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令我震驚的是,夫人也站在一旁嬌嗔道:「你可算醒了,再不醒,衍郎可都要去太醫院興師問罪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莫非到了極樂世界?


 


她看出我的疑惑,在我榻邊坐了下來,拉起我的手拍了拍:「仙兒,你在宮宴險些丟了性命,也讓侯爺看清了自己的內心,他既是真心喜愛你,我也不會為難你。」


 


侯爺爽朗一笑:「能得鸞鸞與仙兒,本侯此生無憾!」


 


我心裡又驚又喜,像被天上砸下的美事撞昏了腦袋!


 


可心情才起,我居然又有一陣落寞,我腦海裡閃過那嫣紅的唇,雪白的齒……


 


他們沒看出什麼,隻當我還沒有徹底好起來。


 


侯爺體貼道:「仙兒,你隻管好好休息,待你身體康健了,本侯就娶你。」


 


我愣愣地點點頭,

心裡是一團亂麻。


 


對了,玫果呢?


 


我問起玫果,侯爺臉色微變,不過又很快恢復。


 


他解釋道:「玫果她被一個貴人看上了,自願請求離開。本侯覺得她待你不誠,一點點富貴便能拋棄主子,就也覺得她沒必要留在仙兒身邊了。」


 


發生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我腦袋就像盛了一團漿糊。


 


今日所有人的反應都太過異常。


 


玫果,玫果她又怎會是這種人?!


 


侯爺看我思緒不寧,便朝我的唇印了上來,我沒有推開。


 


可也很奇怪,我心如止水。


 


再也沒有上次的那般婉轉千回,意亂情迷。


 


17


 


府裡上下開始張燈結彩,真的是做足了要迎娶我的派頭。


 


我也被丫鬟扶著,能在院裡隨處轉轉了。


 


走到池魚前,我看著被囚在一方池塘的錦鯉,隻覺得心口微痛。


 


「我,我想給魚兒喂喂食。」


 


「仙兒小姐,這裡的魚每日都是有人投喂的,您何苦自己喂這些畜生。」


 


我不言語,隻靜靜地看著她。


 


丫鬟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情願:「那,那好吧,我去給小姐找魚食,小姐待在此地不要走動,我馬上就回來。」


 


她一離開,我頓覺無聊,看著求食的魚兒,我竟鬼使神差地摳破指尖,想以血喂一喂它。


 


喂完,我有些失神,便開始自己逛。


 


就在經過一處被從外上鎖的屋子時,我聽到裡面有重物跌落的聲音!


 


我鬼使神差地拔下了簪子。


 


我是會開鎖的,沒有和任何人說過。


 


門鎖咔嚓一聲,裡面便沒了聲響,

更引起我的好奇。


 


可當我打開門,卻差點被裡面的景象駭去了魂!


 


一個似人非人的東西正痛苦地在地上蜷縮著!而那東西穿著的桃粉色衣物,雖已髒汙不堪,可——


 


是我的玫果!


 


我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說話都顫巍地變了聲調:「玫,玫果,為什麼,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昔日美貌的玫果,臉上布滿疤痕,手腳扭曲,已然斷裂!


 


她被折成一團,沒有了人樣!


 


可她聽到我的聲音後,眼角就落了淚,嘴巴張得大大的,一開一合,卻發不出聲響。


 


眼淚糊住了我的視線,我伸手擦掉,又很快就落下,終於在我的努力辨認下,看懂了玫果嘴裡的字——


 


【逃。】


 


像是無聲地吶喊,

卻又撕心裂肺,直讓人肝腸寸斷!


 


我看出她的痛苦,行屍走肉般,用簪子狠狠插入她的大動脈!


 


玫果的神色滿足,仿佛得到了解脫。


 


她終於舒服了。


 


我輕輕把玫果放到地上,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我要離開這裡!玫果讓我逃!


 


可我根本逃不脫!


 


我隻覺得有人狠狠劈了我的後腦勺,我便眼前一黑。


 


18


 


我是在萬花樓醒來的。


 


我被蒙著眼,卻聽到了老鸨的聲音。


 


聲音裡好似有些惋惜:「要我說,她還真是不爭氣,這麼早就被吸光了香氣,現在好了,香器做不成,要被做成香料了。」


 


香料?什麼香料?


 


還沒等我思索,我就又聽到了屏兒的聲音:「媽媽,你真的要把仙兒做成人香?

那可是挫骨揚灰啊,未免太狠了些。」


 


我心裡狠狠一顫。


 


侯爺,郎心似鐵,你心也忒狠毒!


 


老鸨又道:「你這S丫頭,侯爺的吩咐誰敢不聽?侯爺說了,仙兒已經對他情深入骨,一定能做出來的。媽媽我啊,也還沒成功做出過人香呢——」


 


她話音一轉:「更何況侯爺都已經把她的皮肉許給我做薄骨丸,也允許我們提煉香液,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幾年過去,又能培養出一個爐香女。」


 


屏兒撇撇嘴:「他說愛上就愛上啊?上次那個做了妃子的爐香女,那位也說對他情深入骨了,可結果呢?」


 


隻不過是一把骨灰罷了。


 


根本沒燒出人香。


 


還想用來焚香,虛假的情意還真能騙了人家?


