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對我而言簡直是甜蜜的折磨。
注意力必須高度集中，聽音樂，記步伐，配合他的引導。
我們的身體不可避免地貼近，旋轉時他能穩穩地託住我。
他的氣息縈繞在鼻尖，我的臉頰始終微微發燙，心跳也一直很快。
我偶爾跳錯拍子，撞進他懷裡，或者被他更緊地攬住腰身糾正姿勢時，那種陌生的悸動都讓我心慌意亂。
他教得很認真，除了必要的指導和提醒，並不多言。
仿佛這真的隻是一堂嚴肅的舞蹈課。
結束時，我出了一層薄汗，他也微微有些喘息。
「今天先到這裡。」
「明天繼續。」
他松開手，後退一步，拉開了我們彼此的距離。
「嗯。
」
我小聲應道，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的舞蹈課成了固定的項目。
我漸漸不再那麼僵硬，能跟上他的節奏，偶爾還能在旋轉時，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贊許。
我們的肢體接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自然。
有時在練習某個復雜轉身時，他會穩穩地扶住我的腰，掌心溫熱。
我開始期待每天晚上八點。
期待那短暫、被他全然引領和專注注視的一個小時。
那讓我覺得，自己不再是這個華麗牢籠裡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而是被他需要的、至少在此刻是與他並肩共舞的伙伴。
舞蹈課之外，我們的生活似乎也在悄然改變。
他回家的時間比以前稍早了一些。
偶爾，他會帶回來一些我隨口提到想要或想吃的東西。
東西都不算特別貴重，卻讓我的心一點一點變得柔軟。
他會在吃我新嘗試的菜式時，簡單評價一句「火候不錯」或「鹽可以再少一點」。
我會在他看著那些哲學書皺眉時，小聲吐槽一句「看起來好難懂」，他會淡淡回一句「確實需要耐心」。
日子過得平淡瑣碎，卻真實。
我幾乎要忘記那條「離婚協議」帶來的恐慌，沉浸在這種緩慢滋生的溫水煮青蛙般的暖意裡。
直到紀念日宴會的當天。
宴會在顧家老宅舉行。
顧家親友、生意伙伴來了不少人。
我穿著霧霾藍的紗裙，戴上了他送的那條天價拍來的藍寶石項鏈。
公婆看到我們一同出現，尤其是看到我頸間的項鏈和顧承澤始終虛扶在我腰間的手，眼中都流露出滿意和欣慰。
開場舞的音樂響起時，顧承澤向我伸出手。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握緊我的手，低頭在我耳邊輕聲說：「別怕，跟著我。」
他的聲音仿佛有魔力，瞬間安撫了我的緊張。
我們走到舞池中央，他引領著我，步伐流暢而堅定。
聚光燈追隨著我們，華爾茲的旋律悠揚悅耳。
我仰頭看著他，他也垂眸注視著我，目光相接的瞬間，周圍的一切喧囂似乎都褪去了。
旋轉，貼近，分開，再靠近。
我們配合得比任何一次練習都要好。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笑意，還有一絲驕傲。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他拉著我的手，微微欠身，
向賓客致意。
我的臉頰因運動和激動而泛紅起來。
那一刻，我恍惚覺得我們真的是一對相愛甚篤的夫妻。
然而，美好的泡沫總是易碎的。
10
舞會進行到一半，我去露臺透氣，想吹散臉上的熱度。
剛站定，就聽到了旁邊柱子後傳來壓低的聲音。
「看見沒？顧總今晚可真是給足了面子。那條項鏈，嘖。」
「面子工程罷了。你忘了顧家之前透出的風聲了？」
「我看啊，遲早得離。」
「沒顧家那位允許，誰敢傳那些消息。」
「也是。這種家庭，利益捆綁最重要。感情？演戲罷了。不過這位顧太太倒是比我想的會來事，裝得挺像那麼回事。」
我呆滯在原地，那些刻意壓低的嘲笑和揣測都狠狠扎進我剛有些溫熱的心髒。
原來，在別人眼裡，剛才那支完美的舞，我此刻的幸福模樣，都隻是「面子工程」和「演戲」？
那顧承澤呢？
他這些日子以來的轉變，那些細微的關心，耐心的教導，偶爾流露的柔和也都是「演戲」的一部分嗎？
巨大的失落和難堪席卷了我。
我緊緊抓住露臺的欄杆，指尖冰涼。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顧承澤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我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倉促間差點沒站穩。
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微微蹙眉：「臉色怎麼這麼白？不舒服？」
他看著我的眼睛，眼眸中有真實的擔憂。
可此刻，這擔憂在我眼裡，也蒙上了一層懷疑的陰影。
是真的擔心我嗎？
「沒、沒什麼。
」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抽回自己的手：「裡面有點悶，出來透透氣。我沒事。」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犀利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些什麼。
