他的頭,但抬不起手,「這江山朕已經幫你掃平了。以後,你要做一個好皇帝。別學我。」


 


我把早就擬好的遺詔交給他。


 


然後我開始交代後事。


 


「朕S後,不要陪葬。」


 


「把朕那座金屋拆了,金子拿去修路。」


 


「還有……」


 


我讓人拿來了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裡放著的,是那個已經生鏽的聽診器,還有幾個在這個時代看來奇形怪狀的玻璃杯碎片。


 


「把這個,跟朕一起下葬。」


 


這是我唯一的私心。


 


我不想帶走金銀珠寶,我隻想帶走這點念想。


 


太子哭著答應了。


 


我感覺眼皮越來越沉,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就在我以為我要徹底睡過去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熟悉的警報聲。


 


「滴——滴——滴——」


 


不是系統的聲音。


 


是那種很有節奏的,像是心跳監測儀的聲音。


 


我費力地睜開眼。


 


難道我又幻聽了?


 


29


 


「趙長寧!趙長寧你給我醒醒!」


 


一個焦急的聲音穿透了黑暗,直擊我的靈魂。


 


那個聲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我S寂了十年的心,突然顫動了一下。


 


「阿靈?」


 


我在心裡喊道。


 


「是我!你這個混蛋!你怎麼還沒S!」


 


謝靈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很清晰,就像是在我耳邊說話一樣。


 


「你怎麼……」


 


「閉嘴聽我說!」她打斷了我,「我在現代!我現在是頂級腦神經專家!我在研究那個系統留下的殘留代碼時,發現了你的腦電波頻率!


 


「我用量子糾纏儀器強行連接了你的意識!時間不多,信號很不穩定!」


 


原來如此。


 


哪怕隔著時空,隔著生S,她還是找到了我。


 


「你……過得好嗎?」我問出了那個藏了十年的問題。


 


「好個屁!」謝靈罵道,「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有沒有吃飯,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有沒有想我。」


 


「我想你了。」


 


我很誠實地說。


 


都要S了,還要什麼面子。


 


「我知道。」謝靈那邊傳來了吸鼻子的聲音,「我看過史書了。趙長寧,你真行啊。暴君?女魔頭?史書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罵就罵吧。」我笑了,雖然臉上做不出表情,「隻要你記得我就行。


 


「但我還查到了別的。」謝靈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史書上說,大雍女帝一生未婚,無子嗣。她在位期間,輕徭薄賦,整頓吏治,開創了『長寧盛世』。她還設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公立醫院,廢除了殉葬制度。」


 


「趙長寧,你做到了。」


 


「你不僅是個好皇帝,你比那些所謂的仁君都要強。」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這輩子,S人無數,滿手血腥。


 


但我終於,在她眼裡,洗白了。


 


「阿靈……」我的意識開始渙散,「我累了。」


 


「累了就睡吧。」謝靈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哄孩子一樣,「睡一覺就好了。」


 


「下輩子……」


 


「下輩子別當皇帝了。

」她搶著說,「下輩子,做個普通人。我在未來等你。」


 


「好。」


 


信號中斷。


 


那滴滴滴的聲音消失。


 


但我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我知道,在時間的盡頭,有人在等我。


 


30


 


大雍元和十一年,冬。


 


女帝趙長寧駕崩於太極宮,享年三十八歲。


 


據起居注記載,女帝臨終前,屏退左右,獨臥榻上,面帶微笑,手中緊握一怪異金屬物件,至S不放。


 


新帝繼位,尊女帝為「聖祖」,谥號「武烈」。


 


新帝遵照女帝遺願,未修皇陵,僅以水晶棺椁葬於西山,不設守陵人,不許祭拜。


 


而且,新帝做了一件讓史官很不解的事。


 


他下令燒毀了冷宮,並且將宮中所有關於那位「神女」謝靈的記載,

全部銷毀。


 


隻言片語都不留。


 


史官問起,新帝隻說:「姑姑說了,那是她的故人。故人已去,不想讓她成為後世野史裡的談資。」


 


那是一種徹底的保護。


 


也是一種徹底的放手。


 


她把這江山治理好了,不是為了百姓,也不是為了名垂青史。


 


她隻是為了向那個人證明:


 


即使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為了你,也能造就一個人間盛世。


 


……


 


一千年後。


 


現代,某市博物館。


 


展廳的中央,放著一個特殊的展櫃。


 


裡面沒有精美的瓷器,也沒有貴重的金銀。


 


隻有一隻用膠水粘起來充滿裂痕的玻璃杯。


 


那是典型的現代工業制品,

但在碳十四檢測下,它卻有著一千年的歷史。


 


一個年輕的女醫生站在展櫃前,看著那個杯子。


 


她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白大褂,胸前的名牌上寫著:神經外科主任 謝靈。


 


周圍的遊客都在議論紛紛,猜測這隻「穿越」的杯子到底是什麼來歷。


 


隻有她知道。


 


那是她們的第一桶金。


 


也是她們命運交織的開始。


 


「趙長寧,」我把手貼在玻璃展櫃上,眼淚無聲地滑落,「你看,這個杯子還在。」


 


「我也還在。」


 


「歡迎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