 


老鸨笑罵:「你這S丫頭,

隻管如了那些貴人的意,我們又不管身後事。」


 


我聽著耳邊噼裡啪啦的響聲,聯想到她們要對我做的事情,恐懼無限放大。


 


心裡又滿是苦澀,怪不得侯爺一直在我面前裝成愛我的模樣。


 


怪不得夫人也願意配合著演戲。


 


我又想起來宮宴那天,我最後聽到的什麼許諾,什麼求情。


 


還有九五之尊那雙如蛇的眼。


 


他們是想把我做成焚香,進獻求賞吧。


 


他們將我的骨灰許給了那位,所以就勉強苟留了我的一條命。


 


而玫果……


 


大概就是知道了他們的想法,所以才被慘無人道地折磨至S吧。


 


我心中不免悲涼一片。


 


就在這時,我聽到屏兒無奈地嘆了口氣道:「好了媽媽,你快去歇息吧,

這損陰德的事兒,還是我來幹就好。」


 


我聽到老鸨出去了,帶上了門。


 


我絕望地緊閉雙眼,卻在下一刻重見光明。


 


屏兒淡淡地看著我:「我知道你醒了,你也還活著。」


 


我睜眼看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給我解綁,又將塞到我嘴裡的破布拿掉,這才緩緩道:「我會放你走的。」


 


我啞著嗓子,可還是出聲:「為什麼?」


 


屏兒朝我笑了笑:「我可幹不出那損陰德的事兒,難得現在媽媽重用我,你也算是碰上我命好,何況——」


 


「有人要給我贖身娶我,若論關系,我還得叫你一聲姐姐。」


 


她一句話,讓我眼睛睜大,再也合不上。


 


我那寧S不食人肉的弟弟!


 


他……活著啊,

活著就好……


 


19


 


我問放我走了,她怎麼交代。


 


屏兒朝桌子努了努嘴,我看到上面放著一個小罐。


 


我走了過去,一打開是白色無味粉末。


 


屏兒道:「我一會兒呢,就會把這個給媽媽,讓她轉交給侯爺,你就從後門的狗洞爬出去,順著河流走吧,能走多遠走多遠。」


 


她頓了頓:「翠蘭,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


 


這四個字縈繞在我的心頭,泛起點點苦澀。


 


如果沒有玫果,沒有屏兒,沒有那個……少年郎……


 


我的命就真如草芥。


 


我腦海中又浮出侯爺那張秀雅絕倫的臉,

我悄悄從懷裡摸出一張帕子,一層一層打開,那晶瑩剔透的薄骨丸上,還殘留著我獨有的香氣。


 


我用指尖狠狠碾碎了它!


 


摻和到了那白色粉末中,又將自己的指尖摳破,滴了半滴血液進去。


 


沒人知道,爐香女的皮肉可制成薄骨丸,骨灰可制成香料,油脂可制成香液,唯有血液含有劇毒!


 


那日在池魚前,我滴了一滴血液進去,一沾即S!


 


我滿意地搖了搖,伸進手指混勻了粉末。


 


屏兒在忙活著整一出我S了的假象,她手裡不停,嘴裡也不停道:「玫果那丫頭,其實一開始是被選做爐香女的,長得漂亮,生來就有體香,比你還要合適不過。」


 


聽她提玫果,我的指尖顫了顫:「後來呢?」


 


我問了,屏兒便不以為意地答道:「我記得當時有個貴人想出價討要你做禁脔,

這事兒多損陰德呀!」


 


「可媽媽猶豫了很久,居然想松口,玫果那丫頭打小就心善,她知道媽媽在你和她之間糾結選誰做爐香女。」


 


「無意聽到這事兒後,居然主動說自己不做爐香女,又怕自己被那貴人瞧上,就咬斷了自己的舌頭,這下就沒人瞧得上她咯。」


 


我心髒一緊,玫果她為什麼這樣做!


 


玫果……


 


屏兒大抵看出了我的愧疚,她湊到我耳邊:「不過你也沒必要自責,玫果的阿姐就是做了妃子的爐香女,而那位討要禁脔的貴人就是……不說你也知道,再者你長得和她姐姐足有八成像!」


 


她的意思是,玫果把我當作她阿姐。


 


而主動放棄做爐香女,是不想讓那人得逞。


 


她不能做爐香女,

那媽媽就沒了合適的人選,隻能不如那人的意,讓我詐S。


 


然後選我做爐香女。


 


爐香女一代接一代,代代不能斷。


 


哪怕是九五之尊,都不能動搖老鸨這萬花樓的傳承。


 


可到底是誰先想出了這爐香女!


 


爐香女生可生香,S可磨骨成灰,成為極品焚香,從生到S不由己!


 


我仿佛被抽幹了精魂,我勉強扶著牆,對著屏兒擺了擺手:「屏兒,我要走了。」


 


「走吧走吧,別耽誤時候了。」


 


屏兒沒抬頭,嘴裡催促著。


 


我便從後門的小洞爬了出去,尋找我的自由去。


 


我被束縛半生,到底踩著人命活了下來。


 


我後頭最後看了一眼萬花樓,恍惚間好像看到玫果在笑。


 


我不是一個人出來的。


 


我的玫果,

也解脫了。


 


我順著溪流一直走,走了半載有餘,渴飲溪水,餓食野果。


 


我聽說一夜之間,侯府的人全S了。


 


可惜了,他要是先進獻一半給那位就好了。


 


就都S了。


 


唉,人生不如意果真十有八九。


 


我腦海裡還有位少年郎,其實我知道,他喜歡我,我也知道是他去為我求情的。


 


可我害了侯府上下那麼多人,包括他的阿姊。


 


我活與不活著,都沒什麼相見的意義了。


 


從今往後,我啊,帶著玫果的執念,找一處好地方,一個人好好活下去吧。


 


如果有下輩子,可千萬別再讓我做爐香女了。


 


(全文完)