但我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進去吧，爸媽在找你。」
他最終沒再多問，隻是語氣淡了些。
回到宴會廳，我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心裡卻空空的。
那些竊竊私語好像無處不在，刺耳的笑聲，探究的目光都讓我如芒在背。
顧承澤依然在我身邊，偶爾與人交談，也會顧及到我，但那種剛開場舞時的親密和默契，仿佛隨著那支舞的結束而消散了。
我們之間，又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宴會結束後，我們一起回了家。
下了車，他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我默默地跟在後面。
進了門，他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後轉身面對著我。
「今晚，後半場為什麼不高興？」
他直接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壓抑的不悅。
他看出來了。
我靠在玄關的櫃子上，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那些聽到的話，連日來的忐忑、期待、甜蜜、懷疑，全都混雜在一起，衝垮了我勉強維持的平靜。
「顧承澤，我們之間，到底算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有些發顫的問。
聽到我的話，他眉頭蹙得更緊。
「這段時間，你教我跳舞，送我東西，偶爾的關心是為了應付你父母的紀念日，做給所有人看的戲碼嗎？」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湧了上來，但被我用力眨了回去：「還是說，
像別人議論的那樣，我隻是你利益棋盤上一顆比較聽話暫時還有用的棋子？那條發錯的離婚協議，是不是隨時都可能變成真的？畢竟我們要離婚的流言早就傳遍了整個圈子。」
我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不安在此時一口氣問了出來。
他沉默地看著我，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激烈情緒。
可那沉默幾乎讓我窒息。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
「蘇晚，你覺得我這段時間，是在演戲？」
11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我。
「我花幾個小時陪你練舞，是為了演戲？我記住你隨口說的話，帶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回來，是為了演戲？我推掉晚上的應酬，隻是為了回來跟你吃一頓可能並不美味的家常菜，也是為了演戲？」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怒意，
還有一種受傷。
我被他問得愣住了，下意識地後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櫃子。
「那、那是為什麼？」
我的聲音更小了，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和期盼。
他停在我面前，很近的距離。
我能看到他眼底壓抑的情緒，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和屬於他的清冷氣息。
「為什麼？」
他重復了一遍，像是自問，又像是質問我。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我：「蘇晚，你還要我怎麼做，你才肯相信，我不是在演戲？」
他忽然抬手，指尖粗暴地擦過我的眼角，抹去那裡不知何時滑下的一滴淚。
他的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帶著怒意，但指尖的溫度卻燙得我輕輕一顫。
「我告訴過你，我貪心了。」
他的聲音低啞下去：「我貪圖的不再隻是一紙合約，
一個安分不惹麻煩的顧太太。」
他的手掌撫上我的臉頰，力道有些重，迫使我抬頭看著他。
「我想要的是你，蘇晚。是你這個人，你的喜怒哀樂，你的全部。」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眼神灼熱得幾乎要將我點燃：「這三年，我看著你把自己縮在那個米蟲的殼裡，對一切漠不關心，包括我。我給了你空間，也給了自己時間。但我發現，我等不了了。」
「那條信息是個意外，但它讓我看到了你的慌張。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你也不是全然無動於衷。」
他的拇指摩挲著我的臉頰，帶著薄繭的觸感：「所以，我試著走近你，用你能接受的方式。」
「跳舞，送東西，一起吃飯，這些對你來說，或許隻是微不足道的改變。但對我而言，是這三年裡，第一次覺得這棟房子像個家，而不是一個睡覺的酒店。
