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去榜下捉婿。


 


剛擠進人堆就被一拐杖杵暈過去。


 


回京述職的雲麾將軍衛珩好心將他送回了家。


 


看見我來,我爹眼珠子一轉。


 


「閨女,咱恩將仇報吧!」


 


我:「?」


 


1


 


沒等我反應過來,我爹就抓住衛珩的手,熱情盤問。


 


年方幾歲,家住何方,娶妻否?


 


衛珩一一作答。


 


二十三歲,祖籍颍川,無父無母,尚未娶親。


 


「好好好。」


 


我爹滿意地直點頭。


 


恨不得摁著我腦袋當場跟衛珩拜堂成親。


 


我爹:「接受入贅嗎?」


 


我:「?」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尷尬地對衛珩笑了笑。


 


然後咬牙切齒低聲問我爹:「你是瘋了嗎?


 


「衛將軍剛回京你就讓他入贅,你讓陛下怎麼想?」


 


「再者,人家好心送你回來,你還訛人家,你要不是我爹我真得罵你一句不要臉。」


 


處理完我爹,我賠笑看衛珩。


 


「想必陛下該等急了,衛將軍不妨先行入宮。」


 


衛珩馳騁沙場,久居邊關,身上難免帶了幾分肅S氣息。


 


他抬眼瞧我時,我難免有些犯怵。


 


「我接受。」


 


什麼你就接受了。


 


衛珩望著我突然笑了笑,連帶堅挺硬朗的眉眼也溫和了幾分。


 


「大小姐。」


 


「我說,我接受入贅。」


 


我:「……」


 


我爹:「!」


 


他瞅瞅衛珩,又看看我。


 


默默把我的手從他嘴上扒拉下來。


 


「原來你們兩個認識啊。」


 


2


 


我與衛珩確實相識。


 


我認識衛珩時,他還是個無名無姓的乞丐。


 


寄居在慈恩寺,靠救濟為生。


 


我母親早逝,每年夏天我都會去慈恩寺為母親祈福一個月。


 


說起來。


 


衛珩這個名字還是我給他起的。


 


「衛青身為奴僕之子,亦可開疆拓土,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我仰頭看著面龐稍顯稚嫩的衛珩。


 


「你有胳膊有腿,難道想蝸居在寺廟草草度過一生嗎?」


 


「泥塑的菩薩救不了你。」


 


「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


 


記憶裡,那雙屬於少年衛珩湿潤而迷茫的眼睛逐漸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面前人沉靜深邃的目光。


 


我送衛珩離開。


 


一路穿過重重花影,兩兩無言。


 


送到門口時,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我爹真不是你打暈的嗎?」


 


倒也不是我惡意揣摩,實在是衛珩這人有前科。


 


「你不信我嗎?」


 


衛珩垂眸看我,眸子裡似乎有一閃而過的傷心。


 


老實說,我不信。


 


可他這樣看我,我也再說不出指責質問的話。


 


隻得軟了口氣看他,「我信你。」


 


衛珩彎了彎唇,眼裡狡黠一閃而過。


 


「那你信錯人了。」


 



 


我就知道。


 


衛珩握住我準備打他的拳頭,強忍笑意,「總不能叫我眼睜睜看著你嫁給別人。」


 


逆光之下,衛珩身姿挺拔,我得仰頭才能看清他下颌的線條。


 


「大庭廣眾之下,

不好像從前那樣跪你。」


 


他俯身與我平視,眸子帶了幾分笑意。


 


「大小姐,久別重逢。」


 


「對我,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當初,負責傳授衛珩武藝的武僧告訴我,衛珩留下書信,不告而別。


 


沒人知道,他孤身一人去了邊關參軍。


 


從無名無姓的乞丐到從三品的雲麾將軍。


 


這條路衛珩走了五年。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那點他不告而別的怨懟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我望著衛珩笑了笑。


 


真心實意祝賀他:「恭喜你得償所願。」


 


他點了點頭。


 


「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得償所願了,所幸老天待我不薄。」


 


