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凝神找準穴位,銀針卻遲遲未能刺下。


 


一股熟悉的虛弱感猛地攫住我。


 


心口傳來尖銳的刺痛。


 


我不得不SS抓住藥櫃邊緣,才勉強維持住站立。


 


塵砚與洛川幾乎同時從房間兩側閃身而至,一左一右想扶住我搖晃的手臂。


 


塵砚的手在觸及我袖袍前倏地停住,旋即收回:「任姑娘,你怎麼了?」


 


洛川卻結結實實扶住了我:「你沒事吧?」


 


我擺擺手,示意無妨。


 


他關切地看了我一眼,正要說話。


 


忽聽虎子迷迷糊糊地囈語:「水……給、給神仙哥哥……喝……」


 


眾人齊齊看向洛川。


 


虎子就住在隔壁,平日裡常來醫館串門。


 


因洛川為他解過苔毒,對洛川格外親近。


 


見他便喊「神仙哥哥」。


 


洛川平日裡沒心沒肺的笑容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桃花,」他忽然問我,「如果你竭盡全力救了這些人,但其實根本改變不了什麼。他們可能還是會S,那你還要做嗎?」


 


我被他問得一愣:「我爹常說,醫者治病,不是跟閻王搶命,而是在他老人家手下,多偷一刻時辰。讓病人能多說一句話,多看一眼親人。」


 


洛川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我可以行雲布雨。」


 


塵砚一把扔下毛巾,拽著洛川的胳膊就把他往後院拖。


 


我也顧不上施針了,把虎子交給師弟,趕緊跟了上去。


 


「你連蛟都不是!」塵砚壓低聲音,「行雲布雨是逆天而行!

況且你體內有妖王留下的血契,一旦你動用本源妖力,血契會讓你生不如S。」


 


「那又怎樣?」洛川靠著樹幹,臉上沒什麼表情,「你也看到了,再不下雨,這鎮子上的人都要S。」


 


13


 


塵砚說不出話來。


 


洛川抬起頭,目光越過塵砚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他慢慢直起身子,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放心吧,我可是馬上要化蛟的大妖。區區這點雨,還不是手到擒來?再說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塵砚臉上:「我要是不露一手,怎麼讓她知道,我比你有用多了?」


 


說完,他指尖一彈,一道柔和的水勁將我和塵砚推開。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腳尖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躍上了屋頂,朝著幹涸的河床方向掠去。


 


「洛川!」塵砚大驚失色,就要追去。


 


可就在這時,天變了。


 


原本萬裡無雲的蒼穹,毫無徵兆地卷起了一層墨色的雲湧。


 


那雲黑得發亮,沉沉地壓下來,觸手可及。


 


一聲沉悶的龍吟,從雲層深處傳來。


 


我和塵砚追到河灘邊時,洛川已經站在了河床中央那塊最大的礁石上。


 


他那身玄色的衣裳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無數道細小的水流從地縫中、枯井裡被強行抽取出來,匯聚在他身邊,形成了一條晶瑩剔透的水蟒。


 


「逆轉乾坤,以血為引!」


 


洛川的指尖血灑在那條水蟒之上。


 


水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直衝雲霄。


 


轟隆隆!


 


雷聲炸響。


 


緊接著,

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砸在我的臉上。


 


冷冰冰的。


 


「下雨了!下雨了!」


 


「龍王爺顯靈了!」


 


鎮子裡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絕望的鄉親們紛紛衝出家門,跪在泥地裡,張開雙臂迎接這救命的甘霖。


 


大雨傾盆而下。


 


幹裂的土地貪婪地吮吸著水分,枯萎的莊稼重新挺直了腰杆。


 


我站在雨中,渾身湿透,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河床中央的那塊礁石上,那個玄色的身影晃了晃。


 


「洛川!」


 


我大喊著衝過去。


 


塵砚卻閃身,趕在我之前穩穩地接住了他。


 


「誰讓你逞能的?!」


 


我一邊罵,一邊去摸他的脈搏。


 


這一摸,我心涼了半截。


 


他的脈象混亂,體內的妖力橫衝直撞,如困獸奔突。


 


而我的手指卻先於我的意識,按在了自己腕上。


 


指尖下的跳動輕而快。


 


和洛川的脈象極為相似。


 


爹爹說過,這是「浮陽外越,根柢將枯」。


 


原來人和妖一樣。


 


命數將盡時,都會聽見身體裡那根弦慢慢崩斷的聲音。


 


