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伸手推開我,徑直走了出去:「我亦無悔。」


 


他再沒有回頭。


 


17


 


洛川前腳剛走,我後腳就踹開了塵砚的房門。


 


塵砚見我氣喘籲籲地衝進來,眉頭一皺:「更深露重,衣冠不整,成何體統……」


 


「石頭,」我顧不得許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妖王真的要水淹青石鎮,就在三日後!」


 


塵砚沒有什麼表情:「比我想象的快。」


 


「你這是什麼反應?洛川說他打不過墨寒,讓我趕緊逃命!」


 


「墨寒?」塵砚冷峻的面容終於浮現了一絲波動,「青雲山上的千年蛇妖?沒想到,妖王讓他來這裡。」


 


「現在不是探究人家族譜的時候!」我無奈扶額,「趕緊幫忙啊,能救一個是一個。」


 


這一夜,

青石鎮雞飛狗跳。


 


我拿著銅鑼,挨家挨戶敲門。


 


「要發大水啦!大家趕緊往山上跑!帶幹糧別帶錢!命都要沒了還要錢幹什麼!」


 


起初沒人信。


 


直到塵砚黑著臉,一掌拍碎了村口的磨盤。


 


大家這才嚇得往山上跑。


 


我抽空裝了兩支袖箭,以備不時之需。


 


又指揮著師弟搬糧食和藥材,還得時刻盯著有沒有腿腳慢的老人掉隊。


 


江嬸臨走前塞給我一包桂花糕:「桃花啊,帶著路上吃。」


 


張屠戶扛著老母,回頭吼了一嗓子:「任神醫,咱們山上見!」


 


……


 


日頭升起來又落下去。


 


我奔波了兩日,胸口疼痛愈發強烈,甚至頭暈目眩,難以站立。


 


「阿姐,

你歇歇吧!」師弟滿頭大汗地來拽我,手掌觸到我胳膊時猛地一僵,「你手怎麼這麼涼?」


 


「讓我做完該做的事,我想為青石鎮再盡一份力。」


 


我推開他,剛想去扶身旁的趙婆婆,眼前突然一黑。


 


那是生命力被強行抽離的枯竭感。


 


緊繃了二十年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崩斷。


 


身體軟綿綿地向後倒去。


 


然後跌入一個冰涼的懷抱。


 


「誰讓你這麼拼命的?」那聲音咬牙切齒。


 


「S綠茶……」我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跑了嗎?」


 


洛川盯著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


 


我隻聽見塵砚焦急的吼聲:「護住她心脈!快!」


 


而後徹底陷入黑暗。


 


18


 


再醒來時,

耳邊有人在說話。


 


「她這條命本就是借來的。」


 


是師弟。


 


他正將我壽數將盡之事一五一十說與身旁人聽。


 


說著說著,一滴熱淚落在我手背上。


 


我想寬慰他,可身子沉重。


 


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一隻溫熱的手貼上我的額頭。


 


源源不斷的力量往我身體裡輸送。


 


「沒有辦法了嗎?」塵砚的聲音離我很近。


 


或許是師弟搖了搖頭,屋裡一陣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幾乎要再昏睡過去。


 


忽聽洛川說:「明日午時,墨寒會引天水。」


 


他聲音平靜,一字一字道:「塵砚,你帶她走。」


 


那隻貼在我額頭上的手猛地一僵。


 


「她不會離開。」


 


洛川嗤笑:「那就打暈帶走。

去蓬萊、下忘川,上九重天……你一個五百年的老妖怪,總能找到為她續命的方法。」


 


「辦不到。」塵砚沉默片刻,才緩緩說,「我是鎮河石。我在,青石鎮就在。我早說過,我同你不一樣。」


 


油燈爆出的火花聲清晰可聞。


 


塵砚的聲音愈發輕:「洛川,你不是一直想帶她走嗎?我信你一回,你能護她周全。」


 


「我?」洛川哂道,「你把墨寒當什麼?他可是真正的蛟。我走了,誰能對付他?你們所有人都會給青石鎮陪葬。」


 


「你擋不住墨寒。你會S。」


 


「我知道。」洛川語調輕松,「可我熟悉他。青石鎮的地脈連著你的本源。隻要我拖住他一刻,你就能撐起結界,護住青石鎮,對嗎?」


 


塵砚輕嘆一聲:「值得嗎?你一個馬上能化蛟的大妖,

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鎮子。」


 


「那你守了它五百年,值得嗎?」洛川反問。


 


