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霎時。
殿內小範圍炸開。
我背後湿透,手心冒汗。
該來的,還是來了。
顧廷洲低著頭,姿態虔誠。
身後的嬤嬤插嘴:「娘娘,她與顧大人那仙去的夫人...」
皇後落下茶盞,一言不發。
叫人看不清何意。
半晌,目光幽幽地落在我身上,「是有幾分像。」
一旁的謝拾英難掩落寞。
見狀,皇後垂眸,把玩著丹蔻,狀似隨意道:
「顧大人。你不覺得膩嗎?」
「本宮覺得謝將軍與你也般配。你意下如何?」
「啊,姑姑...」謝拾英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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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顧廷洲羞惱出聲,
立即打斷:
「微臣與謝將軍君子之交,並無男女之情。」
「望娘娘明鑑。」
謝拾英怔住,手裡的糕點掉到地上。
立刻有婢女上前為她擦手。
本與我無關。
可謝拾英偏朝我看,眼裡的陰狠一閃即過。
隨即轉頭,看著皇後笑開來:
「是啊姑姑,顧廷洲說得對。」
「我們就是朋友,你別瞎說。」
皇後輕嘆氣,又道:「那...」
「許小姐覺得如何?」
顧廷洲看著我,眼神熾熱。
其他人也不由朝我這邊看。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這次我沒有逃避推脫。
迎著殿內所有人的目光,我抬起頭,堅定而有力:
「娘娘明鑑。
顧大人的青睞小女無福消受。」
「還請顧大人三思。」
謝拾英有些驚訝。
隨後又似滿意地率先笑出聲:「怎麼辦顧廷洲,人家小娘子不喜歡你呢。」
顧廷洲怔住。
貴女們相互看了看,不約而同嗤笑著。
就連皇後娘娘都笑了:「倒是個天真的。」
我垂眸,將所有聲音排除在外。
離開皇宮前。
顧廷洲追了出來。
他站在不遠處凝望著我,欲言又止。
長身玉立,衣袂飄飄。
俊美的臉上,不解而失落。
我抬手落下車簾,再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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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同意?人家顧大人可是個香饽饽!」
阿姐戳著我的腦門,恨鐵不成鋼。
一到家,她便拉著我。
與阿姐多年不見。
如今她又活生生站在我眼前。
我一下紅了眼眶,撲進她懷裡:「阿姐!」
她因我的力道後退一步,怕我摔倒還是穩穩接住了我。
嘴上嗔怪:「哭什麼。不嫁便不嫁罷。」
「怎麼還跟小孩子似的。」
我吸了吸鼻子,「阿姐,你不懂。」
我將大殿上的事一一跟她說了,「就是這樣。」
「阿姐,我真的不喜歡他。」
阿姐長我十歲。
自娘親生我難產去世,爹就鬱鬱寡歡。
是她衣不解帶將我拉扯大。
我對她言聽計從。
她寵我至極,有求必應。
唯一點,她怕我會步娘親的後塵。
及笄後,給我物色的多是有權勢有孩子的貌美鳏夫。
隻是這樣的男子極少。
所以上輩子,她才會火急火燎要我嫁顧廷洲。
我後來嫁過去,我在謝拾英的挑唆下,與她日漸疏遠。
阿姐同我置氣。
謝拾英不勸和,反倒給我吹風:
「若姐妹情深,又怎會因這點事生龃龉?」
「知韻,我與你便不會如此。」
我被豬油蒙了心,疏遠了阿姐。
顧廷洲信了謝拾英說的我與外男私通,大發雷霆。
將我的屍體放在房裡,既不處理,也不讓人插手。
阿姐早就為我哭幹了淚。
彼時,她已有九個月身孕。
卻穿著素衣,跪在顧廷洲跟前,卑微而虔誠:
「我以诰命夫人的聲譽發誓,
阿韻絕不會做這種事。」
「求顧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將她下葬吧。」
嚴格來說,她與顧廷洲平級。
卻為了我這個不爭氣的妹妹,冒著生命危險跪顧廷洲。
即便這樣,顧廷洲也並不領情。
阿姐被氣得早產,孩子沒能保下來。
