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是會變的。
他又見到了李簪玉。
遊園會，她穿得鵝黃色的羅裙，笑盈盈地和那個霍行舟說話，上一世好像就是這樣，他們關系似乎特別好。
真的有那麼好嗎？
裴烈一直盯著他們看，但李簪玉看都沒看他一眼。
裴烈覺得挺好的。
沒關系，這輩子不會再和她有瓜葛了。
誰知那天李簪玉誤飲情酒，扯著他進了廂房。
房間昏暗，李簪玉柔軟的唇細細密密地吻著他的臉與唇，裴烈本想離去，她卻抱著他喊了一聲夫君。
裴烈胸口有無名的情緒來回翻湧，那種灼燒悶痛之感攀爬他全身，隨著她的吻如毒藥一般進入體內。
李簪玉記得，隻是不想再與他有瓜葛罷了。
她裝作他們不認識，把兩世的笑容都給了旁人。
夫君。
她的手不安分地遊走，衣衫半退，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算了，他們本就是夫妻。
他像當年那般輕輕啄她的耳垂與脖頸，緩和她的緊張。
裴烈本想娶她，誰知變故突生，他居然成了皇嗣。
裴烈下意識看向李簪玉。
往日最驕傲的公主身影輕晃，一雙水眸愣愣地看著他，恨意與S意在那張漂亮的臉上交替出現。
事情太亂，宗親和大臣分成兩派，吵得不可開交，還有人想打李簪玉的主意，將她扯出來做幌子。
裴烈隻好先讓人把李簪玉藏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對李簪玉是什麼感情，也知道他自己性子古怪，
旁人不會喜歡他。
但裴烈念在他們曾經是夫妻，他自然應該幫她一把。
李簪玉自缢的消息傳來時，裴烈又出現那種灼燒的感覺。
他默默坐下，什麼話都沒說。
李簪玉的面容總是很清晰。
李簪玉S後的第八年，裴烈回到侯府，那個位置不再有她的刻字。
庭院深深，他想起第一世，那年大雪，李簪玉在雪地裡撒歡地跑，當時他遠遠地看著，記得李簪玉身上那件紫金線鉤織的白毛底子披風，一動如風撫紫雲，在一片雪白中格外醒目，她白皙嬌美的臉上是明媚的笑，臉都凍紅了也不想回去。
那麼開心。
那時候闔府的人都喜歡她，提起她盡是笑容。
就他一個不喜歡，還覺得他們都被李簪玉蒙蔽了。
如今裴烈再回侯府，
恍然發現滿座無虛席，卻沒人和他回憶李簪玉。
隻剩他一個人記得。
隻剩他一個。
隔世經年，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場紛飛的大雪，天地缟素，李簪玉透過幾世幾年的雪望向他，朝他莞爾一笑。
忽然一陣風吹過，無論是李簪玉還是那年紛飛的大雪，統統都在他眼前消失不見。
李簪玉，你去哪？
他下意識地問。
風停，庭院隻剩滿地清冷。
什麼都沒有。
早就沒有李簪玉了。
當年胸腔蘊藏的火種隨風而燃，灼燒著他五髒六腑，直到化為灰燼。
啟元十年，裴烈殯天，S在李簪玉S後的第十一年。
第四世，裴烈再次睜眼時，看向了床頭。
什麼都沒有。
他開始懷疑，
他和李簪玉第一世的記憶，是不是一場夢。
她不曾出現過，所以他的疼痛和疑惑也都是無謂的。
遊園會，他又見到了李簪玉。
李簪玉笑著問他，世子爺近來可好？
裴烈一顆心隨著她彎彎的眉眼，擰成一股繩。
這種感覺太強烈，又痛又真實，讓他理解不了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人生不過百年，他卻活了快二百年，這百年眾人都成過眼雲煙，唯有她，唯有她如此真切、如此清楚的活在他腦海裡。
他本來是厭惡她，不喜歡她的啊。
李簪玉卻像是看不出他的茫然一般，輕聲問：「世子爺怎麼了？怎麼眼睛紅了？」
裴烈垂下頭：「多謝長公主殿下關懷，臣無事。」
「無事就好，本宮為世子擔心呢。」
她又變成了第一世那樣，
不知道一切似的對他好，對他笑。
裴烈已經不想深思了，他勸自己，什麼都不要想，隻希冀李簪玉沒有重生，不記得前幾世的過往。
這樣，說不定他們還會成親。
前幾世李簪玉似乎想當皇帝，他就掃清一切障礙讓她當。