衛珩目光牢牢鎖在我身上。


 


「大小姐。」


 


「我說的入贅,

是認真的。」


 


我怔愣了一瞬,接著不動聲色向後退了半步才抬眼看他。


 


「衛將軍初來京城不清楚。」


 


「我在這京城的名聲可不怎麼好。」


 


3


 


何止是不好。


 


簡直差到史無前例。


 


媒婆路過我家門口都得加快步伐。


 


七歲那年,隔壁尚書家公子罵我是有娘生沒娘養的野孩子,我二話不說敲掉他兩顆門牙。


 


然後,在對方上門討說法前,先行拉著睡眼蒙眬的老爹入宮請罪。


 


尚未及笄,便為所嫁非人的姑母謀劃和離。


 


一戰成名。


 


臨近婚期,未婚夫又在探親途中遭遇匪患,現場隻剩下一件布滿刀痕的血衣。


 


彪悍又頂著克夫名頭的我成了京城著名的老姑娘。


 


要不然也不會把我爹急得去學人家榜下捉婿。


 


而衛珩在聽到我未婚夫S了時,眼睛驟然亮了幾分。


 


「你未婚夫S了?」


 


「太好了。」


 


我:「?」


 


衛珩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走得挺是時候的。」


 


我:「……」


 


我心情復雜地看著衛珩離去的背影。


 


邊關的風沙太大,吹進他的腦子了?


 


自那以後。


 


我爹總是暗戳戳點我。


 


「今日上朝又見著衛將軍了,真稱得上是龍章鳳姿。」


 


我翻了一頁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老頭眼睛時不時暗戳戳地瞅我。


 


「衛珩聖眷正濃,又生得好看,京中對他芳心暗許的姑娘不計其數。


 


我順勢搭了一句:「怎麼,裡面有你喜歡的?」


 


他抽走我手中書本,恨鐵不成鋼點了點我腦門。


 


「近水樓臺先得月啊閨女。」


 


我不耐煩地又將書奪了回來。


 


「近水樓臺也要看是好是壞。」


 


「我扇過衛珩耳光,也將人踹下過水。他不跟咱計較這些陳年舊事,您就該每日燒三炷高香,謝祖宗保佑了。」


 


我咧了咧嘴:「還想讓人家入贅?」


 


「您晚上枕頭墊高一點吧。」


 


被我訓了一頓後,我爹蔫頭耷腦走開了。


 


沒一會兒,又湊了過來。


 


「閨女,我陪你一起去找衛珩道歉吧。」


 


「兩個人去顯得誠懇一點。」


 


我被氣笑了。


 


「兩個人怎麼夠?」


 


「姑母也去唄。


 


「對了,你再去祠堂把祖宗牌位抱上,到時候我們往他門口一跪,多有氣勢。」


 


正在埋頭算賬的姑母茫然抬起頭。


 


「啊?」


 


「我也得去嗎?」


 


4


 


四月初,春光正好。


 


我奉皇後旨意協助朝華長公主督辦賞花宴。


 


眾人心知肚明,這場宴會名為賞花,實則是為京中的適齡男女牽橋搭線。


 


隻是沒想到,今年這線搭到我這兒了。


 


屁股還沒坐熱,皇後便笑容和煦地問我。


 


「疏棠今年該有二十了吧。」


 


隔著幾重花樹,隱約有絲竹聲傳來。


 


我起身恭敬行禮。


 


「是。」


 


皇後眼神溫和掃過底下一眾貴女,「都是花一樣的年紀。」


 


她身旁的嬤嬤立刻笑著接話:「女兒家的花期珍貴,

可耽誤不得。」


 


一唱一和,意圖分明。


 


皇後笑容和藹。


 


「你母親與本宮是閨中舊友,你又從小在本宮身邊長大,你若有了歸宿,你母親九泉之下,想必也能安心了。」


 


「先前,探花郎來求過本宮,言辭懇切,說欽慕於你。」


 


皇後臉上難得帶了幾分贊賞之意。


 