那孩子終年才九個月。
我曾貼在阿姐肚皮上與他擊過掌,許諾他世間繁華。
可最後,他連眼睛都沒來不及睜開。
看一眼最愛他的阿娘。
晚上我纏著要跟阿姐睡覺。
姐夫很吃醋,「這麼大了還要跟你阿姐睡。」
但我抓著阿姐不放。
於是原本省親的阿姐又多住了一日。
臨睡前,迷迷糊糊。
阿姐摸了摸我的腦袋,
聲音溫柔:
「那我們阿韻喜歡什麼樣的呀?」
「告訴阿姐,阿姐都給你找。」
我抱著阿姐的雙手緊了緊,囈語:
「阿姐,我不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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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謝拾英遞信邀我共遊。
一如前世那般,說要與我交友。
我命人回絕。
推開窗。
院子樹下蕩著一把秋千。
那是五歲時,阿姐親手為我做的。
風一吹,我便隨著風擺蕩漾。
阿姐笑著輕輕推秋千:
「我們阿韻,要做這天底下最快樂的小女孩。」
她那麼好。
可前世卻狼狽落胎,差點一屍兩命。
幸好老天給了我機會重來。
不出意外。
再過不久阿姐便會被把出喜脈。
無論如何。
今生,這孩子一定要生下來。
任何人都不可以阻擋。
可謝拾英已經惦記上我了。
上一個被她惦記的女人,陸阮阮。
兩世都被她害S了。
她不是個肯罷休的人。
隻要她還愛顧廷洲。
隻要顧廷洲對我不S心。
我陷入了沉思。
片刻。
我回到梳妝臺,讓春桃替我梳個漂亮的妝。
春桃笑我是不是要去見郎君。
我想了想,算是。
臨出門前,我從箱子底抽出一把短刀。
這一世,我要親手斬斷這段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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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洲當年雖是貌美的探花郎。
但他兢兢業業,循規蹈矩。
早起去吏部點卯,下值準時到家。
偶爾應酬,也大多將人請到家裡。
所以申時過不久,我便在他的必經之路某個隱秘岔口,與他偶遇。
我運氣很好,這次隻他一人。
見到我,他眼眸一亮,抬步行至我跟前:「許小姐。」
我行禮,「顧大人。」
他朝我拘禮,「顧某那日唐突了。」
眼裡有些愧意:「顧某以為許小姐赴宴,應對顧某也有意。」
「可顧某忘了,或許花比人好。」
「是顧某越界了。」
一個也字,道出了他的心思。
話說得漂亮又滴水不漏。
誰也想不到,內裡他是那樣一個人。
我心下嘲諷,
面上委屈:
「顧大人。我有苦衷。」
顧廷洲怔住。
我的話模稜兩可。
他聽得意猶未盡。
我添了把火,「人多口雜。換地方聊。」
避免被人看到,我借口男女大防,跟顧廷洲前後腳走。
幽靜的遊船上,我望著四面屏風紗很滿意。
這裡很適合沉屍。
顧廷洲幾乎抑制不住,抓著我的手,「許小姐。說起來有些荒唐。」
「我最近總做奇怪的夢。在夢裡,我們是一對夫妻。」
「我們很恩愛。甚至還...還有了孩子。」
說到這,他面色緋紅:「我那日問你是否認識,亦是此因。」
他心有餘悸,「那個夢太真實了。」
我壓著厭煩,從他手裡抽出手,
後退一步,
「顧大人。你真的心悅我嗎?」
「聽說,我跟貴夫人,很像。」
顧廷洲一愣。
他沒料到我講話如此大膽。
「自然。」他應道。
隨即背對著我,緩緩道來:「其實我與阮阮...」
他像是陷入了回憶,沒有注意我的動靜。
我從袖兜掏出短刀,緩緩靠近他。
今日風大。
簌簌冷風將屏紗吹起,吹得我愈發清醒。
我在心裡給自己暗暗打氣。
許知韻。
為了阿姐。
為了你自己。
可揚起刀的那一刻。
顧廷洲忽然頭一偏,直直從船上栽了下去。
我舉著刀有些茫然。
還沒動手。
他就掉下去了。
「許知韻。」
聞聲,我詫異轉頭。
一個紫袍男子站在我身後。
笑得溫柔,「別來無恙。」
衛鈺。
