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小結巴同居後,我一直欺負他。


 


反正他看不見我。


 


……直到他半夜突然睜開眼,結結巴巴說:


 


「你、你壓到、我、我的被子了。」


 


1


 


我飄到白明槿的客廳裡,對著他的後腦勺做鬼臉。


 


「面癱!


 


「啞巴!


 


「白瞎這麼好看的臉!」


 


他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膝上攤著一本厚厚的書。


 


手指修長,翻頁的動作慢得像在數秒。


 


又冷又裝。


 


我飄到他正前方,伸手在他眼前晃。


 


沒反應。


 


「真看不見?」我湊近他的臉,鼻尖幾乎要貼上他的,「喂——」


 


他忽然打了個噴嚏。


 


我嚇得往後一飄。


 


他揉了揉鼻子,繼續看書。


 


「活該。」我樂了,故意提高音量,「讓你裝深沉!讓你不理人!」


 


他又打了個噴嚏。


 


這次連書都放下了。


 


我愣住。


 


該不會……真能聽見吧?


 


不可能。


 


我試過那麼多回。


 


他都不像能看見我。


 


但這兩個噴嚏太及時了。


 


像在回應我的罵聲。


 


我在客廳飄了兩圈,最後停在他臥室門口。


 


整棟別墅,隻有這間房有活人氣息。


 


床單是深灰色的,被子凌亂堆著,空氣裡有很淡的木質香。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


 


我躺上去,四仰八叉。


 


床墊軟得剛好。


 


「比沙發舒服多了。」我滿足地嘆了口氣,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身側傳來窸窣聲。


 


我僵住。


 


慢慢轉過頭。


 


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落在白明槿的臉上。


 


他側躺著,面朝我。


 


眼睛閉著。


 


呼吸仿佛打在我臉上。


 


下一秒,他睜開眼。


 


直直地、精準地鎖定了我所在的位置。


 


然後開口。


 


聲音低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你壓到、我、我的被子了。」


 


2


 


「你能看見我?!」


 


我從床上彈起來,聲音劈了叉。


 


白明槿慢慢坐起身。


 


月光描出他瘦削的肩線。


 


睡衣領口松了一顆扣子,鎖骨若隱若現。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


 


隻是伸手,把被我壓在腿下的被角一點點抽出來。


 


動作慢條斯理。


 


「什、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聲音發顫,「從一開始就能看見?還是——」


 


「三、三天。」


 


他打斷我。


 


嗓音還是啞的,但吐字清晰了不少。


 


「從你、你來的那天。」


 


我頭皮發麻。


 


所以這三天我所有的試探、所有的惡作劇、所有自以為是的「他看不見我」。


 


他全知道。


 


「你裝看不見?」我氣得發抖,「為什麼?耍我好玩嗎?」


 


白明槿垂下眼。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不、不是耍你。」


 


「那是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慢慢抬起眼,看向我。


 


眼神很深。


 


像藏著很多我讀不懂的東西。


 


「怕、怕你走。」他說。


 


我愣住。


 


「你可、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我、我們約法三章。」他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第、第一,不、不準離開別墅。」


 


「憑什麼?」


 


「第、第二,不、不準進書房。」


 


「喂——」


 


「第、第三。」他頓住,重新看向我。


 


月光落進他眼睛裡。


 


「不、不準討厭我。」


 


我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這要求太莫名其妙了。


 


我和他素不相識。


 


至少在我的記憶裡是這樣。


 


一個突然能看見我的陌生少爺。


 


一個S了不知道幾天的女鬼。


 


他憑什麼要求我不討厭他?