我還在晃神,卻見洛川緩緩睜開眼,額角青筋暴起。


 


「小桃花……」


 


那雙平日裡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布滿了紅血絲。


 


我知道,他在極力忍耐著巨大的痛苦。


 


「桃花……」


 


他聲音抖得厲害。


 


「S、S光……」


 


他SS盯著虛空中的一點,

嘴裡吐出幾個模糊不清的詞句:「都要S……」


 


「你說什麼?」我握住他的手,「洛川,你醒一醒!」


 


他的視線終於聚焦在我臉上。


 


「滾開!」


 


他猛地推開我。


 


我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滿是泥水的河灘上。


 


「別過來……別過來!」


 


他抱著頭,指甲深深嵌入頭皮裡:「我不想S人……不想……」


 


塵砚將我拉起,護在身後。


 


「別過去,妖王血契正在侵蝕他的神智。」


 


雨還在下。


 


洛川跪在泥水裡,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


 


14


 


接下來的三天。


 


洛川把自己關在柴房裡。


 


不吃不喝。


 


我知道,他在對抗那個血契。


 


塵砚每天都會站在柴房外,什麼也不說,隻是聽著裡面的動靜。


 


第三天夜裡,我端著飯菜過來,看見塵砚正將一碗清水放在柴房門口。


 


水裡泡著幾片清涼的薄荷葉,是剛從後院摘的。


 


「怕他渴S,」塵砚背對著我,語氣僵硬。


 


說完,他快步離開,似乎不願多待半刻。


 


我搖搖頭,衝著門裡喊:「出來吃點東西吧?今兒有你愛吃的紅燒肉。」


 


裡面沒動靜。


 


「洛川?你要是不出來,我就把你那些私房錢全沒收了。」


 


還是沒動靜。


 


我剛要踹門。


 


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別進來。


 


「桃花,求你……別進來。」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會傷了你。」


 


我心如刀絞。


 


「不會的,你不是我的小水蟒嗎?哪有寵物咬主人的。」


 


我還要再說,塵砚不知何時又轉身回來。


 


他按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裡憑空幻化出幾面畫滿符咒的杏黃小旗。


 


而後沿著柴房的四個角依次插下去。


 


「沒用的。」塵砚沉著臉,「妖主的血契在逼他S戮,他現在看誰都像是獵物。」


 


隨著最後一面旗子插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籠罩住了柴房。


 


「這是鎖妖陣,能暫時壓制他體內的S氣。」塵砚直起腰,看著緊閉的房門,眼神復雜,「但撐不了太久。一旦他徹底失控……」


 


塵砚沒說下去,

但我懂他的意思。


 


一旦失控,哪怕拼著兩敗俱傷,塵砚也會毫不猶豫地S了他。


 


「就沒別的辦法嗎?」我看著那扇破木門,心裡堵得慌。


 


塵砚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15


 


我正愁怎麼救洛川時,他奇跡般地正常了。


 


我給他送飯,他站在門邊上衝我眨了眨眼,說:「桃花,粥都要涼了。」


 


我手一抖,溫熱的米湯濺在手背上。


 


「你?」我上下打量他,「沒事了?」


 


他接過我手裡的碗,仰頭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我想通了。」他抹了把嘴,笑嘻嘻地看著我,「既然那是妖主的血契,我就把它當成塊狗皮膏藥貼著。隻要我不聽它的,它能奈我何?」


 


塵砚不知何時站在了回廊下,手裡還攥著把沒劈完的柴刀。


 


他盯著洛川,眉頭緊鎖。


 


「這麼簡單?」我問。


 


「想通了自然簡單。」洛川把空碗往我懷裡一塞,伸了個懶腰,「石頭那個鎖妖陣也不怎麼樣,漏風。睡了幾個晚上,我都要凍僵了。」


 


可當天夜裡,洛川不見了。


 


我沒驚動塵砚,提著燈籠順著後門的小路往河邊走。


 


河水漲起來了。


 


借著月光,能看見河面泛著粼粼波光。


 


還沒走到岸邊,一股令人窒息的腥氣就撲面而來。


 


我滅了燈籠,縮在一叢枯蘆葦後面,透過幹癟的縫隙往外瞄。


 


河灘上站著兩個人影。


 


隔著十來丈,月光隻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一個是洛川。


 


他背對著我,身形挺拔得有些陌生。


 


另一個看身形是個男人,

但姿態詭異僵硬。


 


即使隔著這麼遠,我都能感覺到那人身上散發出的威壓。


 


