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耳畔雷聲轟鳴。
22
白光散去。
我倒在滿是泥漿的地上，耳朵裡全是尖銳的鳴響。
一縷水汽飄飄蕩蕩，落在我眉間，鑽入我的身體。
我似乎生出了些力氣，連心痛之症都緩解了許多。
師弟用力來扶我。
我跪在地上，仰望著那片雲層炸開的地方。
空空蕩蕩。
漫天的暴雨，都在這一刻停駐。
「停了……雨停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那些躲在巖洞裡的人們，一個個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
「是龍王爺顯靈！那黑蛟S了！」
「咱們活了！
青石鎮保住了！」
歡呼聲此起彼伏，有人跪地磕頭，有人相擁而泣。
張屠戶更是激動得把S豬刀往天上扔。
「阿姐，」師弟扶著我的手，一時竟使不上力，「姐，先起來。」
我一把推開他，踉踉跄跄地爬起來，朝著懸崖邊衝去。
「S綠茶！」
我衝著那片S寂的天空大喊。
「欠老娘的銀子還沒還，你想賴賬是不是？！」
回應我的隻有風聲。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猛地回頭：「洛川！」
卻是塵砚。
「你去哪裡了？」我一見他，再克制不住，淚水洶湧而出。
「你知不知道洛川他……」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我知道。」
他望著天空，目光空洞：「他果然攔住那隻蛟，結界完成了。」
「什麼？」
我正疑惑，師弟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
「阿姐！快看那邊！」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因妖力而暴漲的河水，並沒有退去。
遠處，一道足有數十丈高的白色水牆，正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氣勢，順著河道呼嘯而來。
「洪水，是大洪水！」
剛還在歡呼的村民們瞬間亂作一團。
「往山頂跑！快往山頂跑！」
我和師弟一齊大喊。
來不及了。
那水浪太快。
墨寒雖S，但他引來的天水，依舊會讓這裡變成澤國。
我看著那滔天的洪水，
心裡竟然升起一股荒謬的平靜。
也好。
這或許就是我二十歲的大劫。
我是個短命鬼，洛川是個傻妖怪。
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
「任姑娘。」
塵砚突然開口。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一身青衣無風自鼓。
「任姑娘，往山頂走。那裡有地脈結界，很安全。」
「塵砚？」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撲過去想要抓住他。
可我的手穿過了一片青色的光暈。
「我是鎮河石。我在，青石鎮在。」他輕聲說，「快去吧，桃花。」
「別回頭。」
23
話音未落，塵砚化作一道耀眼的青光，直直墜向那河道中央。
轟——
一聲巨響，
大地劇烈震顫。
河道中央，一塊巍峨如山的青色巨石拔地而起。
宛如一道天塹，硬生生橫亙在洪水面前。
萬鈞之水狠狠撞在巨石上。
白色的浪花激起百丈高，水霧漫天。
腳下的山體都在晃動。
我扒著巖石邊緣，眼睜睜看著那洪水被巨石從中劈開，繞過了青石鎮，順著河道兩側的低窪地奔湧而去。
塵砚做到了。
我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見那渾濁的浪頭裡，突然竄出一個墨綠色的身影。
是那個被打回原形的水妖！
這妖物借著洪水的勢頭，又化作了人形。
「該S的石頭！又是你！」
水妖在那巨石上方盤旋，發出刺耳的尖嘯：「我當這青石鎮為何遲遲不破，原是你用妖丹鑄成結界！
如今你已是強弩之末，休想阻我！」
水妖厲聲大吼，雙手結印。
那原本被分流的洪水中，竟凝聚出成千上萬支鋒利的水箭，鋪天蓋地地朝巨石轟去。
「當心！」我雙目圓睜，撕心裂肺地喊聲淹沒在水箭密集的撞擊聲中。
無數碎片從巨石上剝落。
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從底部迅速蔓延至頂端。
水妖狂笑：「今日你便給這青石鎮陪葬罷！」
「休想再傷害我的朋友！」
我目眦欲裂，緊扣住袖箭，對準水妖。
袖箭上綁著最後一點臭鼬草。
這是我唯一自保的武器。
「這距離如何能打到那妖怪，若是那妖怪被吸引過來……」阿蠻聲音顫抖，卻沒有阻止我。
我松開手，
兩發袖箭齊齊朝水妖射去！
臭鼬草的味道瞬間在空氣中彌漫。
「又是你！」
袖箭自半空墜落。
水妖果然轉過臉來，目光炯炯釘在我身上。
他正要向我襲來。
一道流光精準地貫穿了他的胸膛。
水妖驚恐地回過身，臉上滿是不可置信：「鎮河石！」
巨石上方突然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塵砚的身體如同將散的霧氣，隨著狂風縹緲不定。