 


「為什麼?」我最終問出口。


 


白明槿沒回答。


 


他隻是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書桌前,把一個扣著的相框收進抽屜。


 


動作很快。


 


但我還是看見了。


 


他在緊張。


 


3


 


那個問題,白明槿到最後也沒回答。


 


他隻是說:「睡、睡覺。」


 


然後背對著我躺下。


 


我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半夜。


 


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能看見我,卻裝了三天。


 


他把我困在這棟別墅裡,卻不告訴我原因。


 


他書桌上有張扣著的相框,我一靠近他就緊張。


 


還有那句「不準討厭我」。


 


太奇怪了。


 


我飄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花園。


 


記憶像被撕碎的紙。


 


我連自己怎麼S的都不記得。


 


隻隱約覺得……我好像忘了很多重要的事。


 


頭開始疼。


 


細密的刺痛從太陽穴蔓延開,畫面碎片一樣閃過。


 


——雨夜。


 


路燈在水窪裡暈開模糊的光。


 


有人拉著我的手,聲音很急:「跟我走。」


 


我甩開。


 


「你滾。


 


背影消失在雨幕裡。


 


很瘦很高的背影。


 


像……


 


「呃——」


 


我捂住頭,蹲下來。


 


「怎麼了?」


 


白明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這才發現天快亮了。


 


他站在臥室門口,睡衣松松垮垮地披著,眉頭微皺。


 


「沒、沒事。」我學他結巴,「就、就是頭疼。」


 


他走過來。


 


在我面前蹲下。


 


距離很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


 


「想、想起什麼了?」他問。


 


「沒有。」我搖搖頭,「就是……好像記得一個背影。」


 


「誰?


 


「不知道。」我抱住膝蓋,「但我很恨他。」


 


可話一出口,心口卻莫名地酸了一下。


 


這恨意底下,好像藏著別的、更洶湧的東西。


 


我說不清。


 


白明槿的手指僵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


 


我盯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心裡的疑惑還是沒散。


 


「為、為什麼恨?」他問。


 


「不記得了。」我把臉埋進膝蓋,「但我記得……他讓我很疼。」


 


「哪裡疼?」


 


「心裡。」


 


空氣安靜了幾秒。


 


然後我聽見白明槿很輕地吸了口氣。


 


像在壓抑什麼。


 


「睡、睡吧。」他站起身,聲音又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天、天亮了。」


 


他走回床邊。


 


背對著我躺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直到陽光徹底灑滿房間,他都一動不動。


 


像個雕塑。


 


4


 


午後的陽光把客廳烤得暖烘烘的。


 


我蜷在沙發角落,看白明槿煮咖啡。


 


他動作很慢。


 


磨豆、壓粉、注水。


 


水蒸氣氤氲開,模糊了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門鈴突然響了。


 


白明槿手一頓。


 


咖啡液斷斷續續滴進杯子,像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他沒動。


 


門鈴又響。


 


第三次響到一半時,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白明槿!」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又脆又急。


 


進來的女人一身米白色西裝,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


 


眉眼和白明槿有五分像,但更鋒利。


 


「姐、姐。」


 


哦,原來是白明槿的姐姐。


 


「我給你打了七個電話。」她把手包往茶幾上一扔,「為什麼不接?」


 


手包裡滑出一張名片。


 


——白明薇。


 


白明槿背對著她,繼續衝咖啡。


 


「又、又沒重要事。」


 


「沒重要事?」白明薇氣笑了,「媽昨天進醫院了,你說沒重要事?」


 


咖啡杯輕輕一晃。


 


「嚴、嚴重嗎?」


 


「老毛病,血壓高。」白明薇盯著他的後背,「但如果你繼續這樣——」


 


她忽然停住。


 


目光掃過沙發。


 


準確地停在我所在的位置。


 


我往後縮了縮。


 


「白明槿。」她聲音冷下來,「你又在和『空氣』說話?」


 


我下意識抱住自己。


 


白明槿轉過身。


 


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一杯遞給她,一杯放在沙發扶手上。


 


剛好是我手邊的位置。


 


「沒、沒有。」他說。


 


「沒有?」白明薇沒接咖啡,「那你在跟誰說話?我站在門口就聽見你在自言自語。」


 


「聽、聽錯了。」


 


「聽錯?」她往前一步,手指幾乎要戳到我臉上,「那你解釋解釋,為什麼每次來,你都會在沙發這邊放杯咖啡?」


 


我愣住了。


 


低頭看扶手。


 


深褐色的液體在瓷杯裡輕輕晃動。


 


白明槿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聲音很輕:


 


「她、怕冷。」


 


空氣凝固了。


 


白明薇的表情像突然裂開的冰面。


 


「誰?」她聲音發顫,「你說誰怕冷?」


 


白明槿沒回答。


 


他端起我手邊那杯咖啡,仰頭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


 


「你、你走吧。」他說,「媽那邊,我、我晚點去。」


 


白明薇沒動。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


 


眼神裡有憤怒,有無奈。


 


還有……憐憫?