上輩子替我收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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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窗口邊。
他支著手,語氣委屈:
「真沒良心。」
「上輩子替你收屍,剛剛還幫了你一個大忙。」
「你卻看都不看我。」
我轉頭,「為什麼阻止我?」
他頓了頓,正色道:「怕你把自己搭進去。」
「謝拾英的人,就在附近。」
我惱了:「無所謂,隻要他S,一切都會結束。」
衛鈺嗤笑:「許知韻,你變笨了。」
是,
我知道。
就算顧廷洲今天就S。
一切也不會結束。
可我等不及了。
謝拾英已經盯上我了。
臨走時。
我從兜裡掏出個香囊遞給衛鈺,「這個,送你。」
前世,我們認識的時間並不久。
那天,與顧廷洲吵完架,我摔了筷子出門。
在酒樓吃完飯,錢袋被偷。
掌櫃以為我想吃霸王餐,要抓我報官。
是衛鈺救下了我。
後來再去,我帶足了錢。
卻被告知以後我都能免單。
衛鈺買下了那家酒樓。
再後來。
我的屍體在顧家停了小半個月。
阿姐都勸不動顧廷洲。
可衛鈺卻能勸動。
上一世他曾說過,
最遺憾的事,就是家裡兄弟姐妹都有他娘親送的護身符。
而他作為親兒子,卻什麼也沒有。
我當時天真:「讓你娘親給你求一個。」
他卻苦澀低笑:「不會有那一天了。」
重生後,我翻來覆去地想,他到底是誰。
想來,應在顧廷洲之上。
面容矜貴,不似尋常公子。
許是皇宮裡某個不起眼的皇子。
這樣的話,我更不能將他拉下水。
前世大恩無以為報。
於是我纏著阿姐陪我去了一趟相國寺。
給阿姐和他都求了一道符。
我將符裝在香囊裡,想著有朝一日遇見,可以送他。
既無以為報,便隻有祝福。
「衛鈺。我很感謝你。」
「但我的事,
你別再摻和。」
我不能再連累其他人了。
14
那日後。
顧廷洲便常寫信給我。
要麼問那天我有沒有事。
要麼道歉他那天沒送我回家。
要麼邀我出門遊玩。
我一次都沒回過。
因為我實在想不出,該用什麼辦法除掉這兩人。
拖著拖著。
就到了年關。
宮裡傳來消息,三品以上官員可以攜家眷入席。
我一下有了主意。
一般這種宴會,我是不會去的。
但我命人去告訴爹爹,那天我同他一起。
當天,冬至。
我將一幅畫攤在春桃跟前,要她將我打扮得與畫中人一樣。
春桃咦一聲,
「小姐,這畫上人與你長得好像呀。」
畫上人是顧廷洲的原配,陸阮阮。
按照前世我曾在顧廷洲書房裡看的,臨摹的。
雖記憶有些模糊,但差不多就是這樣子。
如今我對這二人沒有任何辦法。
但我還有這張臉。
既然我的臉能引起他們興趣。
那麼,不妨就將它變成我的武器。
15
當晚。
我見到了阿姐。
姐夫跟在身後,小心翼翼。
許久不見,她的臉圓了一圈。
我掐著她的腰,與她耳語。
她點我的頭,「輕點,小心掐著孩子。」
我欣喜,「阿姐,我要有小外甥了嗎?」
她捂嘴笑。
我好開心。
這樣看來,事情更要快點結束才行。
轉眼。
夜色漸濃,宮燈亮起,連成一片。
官員們陸陸續續到場,臉上都掛著笑,互相寒暄。
春和殿逐漸熱鬧起來。
我盯著門口,在等那個人。
期間好幾個貴女與我打招呼。
我扯起嘴角,也客氣著回應。
「許小姐。」
一回頭。
顧廷洲近在眼前。
看見我,他眼裡驚豔:「你今天很漂亮。」
「謝謝顧大人誇獎。」
我的眼睛往他身後看了看,有些失望。
那個人,還沒來。
「那天的事,顧某很抱歉。」
「不要緊的,顧大人。」
「是。」
顧廷洲站在我跟前,
沒動。
欲言又止。
我抬頭,「顧大人還有事嗎?」
「等宴會結束,顧某想邀請...」
「顧廷洲,來這麼早!」
一道雀躍的聲音響起。
我眼睛一亮,來了。
謝拾英三兩步走到我跟前。
先是捶了一下顧廷洲的肩膀,而後轉頭。
看見我,臉上的驚訝不似作假:
「你...你...」
我衝她笑笑:「謝將軍。好久不見。」
「上次沒有赴約,你沒生我的氣吧?」
謝拾英的表情很是豐富。
該怎麼說呢?
震驚,疑惑,驚魂不定,幽怨,S意...
還有很重的危機感。
看來我這張臉,讓她想起陸阮阮了。
「謝將軍?」
我又喊了聲。
她回過神,恢復爽朗:
「怎麼會!如此漂亮的美人,我喜歡還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