可李簪玉接連撮合他和別人，又對霍將軍百般示好，裴烈隻能低聲輕笑。
想騙自己都騙不了啊。
公主不喜歡他。
原來她已經不想與他做夫妻了。
可最開始明明是李簪玉非要嫁給他的。
裴烈看不得他們笑得那麼開心。
沒關系，她既然記得。
裴烈不想再裝，直接逼宮S掉霍將軍。
他本想和李簪玉攤牌，卻隻見到她抬臂自刎的樣子。
決絕果斷。
原來李簪玉厭惡他到這個地步了。
怎麼辦？
怎麼辦？
裴烈跪倒在李簪玉面前。
他又錯了。
他真的不知道拿李簪玉怎麼辦了。
還是討厭李簪玉。
討厭她狠心，討厭她對誰都好，討厭她寧願S也不想和他多說一句。
裴烈隻能承認，李簪玉厭惡他至極。
裴烈看著李簪玉的屍首，叫來史官。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大概說了句話。
說的好像是，我S了她，我是千古罪人，你把她和我寫在一處吧。
裴烈沒聽清別人的聲音，他隻能和李簪玉說話。
他說。
要是有下一世，我一定離你遠遠的。
你別S了。
史官久久不能下筆。
哪有罪人良心發現叫來史官罵自己，
然後自刎的？
第五世。
他們真的很少見面。
李簪玉躲著他，他隻好找機會躲在暗處偷偷看她幾眼。
裴烈怎麼也沒想到，李簪玉為了躲他，竟會選擇跳河水遁。
從那之後，但凡危險點的地方，裴烈都隻會偷偷躲起來,不讓李簪玉瞧見他。
秋狝那日,她騎著馬,英姿颯爽,和霍行舟還有那幾個紈绔笑得開心。
裴烈安靜地望著她。
箭刺入骨，李簪玉白了臉，匆匆向他跑來。
裴烈低頭輕輕勾唇。
李簪玉要離京，裴烈知道這個消息後什麼都沒說。
他能說什麼？
隻能送她離去。
送她離去。
宮中有人傳來消息,說皇上傳位於長公主，寧王準備毀了遺詔。
裴烈這次保下了遺詔,也知道李簪玉恨他入骨。
等李簪玉登基後，裴烈隨時等S。
誰能想到那杯毒酒竟會被李簪玉飲下。
他慌亂無措,捧著她的臉,想要求救,卻發現自己再次失聲。
裴烈想哭,可眼睛沒有淚,他拿起毒酒,剛要飲下。
有人告訴他，這是最後一世了，你沒有重來的機會了,她S了,你就可以當皇帝了。
裴烈找不到聲音的來處，但卻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哀求：「再給我一世吧,一世就好。」
他討厭求人。
他也討厭李簪玉。
最後一世。
裴烈那一夜去找李簪玉,是抱著必S的決心。
其實他根本沒打算帶走李簪玉。
她厭惡他，重來幾世也枉然。
裴烈有時候覺得命運殘忍,又覺得⽼天眷顧。
隻要能再⻅到她也好。
李滄瀾放了他，裴烈卻反手S掉了⼿⾥威脅李滄瀾的籌碼。
裴烈不想李滄瀾如願,他們都S了,李簪玉和李滄瀾在世人眼⾥就隻能是兄妹。
他們絕不可能在⼀起了。
裴烈S前,最後看了⼀眼李簪⽟。
她像是幾世難解的鎖，永遠的困著他。
事到如今,終於斷開了鎖鏈。
她眼中含淚,不知怎麼的，裴烈忽然就想騙她：「下一世再見。」
沒有下一世了，李簪玉。
但我會永遠怨恨你。
番外二滄瀾
李滄瀾經常被人說太寵妹妹。
他十分不解。
我對妹妹寵愛太過嗎？
妹妹合該就是這樣，想要什麼就要什麼。
李滄瀾幾世的S法都不相同,原因歸根到底卻是一樣的。
第⼀世妹妹嫁人,他心脈碎裂⽽S。
第二世妹妹弄權,他為其鋪路,早早地S了,讓妹妹登基。
第三世有人求娶妹妹，得知妹妹要與人在⼀起,直接⽓S了。
第四世他得知妹妹知道⾝世還要躲他，活脫脫把自己餓S了。
第五世妹妹離京後，他⼜不想活了。
臨S前他思量又思量,千般不舍，萬般怨念。
哪怕就一次呢？
就一世也好。
李滄瀾並不像裴烈和李簪⽟那樣有前世的記憶，他隻能通過些蛛絲馬跡去想，去猜。
好在這一世他終於得嘗所願。
偶爾李簪玉會問他後不後悔換了孩子,
李滄瀾其實並不後悔讓人調換了孩子，要不然怎麼能和妹妹天天在⼀起呢？
哥哥就該和妹妹在一起。
這是命中注定的事。
早就刻在他血脈裡的事。
天上地下，誰也改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