 


為什麼「憐憫」?


 


最後她轉身,抓起手包。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三年了。」她輕聲說,

「你還要折磨她多久?」


 


門關上了。


 


我呆坐在沙發上。


 


什麼三年?


 


誰折磨誰?


 


我看向白明槿。


 


他已經坐回餐桌邊,繼續喝那杯咖啡。


 


側臉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握著杯子的手指緊攥著,關節發白。


 


5


 


其實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當時我不記得自己怎麼S的。


 


意識渾渾噩噩飄蕩在這棟別墅附近。


 


我感覺自己很熟悉這裡。


 


至少待了很久。


 


而且隻有這裡。


 


我能碰到東西。


 


能推開虛掩的門,能摸到冰涼的樓梯扶手,能把自己摔進柔軟的沙發裡。


 


像被某種力量牽引。


 


白明槿在書房。


 


門開著一條縫。


 


我飄進去,他正坐在書桌前寫字。


 


背挺得很直,手腕懸空,一筆一劃寫得極慢。


 


我繞到他身後。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同一個字。


 


寫滿一頁,就撕下來,點火燒掉。


 


灰燼落在煙灰缸裡。


 


我伸手,想碰那張沒寫完的紙。


 


指尖剛碰到邊緣——


 


他忽然停下筆。


 


頭朝我這轉了一下。


 


無機質的眼神嚇得我往後飄,打翻了書架邊的水杯。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開。


 


白明槿收回視線。


 


他甚至沒停頓,繼續寫下一個字。


 


我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很久。


 


然後飄到他耳邊。


 


用盡全力尖叫。


 


「啊——」


 


他睫毛顫了一下。


 


除此之外,就沒有反應了。


 


我又飄到廚房,打開冰箱。


 


裡面有盒布丁,焦糖色的,看著就甜。


 


我挖了一勺。


 


涼絲絲,滑嫩嫩。


 


第二天,冰箱裡出現了兩盒布丁。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我壓到了他的被子。


 


第五天,我不小心在沙發上睡著。


 


醒來時人在臥室床上。


 


被子蓋得嚴嚴實實。


 


白明槿睡在我旁邊。


 


頭歪向一邊,眼下有很重的青黑。


 


月光照著他的臉。


 


很白。


 


睫毛很長。


 


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直線。


 


像個易碎的瓷器。


 


我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天光微亮,他眼睫動了動。


 


我趕緊閉上眼裝睡。


 


聽見他起身,輕輕帶上門。


 


腳步聲遠去。


 


我睜開眼,飄向書房。


 


門虛掩著。


 


白明槿又在燒紙。


 


火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紙灰像黑色的雪,一片片落下來。


 


我湊近看。


 


最後一張紙燒完前,我看見了那個字——


 


虞。


 


其實昨天除了模糊的背影,我還聽到了它。


 


在我的名字裡。


 


6


 


可我還沒想起自己叫什麼。


 


白明槿就開始變得很奇怪。


 


某天下午,他拎回來一個紙袋。


 


裡面是條連衣裙。


 


鵝黃色的,領口綴著小珍珠。


 


裙擺蓬松,像初夏的蒲公英。


 


「給、給你的。」他把紙袋放在沙發上。


 


我愣了足足一分鍾。


 


「我?」我指著自己,「我能穿?」


 


「試、試試。」


 


我飄進臥室,把裙子往身上套。


 


居然真的穿上了。


 


尺寸剛好。


 


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裙擺到小腿。


 


我站在穿衣鏡前。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但我能感覺到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


 


柔軟,輕盈。


 


像還活著。


 


我飄回客廳。


 


白明槿正在廚房切菜。


 


「合身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我飄到他身後。


 


他切菜的手頓了頓。


 


「猜、猜的。」


 


「猜的?」我提高音量,「那這個呢?」


 


我指著灶臺上的菜。


 


麻婆豆腐。


 


水煮肉片。


 