塵砚似乎是笑了笑:「青石鎮很小。最寬的街,走五百步就到頭。最高的樓是鍾鼓樓,亦隻有三層。最好吃的東西,不過是東街江嬸做的桂花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但這裡的每一聲雞鳴,每一次炊煙,每一場紅白喜事,我都聽過,都看過。」


 


「我的全部意義都在這裡。而你不一樣。」


 


「你別這麼看我。」洛川大概是感覺到了塵砚的目光,「我可不是為了這鎮子上的蝼蟻。我隻是沒錢。別忘了,我們欠她五百兩呢。太多了,我還不起。不如把命抵給她。」


 


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有人靠近了床榻。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水汽洶湧而來。


 


他的手掌很涼,

輕輕拂過我的臉頰。


 


「小桃花,」他在我耳邊低語,「其實,我真的喜歡……給你當小寵物。」


 


手背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一觸即分。


 


「各位,」洛川直起身,「有緣再會。」


 


「哎,蛇兄!」師弟跟到門外,「就這麼走了?要不帶點幹糧路上吃?」


 


「阿蠻兄弟。」塵砚叫住師弟。


 


「石頭哥?」


 


塵砚正色道:「我會以本源之力護鎮,隻要我活著,山就不會崩塌。你背著她往後山跑,和大家一起去最高的那個山頭。」


 


師弟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塵砚推了一把。


 


「走吧,一會兒天該亮了。」


 


一雙粗糙的手想要將我扶起,卻在半路停住了。


 


塵砚的手指在我的眼角蹭了一下。


 


「怎麼哭了?」


 


他笨拙地用拇指抹去我眼角那滴淚水,「明明昏過去了,還能聽見那個蛇妖胡說八道不成?」


 


他指腹粗糙,磨得我眼皮有些疼。


 


「任姑娘。」他嘆了口氣,「初次見面時,我捅了你一刀,實在對不住。任姑娘,我欠你一條命。」


 


我鼻尖一酸,眼角湧出更多淚水。


 


塵砚的指尖在我臉頰停留片刻,卻再也沒有幫我拭去眼淚。


 


「可惜,妖怪沒有下輩子。」


 


「若有下輩子,我還來找你,把命還你。」


 


19


 


我趴在師弟背上,顛得五髒六腑都要移位。


 


顛簸中,五感似乎慢慢回籠了一些。


 


山路不好走,這小子又是個身嬌體弱的,走兩步就要喘三喘。


 


「阿姐,

你S沉啊。」


 


師弟一邊爬坡,一邊絮絮叨叨:「平日裡讓你少吃兩塊紅燒肉,你非不聽。現在好了,逃命都費勁。」


 


「你說你怎麼就這麼倒霉?攤上個早S的命,還攤上倆不省心的妖怪。」


 


他腳下一滑,差點把我甩出去,又手忙腳亂地把我往上託了託。


 


「阿姐,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敢告訴你。」


 


「師父臨走前,給我留了一筆錢。他說你哪天真的扛不住了,就讓我拿著這錢給你買副最好的棺材,再給自己娶個媳婦。」


 


他悶頭趕路。


 


或許是汗水順著脖頸流下來,浸湿了我的衣袖。


 


他突然嘿嘿笑了一聲:「但我把錢花了。」


 


「上回進城,我給你求了個長生牌,就在城裡最大的道觀裡供著。人道長說了,隻要香火不斷,你就S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如同夢囈:「所以啊,阿姐,你必須得醒過來。」


 


「閻王爺真要來收一個人,那我去唄。」


 


「等下輩子,我當師兄,換我罩你。肯定不讓你再撿那些糟心的玩意兒。」


 


這傻小子,沒大沒小的。


 


我用盡所有力氣動了動手指,輕輕扣了扣他的肩膀。


 


然後再次陷入一片混沌。


 


20


 


我是被一陣驚天動地的雷聲震醒的。


 


睜眼那一剎,耳邊傳來師弟帶著哭腔的嚎叫。


 


緊接著一隻熱乎乎的手摸上了我的臉:「阿姐,你終於醒了!喝嗎?喝水不?」


 


我費勁地張了張嘴:「什麼時辰了?」


 


「大約午時了。」


 


我環視四周,這才發現自己在山洞中。


 


洞口外漆黑如墨,

暴雨如注。


 


「怎麼這麼黑?」我心頭猛地一跳,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阿蠻,那倆妖怪呢?」


 


「阿姐,你擔心你自己吧。」師弟遞上水袋,「他們是妖怪,總比你命長。」


 


「扶我起來。」我咬著牙,試圖撐起上半身。


 


「你可別亂動!外邊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的,大家都躲在巖洞裡不敢出去。」


 


「我讓你扶我起來!」我一把攥住他的衣領,用盡力氣吼了一聲。


 


