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承澤也換好了衣服。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襯得他肩寬腿長,氣質愈發清冷矜貴。
他看到我時,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走吧。」
他向我伸出手臂。
我遲疑了一下,才輕輕挽了上去。
晚宴在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宴會廳舉行。
顧承澤一出現,立刻成為焦點,不斷有人上前跟他寒暄攀談。
他遊刃有餘地應酬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淡笑,疏離又得體。
我挽著他的手臂,臉上維持著標準的微笑,扮演著精致花瓶的角色。
我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好奇的,審視的,羨慕的,或許還有輕蔑的。
看,那就是顧承澤養著的「米蟲太太」。
那些目光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挺直背脊告訴自己不能露怯,至少今晚,我還是顧太太。
拍賣環節開始後,我們坐在前排。
顧承澤對一件清朝官窯的小瓷瓶有些興趣,舉了兩次牌,但價格被抬得過高後,他便放下了號牌。
中場休息時,我去洗手間補妝。
剛從隔間出來,就在洗手臺前遇到了兩個眼熟的身影。
是平時茶會上見過的兩位富太太,李太和張太。
她們正對著鏡子整理頭發,看到我後眼神交換了一下。
「喲,顧太太,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李太笑著打招呼,語氣卻有點微妙:「難得見你陪顧總出來,我們還以為顧總又要像以前一樣,帶那位能幹的趙秘書或者其他女伴呢。」
張太掩嘴輕笑:「李太你這話說的,那些都是工作伙伴。咱們顧太太,
那是正牌夫人,不一樣的。」
我擰口紅的手頓住了。
原來以前這種場合,他都是帶趙明?
或者,其他我不知道的「女伴」?
「顧太太,你別多想啊,顧總肯定是心疼你,不想讓你應付這些無聊的場合。」
「不過啊,這男人在外面的面子,有時候也需要太太出來撐撐場面的。你看劉總、王總他們,哪次不是帶著太太。」
7
她們一唱一和,看似闲聊,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刺向我。
我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李太,張太說笑了,承澤他隻是覺得我喜靜。」
說完,我匆匆洗了手,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洗手間。
回到宴會廳,遠遠看到顧承澤正和幾個外國人交談。
他身姿挺拔,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酸澀湧上心頭。
這三年,我到底算什麼?
一個擺設?
一個擋箭牌?
還是一個連他社交圈都不需要涉足、隨時可以被替換的「太太」?
或許,離婚對他而言,就是扔掉一個不再有用,甚至有些礙事的舊物吧。
晚宴的後半程,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拍賣最後一件物品,那是一條據說是一位歐洲皇室公主曾經佩戴過的藍寶石項鏈。
起拍價就高得驚人。
顧承澤再次舉牌。
我驚訝地看向他,他對珠寶首飾向來沒什麼興趣。
價格一路攀升,競爭者都個個志在必得。
而顧承澤面色不變,每次加價都沉穩果斷。
最終,以令人震驚的天價拍下了那條項鏈。
全場響起低低的驚嘆和掌聲,聚光燈也似乎都落到了我們這一桌。
我完全懵了,他拍這個幹什麼?
晚宴結束後,在回家的車上,我忍不住問:「那條項鏈……」
「適合你。」
他閉目養神,淡淡地打斷我。
適合我?
就因為「適合」,就花了幾千萬?
我攥緊了手包,腦子一片混亂。
這又是什麼意思?
離婚前的最後慷慨?
還是就像李太她們暗示的,隻是需要「顧太太」這個身份在今晚顯得更完美?
我看不透他,從來都看不透。
回到家,我已經精疲力盡。
卸了妝,換了睡衣,我癱在客房的沙發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我走過去開門,顧承澤站在門外,手裡拿著那個裝著藍寶石項鏈的絲絨盒子。
他看著我,眼神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今晚,謝謝你。」
他聲音有些低啞的開口。
謝我?
謝我扮演了一個合格的花瓶?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把盒子遞過來:「收著吧。」
我沒有接:「太貴重了。」
他拿著盒子的手停在半空,靜靜地看著我。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那條信息。」
聽到他提那條信息,我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頭看他。
是要來親自和我說離婚了嗎?
「趙明確實發錯了。」
「那份協議,是法務部按年度例行更新所有股東及高管家庭成員可能涉及的財產分割模板之一,不是為你準備的。」
他的聲音平穩的解釋道。
接著他目光對上我的眼睛,不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但看到你收到信息時的反應……」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情緒:「蘇晚,這三年,你就從來沒有想過,這段婚姻除了交易,還能有別的可能嗎?」
我徹底僵住了,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是為我準備的,隻是模板。
可是,他後面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看到了我的反應?
他什麼時候看到的?