「短短一個多月,」那妖怪放聲道,「主上座下的S器,竟被一群凡人迷了心竅?」


 


洛川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洛川,你可知為了這次大戰,主上布局了多久?三千年!」


 


那妖怪往前逼近一步,指甲尖長如鉤,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四海之水將重新劃分,八荒氣運將再次流轉。青石鎮?這種彈丸之地,連做陣眼都算是最微不足道的一處。天水過後,這裡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他嗤笑一聲:「你之所以能從蛇化蟒,全拜主上所賜!如今,你要為這些蝼蟻忤逆他、背棄我們的宏圖霸業?真是可笑!」


 


我捂住嘴,心跳如擂鼓,仿佛那妖怪質問的是我。


 


洛川緩緩抬起頭。


 


「墨寒,」他的聲音冰冷,跟我認識的那個綠茶判若兩人,「你們的宏圖霸業,與我何幹?我的事,也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還在嘴硬。」墨寒仰天狂笑,「主上的耐心已經耗盡了。你若不肯執行命令,便由我替你來完成。過不了多久,洪水降世,整座青石鎮、不,整個人間就是主上的祭品!你救得了一個凡人,救得了青石鎮、救得了這人間嗎?」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別忘了,」墨寒陰惻惻地盯著他,「你我本是一樣的蛇妖。蛇妖生性暴虐,你又何必裝作善男信女?」


 


洛川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


 


半晌,他低笑了一聲。


 


「是啊。」


 


他慢慢轉過身,側臉在月影下晦暗不明。


 


「我是妖怪,吃人的妖怪。」


 


16


 


我悄無聲息地後退,

而後跌跌撞撞跑回醫館。


 


剛進門,卻見洛川已經坐在大堂裡了。


 


沒有點燈。


 


黑暗中,他坐在我平日裡看診的那張太師椅上,衝我淡淡一笑。


 


「回來了?」


 


我扶著門框,大口喘著粗氣:「你、你怎麼這麼快……」


 


「我不管你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洛川突然站起身,「現在,收拾東西。」


 


「什麼?」我愣住了。


 


「收拾東西,跟我走。」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我們現在就走。」


 


我想掰開他的手:「去哪兒?」


 


「去東海,去南國,去北地……」他語速極快,「去一個妖王找不到、洪水淹不到的地方,去一個沒有神仙妖怪的地方!」


 


我被他拖得踉踉跄跄,

差點撞在藥櫃上。


 


「等等!你發什麼瘋?!」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你把話說清楚!」


 


洛川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那雙平日裡總愛裝無辜的眸子,此刻深不見底。


 


「任桃花。」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你不是全都聽見了嗎?這裡馬上就要完了。」


 


他逼近我,那股壓迫感讓我有些喘不過氣。


 


「墨寒和我不一樣,他是真正的蛟,我打不過他。」


 


「三日之後,他便會引水淹了青石鎮。這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口畜生都會變成他的口糧,變成祭壇上的血食!」


 


「你攔不住,那塊石頭也擋不住。」


 


「跟我走。」他的聲音低得近乎哀求,「你說過,我們是債主和欠債的。你跟我走,

我幹活,還你一輩子。」


 


我渾身發冷,往後退了一步:「青石鎮是我的家,我不會離開!」


 


洛川幾乎要跳起來,厲聲叫道:「你是不是傻?留下來就是S!」


 


「我不走。」


 


我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杆:「我是大夫,青石鎮上唯一的大夫。大難臨頭,我若是走了,這鎮上的人怎麼辦?」


 


「洛川,謝謝你的好意。」


 


「可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如果要S,也要S在這裡。」


 


更何況,我壽數已盡,馬上就要S了。


 


洛川凝視著我,胸膛微微起伏。


 


「好呀。」許久,他點了點頭,「好一個醫者仁心。」


 


他慢慢往後退去。


 


往日偽裝出來的溫情和無害,在這一刻徹底撕裂。


 


他又變回了那個在心魔幻境裡S伐果斷、冷血無情的洛川。


 


「任桃花,你知道的,我是妖。」


 


他看著我,目光冷冽:「妖是不講情義的。你別後悔。」


 


我沉聲道:「我不後悔。洛川,你若真的為禍人間,我會和塵砚一樣與你拼命。」


 


「就憑你這個凡人?」他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我急忙攔住他:「你去哪裡?欠我的錢還沒還呢!洛川,你忘了放河燈時說過什麼嗎?」


 


「任桃花,」他頓住腳步,「你說得對。我們隻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