「聒噪。」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
倏地，水妖大笑起來：「耗盡最後的妖力S我，你以為你能活嗎？我S，你也要給我陪葬！」
他的身體開始潰散，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徹底消散在洪流之中。
塵砚懸浮在半空。
點點青色的熒光，從他周身飄散出來。
「大石頭！」
我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向他，卻被師弟SS抱住腰：「阿姐，這是懸崖呀！」
塵砚似乎聽到了我的哭聲。
他緩緩轉過身。
隔著漫天的雨霧和奔流的洪水，遙遙看向我。
可我分明看見，他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崩塌。
「抱歉，那晚放河燈，我偷看了你的願望。」
「任姑娘，你看，」他淡淡一笑，「下雪了。」
他的身影化作無數青白的熒光漫天飄落，紛飛揚揚。
像一場盛大的雪。
甚至有一片，被風裹挾著，輕輕落於我的眼睫，又在一瞬間化作虛無。
我感覺四肢百骸都溫暖起來。
一股力量鑽入肌膚，
同洛川最後的一絲妖力一樣，護住我的身體。
我舉目望去，洪水被巨石徹底分流，繞過了青石鎮，咆哮著奔向遠方。
天邊的烏雲開始散去。
一縷金色的陽光刺破蒼穹，灑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
「阿姐，我們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師弟幾步蹿到我身前，臉上難掩激動。
「是啊，得救了。」
我站在懸崖之上，回身望去。
身後，空無一人。
24
洪水退去。
青石鎮活下來了。
張屠戶領頭，在河邊立了個廟。
他說恍惚中看見雲端有金甲仙人斬妖除魔，保住了咱們這方水土。
廟不大，紅磚綠瓦，香火旺盛。
廟裡一尊泥像，金剛怒目，
荒謬而可笑。
而我也沒S成。
城裡老道士說，我體內有兩縷妖氣亂竄。
一股清冽如深潭水，一股溫厚如山間石。
它們相互制約，同時護著我的心脈。
我知道，這是那日洛川和塵砚不約而同留給我的生機。
所以,我得替他們好好地活。
師弟又給觀裡添了香火錢。
我趁機問道長：「我那兩個朋友,還能回來嗎？」
老道士掐指一算：「散於天地,融於山川,是大功德，亦是大解脫。百年之後，或顯機緣。」
我心頭一喜,卻又很快輕聲嘆息。
一百年。
略久，略久。
後來的日子過得飛快。
我成了這十裡八鄉最有名的神醫。
大家都說任大夫醫術高超、藥到病除，
可就是脾氣古怪，守著醫館一生不嫁。
無妨。
古怪的又不止我一個。
師弟更怪。
每次打發他相親,他就哭喪著臉問我：「阿姐要趕我走？好，我這就收拾包袱。」
我一度懷疑他有什麼隱疾。
可能是被我念叨煩了，他四十歲那年,一口氣收了五個男娃當徒弟。
他說,醫館總得有人守著。
往後他走了，阿姐總得有個家。
於是每天早上,我就坐在躺椅上,看著那五個小兔崽子在院子裡上蹿下跳。
把當年塵砚劈柴的地方弄得雞飛狗跳。
又將洛川最愛的那棵老槐樹搖得葉子亂飛。
「姐啊，你就不能管管？！」
師弟頂著一臉墨汁衝出來，「這日子沒法過了！光是以後給他們娶媳婦的彩禮錢,
我都得攢到下輩子去！」
「誰讓你自討苦吃。」我眯著眼笑,從懷裡掏出一塊糖扔給最小的那孩子。
真吵。
但也真熱鬧。
這就是人間呀。
有人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人間呀。
25
又是一年花朝節。
徒弟們個個成家立業,生了娃娃。
娃娃又長大了,被趕著過來祭拜師爺。
是呀，師弟也走了好些年。
我已經很老了。
老得從醫館到河邊短短一程，也得拄著拐杖歇上五六回。
河灘依舊熱鬧。
少男少女們提著蓮花燈，紅著臉互相試探心意。
小孩子拿著糖人滿地亂跑。
河水潺潺,波光粼粼。
那塊巨大的青石依舊橫亙在河道中央。
幾十年風風雨雨,巨石上早已覆滿青苔。
如同一個垂垂老矣的故人。
我找了塊幹淨的石頭坐下,慢慢展開手⾥那盞有些變形的河燈。
點燃燈芯,暖⻩的光暈開。
我俯⾝,將它輕輕推入⽔中。
燈晃了晃,順著⽔流,慢悠悠飄遠。
我想起那年,我們三個蹲在這裡。
那大約是洛川和塵砚第一次放河燈。
也是我曾經以為，我的最後⼀次。
隻是世事⽆常。
短命者⻓壽，⻓生者早夭。
那時洛川說，要做我⼀輩⼦的⼩寵物。
⽽塵砚始終不肯告訴我⼼願。
他不知道。
其實，我也偷看了他的願望。
託他的福,這幾十年我無病無災,
活得肆意。
河風拂過臉頰,春意微涼。
⼩鎮的燈火漸次亮起。
該回家吃飯了。
我扶著拐杖，慢慢往回走，影子在身後拖得很⻓。
長得像數十年的光陰。
其實，我和我的兩個朋友，不過隻相處了一個⽉零九天。
在妖怪漫⻓的⽣命中,不過是彈指⼀瞬。
可這彈指⼀瞬的時光，卻照拂了我的一⽣。
於是,這回家的路，⾛著⾛著，就仿佛⼜走回那三十九個日夜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