「少年人意氣風發,一片赤誠,本宮瞧著,倒也難得。」


 


我硬著頭皮回答。


 


「臣女多謝娘娘好意,隻是……」


 


皇後笑容淡了幾分,「京城那些無稽之談,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扶了扶鬢邊的玉簪,再抬頭時,面上多了幾分哀戚。


 


「臣女放不下故人。」


 


京城眾人誰不知道,我與未婚夫青梅竹馬,

感情深厚。


 


成親前,未婚夫出了意外,下落不明,生S未卜。


 


我放不下故人,至今未嫁。


 


這是京城流傳甚廣的版本。


 


皇後嘆了口氣,不再多言,把目光投向另一個心頭大患身上。


 


朝華長公主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淚。


 


「皇嫂,你是知道我的。」


 


「我也有那麼幾十個割舍不下的少年郎。」


 


皇後:「……」


 


我借低頭飲酒掩飾笑意。


 


並未發覺。


 


不遠處,一角紅色衣擺倏然閃過,隱沒在灼灼花影之中。


 


5


 


酒過三巡,我借醉酒離開宴會。


 


流水潺潺,浮光躍金。


 


我靠著欄杆,百無聊賴地喂魚。


 


身後有人溫聲喚我。


 


探花郎朝我躬身行禮。


 


「林姑娘,好久不見。」


 


我與探花郎李彥也算舊識。


 


偶然碰見賣身葬父的書生。


 


我見他字寫得不錯,又談吐不凡,便為他出了棺材錢,又留足了備考的金銀,貼心叮囑他好好備考。


 


李彥聲音清朗依舊,卻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澀滯。


 


「宮宴一事,是在下唐突了。」


 


沉默半晌,他像下定決心般重新抬眼看我。


 


「在下是真心愛慕姑娘,今日來是想問姑娘……」


 


我出聲截住他的未盡之言,「你很好,才學品性皆是上乘,若我心中無人,或許會思量。」


 


算了吧!


 


你前面還有一個想入贅的。


 


說曹操,曹操到。


 


「阿棠。


 


一道微啞的聲音從回廊轉角處傳來。


 


衛珩目光在我和李彥身上打轉,悽然一笑。


 


「是我來得不巧,打擾你和探花郎敘舊了。」


 


我:「……」


 


衛珩說是打擾,卻半點沒有要離去的意思。


 


他熟稔地拂去我肩上落花。


 


「你瞧瞧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粗心。」


 


最後還是李彥受不了,先行離開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魚食,也準備離開時對上一雙沉穩的眸子。


 


衛珩哂笑看我。


 


「大小姐真是心地善良,總能碰見落魄的少年,對其施以援手。」


 


我:「……」


 


衛珩攥住我手腕,面無表情看我。


 


「你給他找過武學師傅,

起過名字嗎?」


 


我:「……」


 


衛珩繼續發問。


 


「你是不是也教過他讀書?」


 



 


我一臉懵看他。


 


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李彥是陛下欽點的探花郎。」


 


「教他讀書,我配嗎?」


 


衛珩神色緩和了幾分。


 


「那你扇過他耳光嗎?」


 


「也會讓他跪著跟你說話嗎?」


 


不是,這些是很光榮的事嗎?


 


眼看衛珩的話越來越離譜,我終於忍不住出口問他:「你這症狀,太醫那邊怎麼說?」


 


許是我臉上無語的表情太過明顯,衛珩松開了我的手。


 


「那看來這探花郎也比不上我」


 


這有什麼比較的必要嗎?


 


衛珩為什麼要這麼驕傲?


 


衛珩眸光微動,俯身湊近幾分。


 


「這是不是代表,我在你心目中比探花郎重要得多?」


 


今年這爛桃花怎麼一茬一茬地開。


 


我揉了揉有些發紅的手腕。


 


將沒來得及應付李彥的話挪給了衛珩。


 


「將軍前程似錦,當覓良配。莫要在我身上空耗光陰。」


 


「大小姐」


 


我抬步準備離開,衛珩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