」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每一個字都重重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以為，你至少能感覺到一點我的用心。結果，別人的幾句闲言碎語，就能讓你全盤否定？」
他的眼底閃過清晰的痛楚和失望，那眼神像一把刀，割得我心髒生疼。
不是演戲，他說不是演戲。
那些被我反復懷疑、揣測的細節，此刻串聯起來，忽然有了全新的含義。
「我……」
我的聲音哽咽，淚水終於洶湧而出。
不是委屈，是懊悔，是後知後覺的清醒：「對不起，我隻是不敢相信。」
「那就試著相信。」
他打斷我，另一隻手也撫上我的臉，捧住，不讓我躲避：「蘇晚，看著我。」
我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他的眼神深邃，裡面翻湧著太多我從未見過、也從未敢想象的情緒。
有渴望、不確定、還有小心翼翼的祈求。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問，聲音很輕卻又很重：「不是從三年前的合約開始，而是從現在，從我們彼此願意嘗試走進對方世界的那一刻開始。」
「你願意嗎？願意試著喜歡我，哪怕隻是一點點？」
最後這句話，幾乎帶著卑微的意味，從一個向來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口中說出，讓我很震撼。
我的心徹底亂了，之前所有的懷疑、不安、委屈，都在他這番近乎剖白的言語和眼神中瓦解掉。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忐忑，在期待。
他也在這段冰冷的婚姻裡，獨自徘徊了那麼久。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狼狽又動容的樣子。
我吸了吸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很輕、卻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嗯。」
隻是一個音節，卻仿佛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也卸下了我所有的防備。
他眼眸驟然亮了，接著低下頭吻住了我。
12
這個吻，不再像婚禮上那般冰冷敷衍。
它帶著壓抑已久的渴望，不容置疑的佔有，還有失而復得般的珍重。
起初有些兇狠，像是懲罰我的遲鈍和懷疑,但很快又變得輕柔而纏綿,細細描摹著我的唇形,引導我生澀的回應。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本能的順從,攀附著他的肩膀仰頭承受這個遲到太久的吻。
唇齒間彌漫開淡淡的酒味混合著我鹹澀的淚水,交織成一種復雜而悸動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退開,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交融。
黑暗中,我們彼此凝視,喘息未定。
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徹底改變了。
「顧承澤。」
我小聲開口,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那條藍寶⽯項鏈真的不是離婚禮物？」
他低低地笑了⼀聲,溫熱的⽓息拂過我的臉頰。
「是聘禮。」
他啄了一下我的唇，糾正道：「補給你的，三年前的那場婚禮,太倉促了。」
我的臉一下⼦燒了起來，心裡卻像打翻了蜜罐,甜得發慌。
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我驚呼⼀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
「你幹什麼？」
「履⾏丈夫的義務。」
他抱著我，大步流星地⾛向主臥,
聲音⾥帶著笑意和某種曖昧：「從今晚開始,顧太太,你該搬回主臥了。」
「還有，我覺得你以後要換掉「米⾍」這個崗位了。」
他在主臥⻔口停下,低頭看著我，眼神認真。
「嗯？」
我不解。
他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
「比如，總裁夫⼈兼生活助理？這個職位，有興趣嗎？」
我埋在他頸窩⾥,忍不住笑了起來,眼淚卻⼜湧了出來。
「工資怎麼算？」
我瓮聲瓮氣地問。
「工資？」
他挑眉,把我放在柔軟的⼤床上,隨即俯身壓下，在我唇上⼜偷了個吻：「終身制,報酬是我所有的資產,連帶我這個⼈，夠不夠？」
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灑進來,落在他含著笑意的深邃眼眸裡。
我想，夠了。
不僅夠了，還遠遠超出了我最初，作為一個「⽶⾍」的所有想象。
原來,走進他的世界,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冰冷可怕。
而我的世界，也因為他的闖⼊，開始變得五彩斑斓,充滿無限可能。
未來還很長，但關於愛和家的新故事，才剛剛寫下第一個溫暖的篇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