他在期待什麼?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我,讓我幾乎無法思考。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能茫然地看著他。
他好像也並不急於得到答案,隻是將絲絨盒子輕輕放在我的手心上。
「不早了,睡吧。」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慌,然後轉身走向了主臥。
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手上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失了神。
8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恢復了平靜,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那條被撤回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漣漪擴散,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的平靜。
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心安理得地「當米蟲」。
顧承澤那句「還能有別的可能嗎」反復在我腦海裡回蕩,像一道未解之謎。
我開始嘗試做一些「顧太太」之外的事情。
比如,不再隻點外賣或烤簡單的點心,我認真地向王姨請教,學做幾道顧承澤可能喜歡的清淡的菜式。
第一次獨立完成清蒸鱸魚時,緊張得手都在抖,幸好,蒸得還算鮮嫩。
他晚上回來看到餐桌上的菜時,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卻比平時多吃了一些。
比如,我開始留意他的喜好,注意到他喝黑咖啡從不加糖,偶爾疲憊時會揉眉心;發現他書房裡除了金融類書籍,居然還有幾本冷門的哲學和航天方面的書;觀察到他在家穿休闲服時,偏愛淺灰和藏藍色系的純棉質地。
我甚至開始試著在他晚上工作到很晚時,不再是簡單地熱杯牛奶,而是煮一壺清淡的果茶,或者準備一小份水果切盤,悄悄放在桌上。
他從未對此表示過什麼,但那些東西總是會被默默吃掉、喝掉。
我們之間的對話依然不多,
但也不再那麼幹巴巴。
有時他會問一句我新學的菜式,有時我會在他看那些冷門書籍時,鼓起勇氣問一句「講什麼的」,他會用我能聽懂的方式,簡短解釋幾句。
日子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甚至,偶爾,在他難得早歸的黃昏,我們一起坐在客廳,各自看書或處理瑣事,夕陽的餘暉灑滿半個房間,我會生出一種錯覺,仿佛我們真的是一對尋常夫妻。
直到兩周後的一個晚上。
顧承澤有應酬,回來得很晚,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回來就直接走向我的房間。
我正在刷手機,看到他站在門口時,有些驚訝。
「還沒睡?」
他問,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
「馬上睡了。」
我放下手機。
他走了進來,
沒有開大燈,就著床頭昏暗的燈光,走到我床邊。
「下個月,我父母結婚三十五周年紀念,家裡要辦個小宴。」
「我媽希望我們能一起跳支開場舞。」
他看著我說。
我愣住了。
開場舞?
在顧家親友面前?
這意義可非同一般。
「我、我不太會跳正式的舞。」
我實話實說,心裡有些發慌。
那種場合,眾目睽睽之下,一點差錯都會被放大。
「我教你。」
他接的很快:「從明天開始,每天一小時。」
顧承澤,教我跳舞?
我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又俯下身湊近,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的床上。
這個姿勢極具壓迫感,將我圈在他的氣息範圍之內。
我甚至能看清他眼中細細的紅血絲,以及眼底某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蘇晚,這三年,我給了你足夠的自由。」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酒後的微啞,和一種近乎蠱惑的味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現在,我有點貪心了。」
他繼續說,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的眼睛:「我不想隻做你合約上的丈夫。」
他的呼吸拂過我發紅的臉頰,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走進你的世界裡。」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而你……」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拂過我散落在臉頰的一縷頭發。
「要不要也試著,走進我的?
」
一下子,仿佛世界都安靜了。
我能感受到擂鼓般的心跳聲,臉頰和耳朵都在發燙。
他離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數清他的睫毛。
這句話,比他之前所有的舉動都更直接。
他沒有等我的回答。
或許,他自己也需要時間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貪心」。
他直起身,那股強大的壓迫感稍退,但空氣中彌漫的曖昧和緊張並未消散。
「明天晚上八點,客廳。我等你。」
說完,他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客房。
我僵坐在床上很久很久。
走進他的世界?
那個我從未真正了解過的世界?
而我自己的世界,又是什麼樣子的呢?
除了追劇、逛街、無所事事的「米蟲」生活,
還剩下什麼?
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段婚姻,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交易。
隻是我用「米蟲」的標籤,麻痺了自己,也隔絕了他。
而現在,他率先撕開了標籤的一角。
9
第二天晚上八點,我準時出現在客廳。
顧承澤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換掉了西裝,穿著一身舒適的深色居家服。
客廳的家具被挪開了一部分,留出了一片空地,音響裡流淌出舒緩的華爾茲舞曲。
看到我,他點了點頭。
「過來。」
我慢慢走過去,有些局促。
他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將手輕輕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帶著溫熱的幹燥觸感,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另一隻手,虛虛地扶上我的腰側。
肌膚相觸的地方,像被灼燒過一樣,讓我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放松。」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跟著我的腳步。我退,你進。看著我,別低頭。」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在客廳柔和的燈光下,他素日冷冽的眉眼也柔和了許多,此時正專注地看著我。
「一、二、三……」
他低聲數著拍子,帶著我邁出第一步。
我笨拙地跟上,險些踩到他的腳。
「對不起。」
「沒事,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