師弟拗不過我,嘆息一聲,半拖半抱地把我架起來。


 


走出巖洞的那一刻,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點,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


 


我眯著眼望去,曾經炊煙嫋嫋的青石鎮,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澤國。


 


雨還在不停下。


 


我望見那翻滾如墨的雲層深處,兩道龐大的身影正在殊S搏鬥。


 


一道影子泛著汙濁的墨綠色,猙獰得不像世間之物。


 


另一道是熟悉的玄黑,單薄無依。


 


正是洛川。


 


即使隔得這麼遠,我也能看出他在苦苦支撐。


 


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身影劇烈顫動。


 


「不自量力!」


 


墨寒的聲音如驚雷滾滾,震得我耳膜生疼。


 


「洛川,為這些蝼蟻拼命,你也配為妖?」


 


半空中,早已顯出蛟身的墨寒,翻騰著長尾狠狠抽在洛川身上。


 


那一擊力道之大,連周圍的雨幕都被震碎成了白霧。


 


洛川重重跌在山峰上。


 


氣浪砸向地面。


 


我和師弟相互扶持才沒被掀倒。


 


塵土和碎石劈頭蓋臉打來,我嘴裡全是泥腥味。


 


「洛川!


 


不知是太過憂心,還是大限將至。


 


我的心髒猛地抽痛,差點站立不穩。


 


洛川從碎石堆裡爬起來。


 


他身上鱗片剝落大半,血肉模糊。


 


但他卻在笑。


 


「廢話真多。」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鮮血混著雨水流淌下來,染紅了身下的巖石。


 


「冥頑不靈!」墨寒怒極反笑,「你此生都隻能是隻蟒蛇!永遠無法化蛟成龍!」


 


巨大的蛟身在雲層中翻滾,墨寒引動無數水雷齊齊向洛川轟去。


 


洛川沒有躲。


 


他硬生生抗下了那些水雷。


 


皮肉焦黑的味道即便隔著這麼遠,似乎都能飄進我的鼻子裡。


 


「化蛟?」


 


洛川大笑一聲,手中鱗片化作匕首,

趁墨寒靠近的瞬間,狠狠刺在了對方的七寸之上。


 


「可老子現在不想飛升了!」


 


墨寒吃痛,發出震天的嘶吼。


 


他瘋狂地扭動身軀,利爪深深扣進洛川的血肉裡。


 


「憑什麼你有選擇?!憑什麼!」


 


21


 


狂暴的妖力在空中炸開。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S。


 


「姐,別看了。我們快躲起來!」師弟在我身後哭著求我,「咱回去吧,萬一被他們發現了……」


 


我推開師弟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幾步。


 


直到站在懸崖的邊緣。


 


雨水順著我的發絲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洛川!」


 


我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片混沌的天空大喊:「回來,別送S!

你說過要給我當一輩子小寵物,我還沒S呢!」


 


「你不要S……」


 


話音出口,就被狂風撕成了碎片。


 


萬丈高空之上,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巨大豎瞳,穿過層層雨幕和雷雲,落在了我身上。


 


「小桃花。」


 


「本來想著,當你一輩子的小寵物。」


 


恍惚中,我仿佛聽見他在耳畔呢喃:「沒想到,一輩子這麼短。」


 


「不是的!你的一生會很長很長!」我慌亂地摸出袖箭,卻因心痛力竭而發不出一支。


 


「洛川!」雨和淚混著滴落。


 


「別哭了,桃花。」


 


「妖王有三千S器,我隻是其中之一。」


 


「天下有無數村鎮,青石鎮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可我的世界,

在遇見你以後,就隻剩下這麼大了。」


 


天地間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洛川已化身成蟒。


 


琥珀色的豎瞳在半空注視著我,巨大的蛇嘴微微張合。


 


「娘子。」


 


「其實,我真的……」


 


一道炸雷劈下。


 


雷聲淹沒了他最後的話語。


 


下一瞬,洛川破敗不堪的玄黑身影,驟然亮了起來。


 


他身上僅剩的妖力開始瘋狂燃燒。


 


銀色的光芒從他體內爆發出來,越來越亮,如日光照耀。


 


「自毀元丹?!」墨寒的聲音中竟然有了恐懼,「你會神魂俱滅!」


 


話音才落,洛川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義無反顧地衝向了他。


 


沒有半點遲疑。


 


兩道龐大的身影在雲層最高處狠狠撞在了一起。


 


「洛川!!」


 


我伸手去抓,卻隻抓到了一把冰冷的雨水。


 


一團刺目的白光在天地間炸開。


 


巨大的衝擊波瞬間蕩平了方圓百裡的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