辣子雞丁。


 


全是紅彤彤一片。


 


全是我生前最愛吃的。


 


白明槿放下刀。


 


轉身看我。


 


「也、也是猜的。」


 


「白明槿。」我盯著他的眼睛,「你到底知道多少關於我的事?」


 


他沒回答。


 


隻是重新拿起刀,繼續切案板上的蔥。


 


這次切得很慢。


 


一根蔥切了快一分鍾。


 


他逃避回答的樣子,讓我莫名熟悉。


 


7


 


他不願意說,我就自己找。


 


我逛遍了房子,直到傍晚才有線索。


 


紙屑卡在書房門框和地板之間,很小一片,焦黑的邊緣卷曲著。


 


我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來。


 


觸感脆得像枯葉。


 


借著窗外殘存的天光,我辨認那半個沒燒完的字——


 


末。


 


原來白明槿不隻寫了一個字。


 


那麼「虞」、「末」是……


 


腦袋裡「嗡」的一聲。


 


是「末虞」!


 


下一秒畫面毫無預兆地砸進來。


 


暴雨傾盆的街道,積水漫過腳踝。


 


有人SS抓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發疼。


 


「跟我走。」少年的聲音嘶啞,「林末虞,跟我一起走。」


 


我甩開他。


 


雨水糊了滿臉,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你滾!」我吼回去,「我不想看見你!永遠不想!」


 


他僵在原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浸在渾濁的水窪裡。


 


瘦高,單薄。


 


像棵被風吹彎的樹。


 


我猛地站起身。


 


頭疼得快要炸開。


 


更多的碎片湧上來——


 


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他推過來一瓶冰可樂。


 


操場看臺的最高層,我們偷偷在椅背後親吻。


 


他叫我「小流氓」,我追著他打。


 


他笑的時候會先抿一下嘴,左邊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


 


他……


 


「白明槿。」


 


我喃喃念出這個名字。


 


我轉身,衝向客廳。


 


白明槿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發現我來,他抬起頭。


 


目光平靜。


 


「白明槿。」我停在他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以前……是不是認識你?」


 


時間凝固了。


 


他手裡的書滑落,掉在地毯上。


 


「砰」的一聲悶響。


 


他沒去撿。


 


隻是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很久很久。


 


他才終於開口。


 


「是。」他說。


 


然後頓了頓。


 


睫毛垂下去,遮住所有情緒。


 


「但、但你忘了。」他補充,「也、也好。」


 


8


 


那天之後,白明槿開始躲我。


 


眼神上的躲。


 


他不再看我。


 


不再在沙發扶手上放咖啡。


 


不再做辣菜。


 


不再買新裙子。


 


甚至不再開口說話。


 


像個漂亮的玩偶,在別墅裡安靜地移動,安靜地煮飯,安靜地坐在窗前發呆。


 


我在他面前晃。


 


「喂。」


 


沒反應。


 


「白明槿!」


 


他翻了一頁書。


 


「我知道你能聽見!」我飄到他正前方,彎腰盯著他的眼睛,「我們談——」


 


門鈴響了。


 


白明槿身體明顯一僵。


 


他慢慢放下書,起身去開門。


 


又是白明薇。


 


這次她沒穿高跟鞋。


 


平底鞋,休闲褲,手裡沒拎包。


 


臉色比上次更難看。


 


「收拾東西。」她直接走進來,聲音冷硬,「跟我去醫院。」


 


白明槿站在門口沒動。


 


「媽、媽怎麼了?」


 


「腦溢血。」白明薇轉過身,「昨晚搶救了一夜。現在情況暫時穩定,但醫生說要家屬全程陪護。」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整個客廳。


 


看向我時眼神不聚焦。


 


她重新看著白明槿。


 


「白明槿。」她說,「你還要這樣多久?」


 


白明槿的手指蜷了蜷。


 


「我、我馬上收拾。」


 


「我不是說收拾東西!」白明薇突然拔高音量,「我是問你,還要在這個房子裡,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多久!」


 


她往前一步。


 


「林末虞已經S了三年了!」


 


我愣住。


 


「你還要困住她多久?」白明薇的聲音在抖,「她當年為什麼S,你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